第三章 燈火萬家城四畔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馬行街，而不是甜水巷。
紙條上寫著「甜水巷。井「，那是別人給我指的路。我偏要從失燈的人家查起——馬行街針鋪，是第一樁失燈案。先看人，再下井。人不會引路，人只會丟東西。
針鋪的掌柜站在櫃檯後，盯著門口掛招牌的鉤子，看了一早上。他媳婦說，他每天如此，看那空鉤子，像在看一個認不出來的熟人。
鋪子不大，櫃檯是老的，漆面磨得發亮。櫃檯上擺著針線匣子、頂針、幾卷線，算盤靠在牆邊，珠子蒙了一層灰——沒人撥它，灰就落上去了。門口的招牌鉤子空著，鐵鉤在風裡輕輕晃，一下，一下，像在等人把什麼掛回去。
我問掌柜的：貴鋪叫什麼名？
他說：針鋪。
我說：針鋪叫什麼名？
他想了想：針鋪。他說話時不看我，眼睛還盯著那空鉤子，回答得像背書。他媳婦在旁邊抹眼淚，抹一下，看一眼丈夫，像在看一個認不出來的東西：官人，咱們鋪子叫「許家針鋪「，您爹傳下來的。掌柜的點頭：許家針鋪。過了片刻，又問：許家是誰？
她伸出一隻手，是常年做針線的手，指肚上有厚繭：官人你看，這雙手認得針，認得線，認得布——就是認不得自家鋪子的名了。
她送我到門口，說著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鋪子，聲音壓得更低：官人夜裡有時候會起來，站在門口，朝河的方向看，一看半夜。問他看什麼，他說不清。
第二戶，在保康門內。院門半掩著，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小衣裳，是孩子的，洗得發白。婦人抱著孩子，喊「寶寶「，喊不出名字。孩子五歲，叫石鎖——她丈夫說的。丈夫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插在袖子裡，說：她從前喊「石鎖「喊得最響，滿巷子都聽得見。如今她喊「寶寶「，喊得孩子直哭。
她喊到第三遍，聲音啞了，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臉埋進孩子的襁褓。孩子不哭了，她也不哭了，就那麼抱著，站著。
丈夫看著她們，看了很久，忽然說：官人，你說，名字這東西，到底是放在哪兒的？人身上？還是別處？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
第三戶，是忘得最重的那戶。老人姓陳，忘了自己姓什麼。他家門口有個石墩，老人就坐在石墩上，兩手搭在膝上，望著巷口。他兒子每天答他一遍：爹，你叫陳九斤。老人點頭，半個時辰後，又問：我叫什麼？兒子不再答，坐在門檻上哭。老人就也跟著哭，一邊哭一邊問：我叫什麼？
他兒子抹了一把臉，像在說一件自己也不信的事：我爹忘了自己叫啥，可他記得河——天天去河邊坐著，一坐一天。你說怪不怪，他連自己的名都忘了，偏偏記得河。
張端己說過，失燈的人家，失燈前夜都夢見過河。我走訪的時候，挨家問了。
許家媳婦想了想，說：夢見河裡有一盞燈，亮亮的，往北走。她問我：官人，夢裡的燈，是不是該還給人家？
保康門的丈夫蹲在門檻上，說：夢見河底有人敲門。敲得挺客氣，一下，一下的。
陳九斤的兒子說：我爹夢囈，念叨「水漲了，水漲了「，喊都喊不醒。
三個人，三種夢。可夢裡，都有河。
我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這些人不是病了。他們身上少了東西——少了什麼，我說不上來，可我知道少了。燈座里側那行字，是倒著刻的。
我回到客棧，從包袱里取出那張城圖。圖是張端己借我的，府里元豐年間修的舊圖，有些坊巷已經對不上號了，新起的宅子圖上沒有，圖上有的巷子，如今已堵了牆。我蘸了墨，把十七戶失燈的人家，一個一個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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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到第八戶，我停了筆。
圖上沒有這一戶——它是後來才起的宅子，元豐年間的舊圖上，還沒有它。我擱下筆，又拿起來，憑記性在圖上補了一個點。補的時候，手有些抖。我的記性靠不住，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可我標的每一個點，都是白天親眼走過的，一家一家，沒有錯。
標完，我愣住了。
十七個點，從西到東，連成一條線——沿著汴河。線的最東頭，是最後一戶失燈的人家，在城東北，離艮岳的工地最近。
我拿起紙條，在圖上又點了一個點：甜水巷。
那個點，正落在那條線上。
