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舊紙重開井上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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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橋早市,於大郎又在賣餅。

  爐後換了個穿花布襖的女孩,數錢數到一半,忽然忘了數到哪裡,全部推回去再數;買餅的漢子伸著手催,她越催越亂,於大郎只好自己過來找錢,把她趕去夾炭。陸秉燭在旁等人散開,先問石鎖頸子怎樣。

  「紅著,不礙事。」

  「夜裡可睡得好?」

  「吃了粥,又睡了。」

  籠蓋揭起來,熱汽橫在兩人中間。女孩拿著炭夾張了張嘴,於大郎叫她別撥爐心,她便蹲了下去,頭頂兩根細辮也看不見了。陸秉燭沒有追問,買兩個餅,問清於家院門釘著半塊舊籠蓋,說晌午過去。

  「聽雨樓若不收稿,你可別就出城了。」

  他已經轉身,又被這句話喊回來,告訴於大郎,自己要出城也得先把昨夜那間客房退了,沒這麼快。於大郎當了真,問住哪家,陸秉燭報出名字,才得走。

  聽雨樓只開半邊門。濕紙氣混著隔夜茶味,從書架底下漫出來,夥計正分兩冊粘在一起的舊書,扯下一角,擱在手心看了片刻,想塞進袖裡,櫃後便有人咳嗽。

  「攤開。再揉就補不上了。」

  邢半城坐在一堆書後,六十來歲,白胖,衣襟讓桌沿磨得發亮,看見鐵鶴進門,趕忙叫夥計挪凳子,別把下頭待賣的書箱壓了。陸秉燭到這裡之前,還特意在路邊翻過舊冊,如今見了人,臉與聲音倒都熟,邢半城說他又瘦了,伸手拿他懷裡的餅,他也順手遞了一個過去。

  遞完才想起還沒吃早飯。

  「六篇?」邢半城看稿封。

  「六篇。」

  「有山沒有?」

  「怎麼?」

  「近來十個里八個寫山。沒見過的,夢也要夢一座,我這鋪子倒成了收山的。」

  陸秉燭將解錢袋的手收了回來。石鎖昨夜說的山,還在耳邊,他問那些稿子從哪裡來,邢半城說城裡城外都有,收的沒幾篇,過後替他找找,又掰下一塊餅給夥計,叫別拿濕抹布擦紙,洗手去。

  這鋪子收怪談,正經讀書人來買,多要在經史架前先站一會兒。陸秉燭見過一個罵邢半城引鬼入門的老儒,隔日便托人問新抄的《搜神記》還剩不剩,只不要邢告訴旁人;邢說有,自然有,翌日陸來看,那本書果然留在櫃裡,封皮卻包著一層《論語》殘頁。


  兩人上樓,長案靠窗,案下擱著銅腳爐,灰埋得深,看不見紅。陸秉燭想把濕鞋湊近些,邢半城先拿拄杖把爐撥到自己腳下,翻開頭一篇。

  「桌上給我沾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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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秉燭把半個餅移到窗台,等他讀。

  六篇讀了四篇,留下三篇,第四篇退回來,指著兩個地方:前文午後離店,後文夜半聽見瓦上有聲,都是同一個客人親口說的。陸秉燭接過去,覺得不過少交代一夜,那客人偏愛把前後的話揉著說,自己訪到天黑才抄全;邢半城卻咬著這一處不放,拿指甲點了又點。

  「許是說前夜。」

  「許是。你去問明白。」

  「隔著幾百里。」

  「那便存著。」

  餘下兩篇沒有再談。陸秉燭把退稿疊好,壓在餅下,等夥計送錢來,數完往前推了幾枚,說這個數目不成。兩人為刻工工錢與紙價爭了一陣,邢半城最後又添五文,從其中撥兩文給夥計買糨糊,夥計問還買不買上回那家的,邢嫌酸,叫換巷口一家;陸拿起錢,忍了忍,沒有再算下去。

