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來自內部的子彈
「腦電波異常？和之前相似？」 陳玉茹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錯辨的驚怒，人已經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白大褂在身後帶起一陣風。
沈清音緊隨其後，小腹的抽痛讓她腳步踉蹌了一下，但她死死咬住牙關，用手扶住冰冷的牆壁，強行穩住身體，也跟了上去。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又是腦電波異常！陸劍鋒在陵園發出的那個加密信號！果然不僅僅是匯報！他是在遙控啟動某種後手！是針對顧戰北的二次攻擊！
兩人衝進重症監護室，裡面已經忙亂起來。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屏幕上代表顧戰北腦電波的曲線，正瘋狂地跳動著，呈現出一種極不規則的、尖銳的棘波和慢波混合的異常圖形，與之前陸劍鋒探視時觸發的那次極其相似，但似乎更加紊亂、更加密集。
「怎麼回事？剛才誰進來過？接觸過什麼？」 陳主任一邊厲聲喝問，一邊已經撲到床邊，快速檢查顧戰北的瞳孔、生命體徵，手指在觸控屏上飛速操作，調出各種監測數據。
「沒、沒有人進來！」 值班的年輕醫生臉色發白，急聲道，「您和沈同志離開後，顧團長情況一直穩定，我們嚴格按照最高防護標準，除了我和劉護士，沒有任何人靠近病床三米之內！所有儀器設備都檢查過，沒有異常！就是……就是大概三分鐘前，腦電波監測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空氣循環系統？溫濕度？聲光環境？所有環境參數，立刻調取三分鐘前到現在的所有數據，一毫秒的異常都不准漏！」 陳主任的語速快得如同爆豆，但手上檢查顧戰北的動作卻穩如磐石，她翻看顧戰北的眼瞼，用特製的小手電照射他的瞳孔，又快速連接上更精密的腦部多導聯監測。
「是！已經調取，正在分析！」 技術員在控制台前，十指如飛，大屏幕上開始快速滾動過一列列數據，環境溫濕度、空氣成分、各頻段聲波、光照強度、甚至地磁和極微弱的電磁場數據，事無巨細，全部在列。
「是外源性觸發！一定有什麼東西，從外部，遠程觸發了戰北腦內『生物標記』的殘留活性！找！給我找出那個觸發源！哪怕是一絲一毫異常的電磁脈衝、次聲波、或者特殊氣味分子的濃度變化！」 陳主任的聲音帶著斬釘截鐵的寒意，她看著監護儀上顧戰北依舊混亂的腦電波，和開始再次出現輕微抽搐的肢體，眼神里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疼，「準備鎮靜劑，劑量減半，緩慢靜推！注意觀察呼吸和心率！準備腦保護劑和抗驚厥藥物！」
護士和醫生們立刻行動起來，緊張卻有條不紊。沈清音被擋在隔離線外，她看著病床上再次陷入未知危險的顧戰北，看著他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體，看著那瘋狂閃爍的監護儀屏幕，只覺得渾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陸劍鋒！周正陽！他們到底在顧戰北的大腦里，埋下了怎樣惡毒的東西？這種遠程的、看似無跡可尋的攻擊，究竟是如何實現的？他們到底想從顧戰北這裡得到什麼？還是僅僅想讓他死，或者……生不如死？
「主任！找到了！」 技術員突然大喊一聲，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是音頻！是特定頻率的、超出人耳可聽範圍的次聲波片段！非常微弱，而且經過了複雜的調製和偽裝，混雜在……混雜在基地內部的安全廣播背景音里！就在三分鐘前，安全廣播系統例行播放了三十秒的防火警報測試音，那段測試音的底層，被嵌入了這段特殊的次聲波序列！」
安全廣播系統？！基地內部的公共廣播系統？！沈清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天靈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敵人不僅能接觸到基地內部的通訊網絡，甚至可能已經滲透或控制了部分後勤保障系統！這意味著，攻擊可能來自基地內部任何一個角落，任何一個有權訪問或接近廣播系統的人！這意味著，敵人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猖獗，也更加可怕！
「廣播系統的音頻來源和控制終端在哪裡？立刻封鎖！所有相關人員控制起來！」 陳主任臉色鐵青，厲聲下令。
「已經在查！廣播系統的控制終端在主樓三層的後勤保障部通訊科，但那裡是常規辦公區，權限管理相對寬鬆，而且每天進出人員複雜……」 技術員的聲音也帶著一絲慌亂。
「查！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查出來！誰在那個時候接觸過系統，誰有權限編輯或植入音頻，誰發布了那段測試音，哪怕只是按了個播放鍵，也要給我揪出來！」 陳主任的聲音帶著雷霆之怒，但手上的動作依舊精準，她看著緩慢推入顧戰北體內的鎮靜劑開始起效，他身體的抽搐漸漸平息，腦電波的異常尖峰也開始有所緩和，但波形依舊紊亂，遠未恢復正常。她的心沉了下去，這種遠程觸發雖然能被藥物暫時壓制，但每一次觸發，都可能對顧戰北本就受損的神經造成不可逆的傷害，而且，如果不找出並切斷觸發源，下一次攻擊，隨時可能以更隱蔽、更致命的方式到來。