我盯著城圖，看了很久。甜水巷的井，在線上；艮岳的工地，在線的盡頭；汴河的水，把它們連在一起。
井裡的鼓，聽見了你的名字。
那盞燈的倒字，指的到底是哪口井？
當夜，我沿著汴河走了一遍。
從州橋走到城東，又從城東走回來。河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裡，一盞，兩盞，數不清。我數了三遍，都是一樣的數。
走過相國寺橋時，橋下的水聲比別處響。橋上有個更夫，梆子夾在腋下，倚著欄杆打盹，燈擱在腳邊。他看見我，抬了抬眼皮：官人，半夜數燈呢？
我說：數燈。
他嘟囔：數不清的。城裡頭燈多，河裡頭更多。說完，又睡過去了。
河上泊著幾艘貨船，船尾掛著燈，燈影在水裡拖得老長，像一條條伸進河裡的手。
我數著燈，走過一座橋，又一座橋。
回到客棧，我關了窗，坐在黑暗裡。
過了許久，我又推開窗，數了第四遍。
數出來的那一瞬，我的後背像是被人按了一下——不是風，是一隻很涼的手，隔著衣裳，按在脊樑上。我猛地轉身。屋裡沒有人。窗外的河水，嘩嘩地流著，流得很正常。
我轉回身，再看河面。那盞多出來的燈，還在河心。
多出來的那一盞，在河心，順著水流，緩緩往北。北邊是城東北——艮岳的方向。
我盯著那盞燈，直到它消失在夜色里。然後我坐下來，把今天的事一條一條記下來。
記到「影子慢半拍「那一條時，我停了筆——我忽然想不起來，那漢子的臉長什麼樣。記到紙燈那一條時，我發覺自己忘了那燈是從哪來的。
我翻開白天的稿子，看見自己寫著一行字：州橋夜市，有人影子慢半拍，留紙一張，書「甜水巷。井。「
我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我確信我記下了，可我不記得我記過。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數那第四遍——也許是因為，我的記性已經靠不住了，我只信眼睛。可眼睛數出來的數，我也開始不敢信了。
燈苗矮了一寸。
窗外，遠遠的，傳來一聲鼓響。
悶悶的，一下，又一下，像捶在棉花上。
我推開窗，往城東北聽。鼓聲，是從那個方向來的。甜水巷，在城東北——蒸餅販子說的，城圖上標的，紙條上寫的，都是那個方向。
我還沒有去過甜水巷。可我知道它在那裡，在圖上，在紙條上，在燈座那行倒字里。
鼓聲，從甜水巷的方向來。
---
按：此條稿末「鼓聲「二字下，有硃筆小圈，圈旁無字，只畫了一隻鶴。批註者不知何人，其筆跡工整，似習書者；然圈畫之間，隱隱有悲意。
紙條上寫著「甜水巷。井「，那是別人給我指的路。我偏要從失燈的人家查起——馬行街針鋪，是第一樁失燈案。先看人，再下井。人不會引路，人只會丟東西。
針鋪的掌柜站在櫃檯後，盯著門口掛招牌的鉤子，看了一早上。他媳婦說，他每天如此，看那空鉤子，像在看一個認不出來的熟人。
鋪子不大，櫃檯是老的，漆面磨得發亮。櫃檯上擺著針線匣子、頂針、幾卷線，算盤靠在牆邊，珠子蒙了一層灰——沒人撥它，灰就落上去了。門口的招牌鉤子空著，鐵鉤在風裡輕輕晃，一下，一下，像在等人把什麼掛回去。
我問掌柜的：貴鋪叫什麼名？
他說：針鋪。
我說：針鋪叫什麼名？
他想了想：針鋪。他說話時不看我，眼睛還盯著那空鉤子，回答得像背書。他媳婦在旁邊抹眼淚，抹一下，看一眼丈夫，像在看一個認不出來的東西：官人，咱們鋪子叫「許家針鋪「，您爹傳下來的。掌柜的點頭：許家針鋪。過了片刻，又問：許家是誰？
她伸出一隻手，是常年做針線的手，指肚上有厚繭：官人你看，這雙手認得針，認得線，認得布——就是認不得自家鋪子的名了。
她送我到門口，說著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鋪子，聲音壓得更低：官人夜裡有時候會起來，站在門口，朝河的方向看，一看半夜。問他看什麼，他說不清。
第二戶，在保康門內。院門半掩著，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小衣裳，是孩子的，洗得發白。婦人抱著孩子，喊「寶寶「，喊不出名字。孩子五歲，叫石鎖——她丈夫說的。丈夫蹲在門檻上，兩隻手插在袖子裡，說：她從前喊「石鎖「喊得最響，滿巷子都聽得見。如今她喊「寶寶「，喊得孩子直哭。
她喊到第三遍，聲音啞了，把孩子往懷裡摟了摟，臉埋進孩子的襁褓。孩子不哭了，她也不哭了，就那麼抱著，站著。
丈夫看著她們，看了很久，忽然說：官人，你說，名字這東西，到底是放在哪兒的？人身上？還是別處？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
第三戶，是忘得最重的那戶。老人姓陳，忘了自己姓什麼。他家門口有個石墩，老人就坐在石墩上，兩手搭在膝上，望著巷口。他兒子每天答他一遍：爹，你叫陳九斤。老人點頭，半個時辰後，又問：我叫什麼？兒子不再答，坐在門檻上哭。老人就也跟著哭，一邊哭一邊問：我叫什麼？