  昨夜房錢另揀一小堆收進袖內,他這才取出紙片。

  「這件不賣。掌柜先認認。」

  邢半城看見背面署名,手裡的餅便放下了,問哪裡得來。陸秉燭從賣卦老者說起,講到州橋舉燈,邢插話問孩子救下沒有,待聽說頸子勒傷,今早已吃粥,才把紙翻到正面。

  「又是這口井。」

  「哪一回也是?」

  邢沒有答,起身去開窗邊的書箱。底下壓著一個厚紙包,細繩結上有封條,封條一道墨線連到包皮,抽出來時,帶落了兩張舊價目。夥計上來收碗,把價目撿走,邢便讓他關門去做別的。

  包上寫著:陸照夜存稿,井事未了,勿刊。

  日期在三年前。

  陸秉燭並不接剪刀,先將包轉過來,沿繩結摸了一圈。墨線未斷,結旁原寫著價錢,塗得很重,又改一個存字,幾筆都是自己的習慣。他對著那日期算了一遍,三年前已進過汴京,冊上有,臨走那幾日卻只記了幾筆錢糧,剩下半頁空白。

  「我送來的?」

  「你送來的。」

  「怎麼說?」

  「說沒寫完,回來取。還嫌茶淡。」

  「封條後來揭過沒有?」

  邢半城把剪刀往前移,刃口敲了一下桌面:「怕我偷刻?你到街上尋去,有一本算我賠一本。」

  陸秉燭剪斷繩。紙包裡面六頁薄紙,底頁少了一個角,他先不補,把頭一頁拉近;甜水巷三個字下面,井深水味記得零碎,再往後畫了一口井,西側一孔,孔外拖出半條細線,還沒到紙邊就斷了。寫得急,墨吃進纖維,有幾個字洇成一團,他不由把窗扇推開些,讓白日照進來。

  小紙移到末頁缺口,破掉的半個字合上了。

  他壓住一邊,換手再壓另一邊,紙邊纖維細細相咬,褐色摺痕接成一條,正穿過署名底下的補筆。新舊兩片一併抬向窗光,中間透出極細的一道亮,放回桌上,便連那道亮也沒有了。

  「送來時就缺?」

  「缺。」

  「你看見我怎麼來的?」

  「渾身水,站這裡滴了一地。我拿廢紙墊,你不肯,偏要討木板壓稿。那天夜裡冷,夥計燒了兩壺水,你沒喝幾口,全捂手了。」

  窗外有人推車,輪子響了很久。陸秉燭盯著桌角,忽然記起手心扎了一根木刺,指頭凍僵,掐了幾回拔不出;對面有人叫他把稿子擱那邊,茶潑了,他說濕的還怕什麼水,嘴唇碰在一起發木,連自己都沒聽清末尾那個字。

  他摸到案邊的缺口。刺已削去,木茬還在。

  「想起來了?」邢問。

  「你叫我挪紙。這裡潑了茶。」

  邢拿塊布墊在稿旁:「如今沒潑。別把餅油再沾上去。」

  那一陣冷仍停在指根,過了一會兒才散。陸秉燭鬆開手,往後翻到記蓋井的一頁,下面寫著「次日再驗」,還有半幅圖,與前面那條線接不上。他把六頁逐張擺開,不夠,又拿紙包的背面朝窗,竟真有幾筆廢字,卻只是舊帳。

  「另有圖沒有?」

  「包里的都在這裡。」

  「會不會夾到別處?」

  邢看著滿牆的書,沒有應得痛快,只說得找。

  門外腳步上樓,推門進來一個青袍人,後頭差役提著布袋,舉得遠遠的,袋底仍撞了一下門框。邢先把稿旁沒收乾淨的零錢掃入抽屜,叫了聲張推官。

  來人是開封府推官張端己,四十上下。屋裡只有兩把椅子,他讓夥計取一把來,自己先站著問陸秉燭昨夜是不是在橋頭提過綠燈,又問孩子的頸傷。他言語不急,等陸把話說完了,才將腰間佩物撥到一邊,坐下。