沈清音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痕，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內鬼！基地內部有內鬼！而且級別不低，至少能接觸到後勤廣播系統！是陸劍鋒在陵園發出的信號，遙控啟動了內鬼的行動？還是內鬼與陸劍鋒，本就是協同作案？他們到底有多少人？滲透到了什麼程度？
「陳主任！」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警衛匆匆進來，臉色凝重，看了一眼沈清音，壓低聲音對陳主任報告，「周副局長來了，就在醫療單元外，說要探視顧團長，並對剛才廣播系統的『技術故障』表示關切，要求了解情況。」
周正陽！他來了！來得這麼快！是巧合，還是聽到了風聲，前來打探，或者……施壓？
沈清音和陳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凜冽的寒光。這才過去多久？從腦電波異常觸發，到發現是廣播系統被植入次聲波，前後不過十分鐘，周正陽就「關切」地趕來了？而且直接點出是「技術故障」？他是如何得知的？除非……
「我去見他。」 沈清音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她不能讓陳主任去面對周正陽，陳主任是顧戰北的主治醫生，必須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前。而她，作為顧戰北的未婚妻，沈建國的女兒，此刻出面，合情合理，也可以近距離觀察這位突然「關切」的周副局長。
「清音，你……」 陳主任不贊同地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額角細密的冷汗。
「我沒事。」 沈清音打斷她，勉強挺直脊背，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髮，眼神深處是破釜沉舟般的決絕，「他是保密局副局長，是首長，於公於私，我都該去見他一面。正好，我也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周副局長。」
她必須去。她要去看看，這位高高在上的周副局長，面對她這個剛剛失去父親、未婚夫重傷昏迷的「弱女子」，會是一副怎樣的面孔。她要去試探，他到底是真心關切，還是心懷鬼胎。她要去確認，他那張看似威嚴和藹的面具之下，是否真的藏著「園丁」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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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知道阻攔無用，只能低聲快速叮囑：「小心。不要激怒他，注意觀察。你的身體……」 她目光掃過沈清音的小腹，未盡之言，充滿擔憂。
沈清音幾不可察地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轉身，邁著雖然緩慢但異常堅定的步伐，走出了重症監護室，走向醫療單元的會客區。每一步，小腹都傳來隱約的抽痛，但都被她強行壓下。此刻，疼痛是她保持清醒的良藥，提醒她戰鬥還遠未結束。
會客區里，周正陽正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他大約五十多歲，身材中等，微微發福，穿著一身筆挺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銳利，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一種難以捉摸的精明。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適時地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沉痛和關切的表情。
「沈清音同志，你受苦了。」 周正陽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慣常的、領導式的慰問口吻，他向前走了兩步，似乎想拍拍沈清音的肩膀，但沈清音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周副局長。」 沈清音垂下眼睫，聲音低弱，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和悲傷，將一個剛剛經歷巨變、心力交瘁的未亡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您怎麼來了？是秦將軍讓您來的嗎？」
「老秦還在開會，處理一些緊急事務。我聽說戰北這邊又出了點狀況，廣播系統好像有點小問題，怕影響治療，就過來看看。」 周正陽語氣自然，目光在沈清音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她蒼白憔悴的面容中看出些什麼，「你也要保重身體啊，清音。老沈和長風兄的仇，我們一定會報，但前提是，你要先照顧好自己，還有戰北。」