他兒子抹了一把臉，像在說一件自己也不信的事：我爹忘了自己叫啥，可他記得河——天天去河邊坐著，一坐一天。你說怪不怪，他連自己的名都忘了，偏偏記得河。
張端己說過，失燈的人家，失燈前夜都夢見過河。我走訪的時候，挨家問了。
許家媳婦想了想，說：夢見河裡有一盞燈，亮亮的，往北走。她問我：官人，夢裡的燈，是不是該還給人家？
保康門的丈夫蹲在門檻上，說：夢見河底有人敲門。敲得挺客氣，一下，一下的。
陳九斤的兒子說：我爹夢囈，念叨「水漲了，水漲了「，喊都喊不醒。
三個人，三種夢。可夢裡，都有河。
我站在巷口，看了很久。
這些人不是病了。他們身上少了東西——少了什麼，我說不上來，可我知道少了。燈座里側那行字，是倒著刻的。
我回到客棧，從包袱里取出那張城圖。圖是張端己借我的，府里元豐年間修的舊圖，有些坊巷已經對不上號了，新起的宅子圖上沒有，圖上有的巷子，如今已堵了牆。我蘸了墨，把十七戶失燈的人家，一個一個標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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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上沒有這一戶——它是後來才起的宅子，元豐年間的舊圖上，還沒有它。我擱下筆，又拿起來，憑記性在圖上補了一個點。補的時候，手有些抖。我的記性靠不住，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可我標的每一個點，都是白天親眼走過的，一家一家，沒有錯。
標完，我愣住了。
十七個點，從西到東，連成一條線——沿著汴河。線的最東頭，是最後一戶失燈的人家，在城東北，離艮岳的工地最近。
我拿起紙條，在圖上又點了一個點：甜水巷。
那個點，正落在那條線上。
我盯著城圖，看了很久。甜水巷的井，在線上；艮岳的工地，在線的盡頭；汴河的水，把它們連在一起。
井裡的鼓，聽見了你的名字。
那盞燈的倒字，指的到底是哪口井？
當夜，我沿著汴河走了一遍。
從州橋走到城東，又從城東走回來。河兩岸的燈火倒映在水裡，一盞，兩盞，數不清。我數了三遍，都是一樣的數。
走過相國寺橋時，橋下的水聲比別處響。橋上有個更夫，梆子夾在腋下，倚著欄杆打盹，燈擱在腳邊。他看見我，抬了抬眼皮：官人，半夜數燈呢？
我說：數燈。
他嘟囔：數不清的。城裡頭燈多，河裡頭更多。說完，又睡過去了。
河上泊著幾艘貨船，船尾掛著燈，燈影在水裡拖得老長，像一條條伸進河裡的手。
我數著燈，走過一座橋，又一座橋。
回到客棧，我關了窗，坐在黑暗裡。
過了許久，我又推開窗，數了第四遍。
數出來的那一瞬，我的後背像是被人按了一下——不是風，是一隻很涼的手，隔著衣裳，按在脊樑上。我猛地轉身。屋裡沒有人。窗外的河水，嘩嘩地流著，流得很正常。
我轉回身，再看河面。那盞多出來的燈，還在河心。
多出來的那一盞，在河心，順著水流，緩緩往北。北邊是城東北——艮岳的方向。
我盯著那盞燈，直到它消失在夜色里。然後我坐下來，把今天的事一條一條記下來。
記到「影子慢半拍「那一條時，我停了筆——我忽然想不起來，那漢子的臉長什麼樣。記到紙燈那一條時，我發覺自己忘了那燈是從哪來的。
我翻開白天的稿子，看見自己寫著一行字：州橋夜市，有人影子慢半拍，留紙一張，書「甜水巷。井。「
我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我確信我記下了，可我不記得我記過。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數那第四遍——也許是因為，我的記性已經靠不住了，我只信眼睛。可眼睛數出來的數，我也開始不敢信了。
燈苗矮了一寸。
窗外，遠遠的，傳來一聲鼓響。
悶悶的，一下，又一下，像捶在棉花上。
我推開窗，往城東北聽。鼓聲，是從那個方向來的。甜水巷，在城東北——蒸餅販子說的，城圖上標的，紙條上寫的，都是那個方向。
我還沒有去過甜水巷。可我知道它在那裡，在圖上，在紙條上，在燈座那行倒字里。
鼓聲，從甜水巷的方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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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此條稿末「鼓聲「二字下，有硃筆小圈，圈旁無字，只畫了一隻鶴。批註者不知何人，其筆跡工整，似習書者；然圈畫之間，隱隱有悲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