  「湯攤的婦人報信,說孩子險些落河,先生拉住了。還有個人,燈一照便不見。我去過於大郎攤上,他指到這裡來。」

  「那人的去處,我不知道。」

  「面貌?」

  陸秉燭停了一下:「說不清。」

  差役抬頭看他,張端己沒有追問,叫把布袋放地上。邢瞧見袋底的濕痕,忙拿一個舊木盤墊住,袋打開,白紙燈斜在裡頭,竹骨細,糊得方整,底下掛了河泥,與昨夜橋墩旁那盞一樣大小,只是如今不亮,皺紙貼骨,像家家門前用壞了扔掉的燈。

  「撈起來時有聲。」張端己說,「那人說像指甲撓紙,送進府中又沒了。不肯拿回去,隔著門帘放下便跑。」

  陸秉燭取竹籤撐開紙邊,湊近時,一股腥陳味從裡面冒出來,他偏頭咳了一聲,仍撐著。燈里沒有油盞,竹骨交接處纏一截焦芯,焦芯外又裹著薄薄一層滑物,色如米湯凝皮。他挑起一絲,慢慢向窗光移,木盤裡那道細影還在原處。

  竹籤停下,影子才挪過來。

  張端己站了起來。差役把手縮回袖中,問是不是盤底有水,陸將盤轉半圈,再挑一次,細影仍遲。兩人誰都沒再說話,邢站在遠一些的地方,只盯著那根竹籤,臉上的肉繃得緊。

  「橋上的,也是這樣?」張端己問。

  「昨夜在人腳下。」

  邢找出空匣,連盤移進去。燈歪了,破紙下面露出竹骨內側四個字,寫在糊紙前,收筆的地方壓著糨糊:

  「莫再下井。」

  陸秉燭拿自己的舊稿來比。井字第二橫拖得長,尾上重重一團墨,燈骨上如此,稿上也是如此。他換了一頁找別的井字,看久了,眼前都是同一團黑。

  「先生的字?」張端己問。

  「像。」

  「先前放過這種燈?」

  案上舊稿被風掀了一角。陸秉燭伸手壓下,沒能答上來。指他去井邊的是一片自己的舊紙,叫他別去的,也像自己的字;三年前那陣冷剛剛想起來,紙包里的事卻仍斷在「次日再驗」,他把紙角捋平,再捋一遍,張端己才說先收起,去井邊看了再講。

  邢半城立即問能不能把燈帶走,匣子不要緊,裡面的書受不得潮。張端己叫差役裝袋,順口問陸是否聽過甜水巷夜病,有小兒驚夢,婦人手指蜷緊,不能做針線,有兩家問過府前的人,後來卻不來報了。

  樓梯底下傳來一陣急跑。花布襖女孩叫陸先生,夥計攔住她問清再上,她掙著往前,陸到門邊才看見她摔過一跤,褲膝都是泥,手裡的半根炭夾還沒丟。

  「石鎖的腳掰不開!」

  「你慢說,他爹呢?」

  「叫我來尋你。他醒了不穿鞋,他爹說懶,抱起來才瞧見……剪壞一隻,還是掰不開。」

  張端己叫差役把燈匣先送回府中妥放,再來井邊聽候,自己隨陸出門。夥計說附近周郎中看小兒看得多,張便托他去請。邢從後頭追問桌上的紙要不要帶,陸已經到樓梯中間,叫先留著,請掌柜找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破開的包皮。

  女孩搶在前頭跑,炭夾掉了半截也不要,出了門才哭起來,說褥子濕了,床下全是水。陸秉燭讓她只管帶路,自己右鞋剛烘出的一點暖意,過街踩進車轍便又沒了;餅還擱在書鋪窗台上,他伸手探進衣內,把結房錢的那小堆銅錢與燈袋分開,免得跑起來都撞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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