「謝謝周副局長關心。」 沈清音抬起眼，眼眶微紅，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戰北他……剛剛又不太穩定，陳主任他們正在搶救。我……我真的好怕……」 她適時地停住，用手背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目光卻透過指縫，銳利地觀察著周正陽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周正陽臉上痛惜和關切的表情更濃了，他嘆了口氣，走到沙發邊坐下，示意沈清音也坐：「別太擔心，陳主任是腦外科的權威，有她在，戰北會挺過來的。剛才廣播系統的事，我已經讓技術部門去查了，應該只是偶發的技術故障，不會對治療造成影響，你別太緊張。」
技術故障？偶發？沈清音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是一副驚魂未定、憂心忡忡的樣子，在周正陽對面的沙發小心坐下，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真的只是技術故障嗎？周副局長，我……我最近總是做噩夢，夢到爸爸，夢到顧伯伯，還夢到一些……很可怕的事情。我總覺得，好像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我們，戰北這次受傷，還有爸爸他們……真的只是意外嗎？」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飽受驚嚇後的脆弱和依賴，看著周正陽，仿佛在向一位值得信賴的長輩尋求答案和庇護。
周正陽鏡片後的眼睛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他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和安慰的姿態，語氣更加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的慈愛：「清音啊，你壓力太大了，出現這些想法很正常。老沈和長風兄的犧牲，是國家的重大損失，我們每個人都很痛心。戰北的受傷，也是我們都不願看到的。但你要相信組織，相信我們，一定會把真相查個水落石出，給犧牲的同志，也給活著的我們，一個交代。至於那些有的沒的，不要胡思亂想，安心照顧戰北，也照顧好自己，就是對你父親，對長風兄，對戰北最大的支持了。」
滴水不漏。官腔十足。既表達了關心，又輕描淡寫地將她的恐懼歸咎於「壓力大」、「胡思亂想」，還順帶強調了「組織」和「我們」，無形中劃清了界限，暗示她不要「想太多」。沈清音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個周正陽，比陸劍鋒更難對付。陸劍鋒的表演還帶著一絲特勤人員的直來直去，而周正陽，則完全是一副老練政客的做派，圓滑，謹慎，不落任何把柄。
「可是……」 沈清音似乎被他的「安慰」說動了一些，但依舊有些不安，她猶豫著，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小心翼翼，「我……我爸爸犧牲前，好像……好像留下過什麼話，但當時太亂了，我沒聽清，只記得他好像很激動，說了什麼……什麼『鳥』？周副局長，您和我爸、顧伯伯共事多年，您知道……我爸他以前，對鳥類什麼的，有過什麼特別的興趣或者研究嗎？」
她拋出了「鳥」這個關鍵詞，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正陽的反應。這是極其冒險的一步，但如果周正陽真的與「信天翁」有關，那麼他對這個詞的反應，很可能會露出馬腳。
周正陽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依舊是那副溫和中帶著些許回憶和感慨的樣子，他微微蹙眉，似乎在認真回想，然後搖了搖頭：「老沈啊，他是個純粹的軍人，心思都用在打仗和帶兵上了，哪有那個閒情逸緻研究什麼花鳥魚蟲。他最大的愛好就是下棋，還有就是搗鼓他那些老掉牙的無線電，這個老顧應該最清楚，他倆經常為了一盤棋吵得面紅耳赤，哈哈。」 他笑了起來，笑容自然，仿佛真的在懷念老戰友之間的趣事，看不出絲毫破綻。
沈清音的心沉到了谷底。周正陽的回答，和陸劍鋒的試探，看似不同，實則異曲同工。陸劍鋒是拋出「信天翁」來試探她知道多少，而周正陽則是徹底否認沈建國有任何與「鳥」相關的興趣，將她可能掌握的信息源頭直接掐斷，並暗示她記憶可能有誤，是驚嚇過度下的錯覺。兩種方式，目的都是一個：讓她要麼閉嘴，要麼懷疑自己。而且，周正陽提到了顧長風，提到下棋和無線電，細節生動自然，完全符合沈建國生前的形象，更增加了他說辭的可信度。
如果不是沈清音親眼看過父親的筆記本，親耳聽過父親臨死前的嘶吼，她幾乎都要被周正陽這副真誠回憶的樣子騙過去了。這個人的城府，太深了。
「是嗎……那可能真的是我聽錯了，或者記混了。」 沈清音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冰冷，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失落和困惑，「可能是太想爸爸了……」
「唉，節哀順變。」 周正陽嘆息一聲，站起身，似乎準備結束這次探視，「清音，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戰北這邊，我會讓醫院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設備，務必全力救治。有什麼困難，隨時可以找我。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不多打擾了。」
「謝謝周副局長。」 沈清音也連忙起身，依舊是那副柔弱感激的樣子。
周正陽點點頭，又安慰了她幾句，這才轉身離開，步伐沉穩，背影挺直，一副日理萬機、憂國憂民的首長氣派。
直到周正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沈清音臉上那副脆弱無助的表情才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寒和凝重。她慢慢坐回沙發，身體因為後怕和憤怒而微微顫抖。剛才的對話，看似平常，實則兇險萬分。周正陽果然有問題！他否認「信天翁」的態度太過乾脆，太過自然，反而顯得刻意。而且，他選擇在這個時間點，以「關切」之名前來，絕不僅僅是慰問那麼簡單。他是來打探虛實的，是來確認顧戰北的狀況，是來觀察她沈清音的反應，甚至可能是來施加某種無形的壓力，暗示她不要「胡思亂想」。
就在這時，她的加密通訊器輕微震動了一下，是「山鷹」發來的信息，只有簡短的幾個字：「廣播系統植入音頻的終端已鎖定，操作者身份確認，是後勤保障部通訊科的一名普通文員，李娟。但她在十分鐘前，於自己宿舍內『突發心臟病』，送醫途中死亡。初步屍檢，死因確為心源性猝死，無明顯外傷或中毒跡象。其個人通訊記錄和銀行帳戶，正在追查中，但初步判斷已被專業手段清洗過。」
死了。又是死無對證。和「影子」林慕白一樣，線索到這裡，戛然而斷。好一個乾淨利落！好一個來自內部的子彈！悄無聲息，一擊致命，然後抹去所有痕跡。
沈清音緊緊攥著通訊器，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內鬼就在內部，而且手段狠辣，行動迅速。這個李娟，可能只是一個被利用、事後被滅口的棋子。真正的黑手，還隱藏在更深處。是周正陽嗎？還是他背後的什麼人？
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寒意。敵人不僅在外面，更在身邊。他們像幽靈一樣潛伏在陰影里，用猜忌、暗殺、精心設計的陷阱和偽裝，一點點侵蝕著信任的基石。父親和顧伯伯倒下了，顧戰北生死未卜，現在，連基地內部一個普通的文員，也成了這場無聲戰爭中的犧牲品。
「沈同志。」 陳主任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色依舊凝重，但眼神里多了一絲如釋重負，「顧團長的情況暫時穩定了，異常腦電波被藥物壓制下去，但神經損傷可能加劇了。另外，這是你要的東西。」
她將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銀色U盤，悄悄塞進沈清音手裡，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要的，周正陽副局長過去二十年經手過的、與沈、顧兩位將軍以及相關領域有關的、所有非絕密級的檔案摘要和關聯分析，我能接觸到的部分，都在裡面。但核心的、涉及高度機密的，我也沒有權限。還有，這是最新的、你的血液和體液激素水平複查結果。」 她又遞過來一張摺疊的紙條，眼神複雜地看著沈清音，「HCG（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水平略有上升，但孕酮和雌激素依舊很低，子宮動脈血流阻力指數仍然偏高。情況……依然很不樂觀。你考慮清楚了嗎？」
沈清音握緊那冰冷的U盤和帶著體溫的紙條，仿佛握著兩塊滾燙的炭，也握著兩條沉重如山的生命。U盤裡，可能藏著揭開周正陽真面目的線索，也可能是一個足以將她吞噬的陷阱。而紙條上的數據，則在清晰地告訴她，她腹中那個小生命，依舊在風雨飄搖中掙扎，去留，只在旦夕之間。
內鬼的子彈已經射出，戰友的鮮血尚未乾涸，愛人在生死線上掙扎，而她自己，腹背受敵，身心俱疲，還要面對一個關乎兩條人命的、殘酷的抉擇。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依舊陰沉的天空，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但她的眼神，卻漸漸燃起一簇冰冷而決絕的火焰。敵人已經逼到了這個地步，她已無路可退。
「陳主任，」 她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平靜，她將那張寫著孕檢結果的紙條，緩緩地、仔細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仿佛那是某種沉重的誓言或籌碼，
「幫我準備藥吧。不是終止妊娠的藥。」
她頓了頓，迎上陳主任瞬間睜大的、充滿震驚和不贊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繼續道：
「是保胎的，最安全、最有效，但副作用也最大的那種。另外，我需要一份詳細的、關於『彼岸花』已知所有生物神經毒素，特別是那種可能通過『關鍵詞』或『特定頻率』遠程觸發的毒素的完整資料，越詳細越好，尤其是其作用機理、潛伏期、以及……可能的、存在於人體內的、長期殘留的『生物標記』的激活與清除方法。」
陳主任倒吸一口冷氣，幾乎要低呼出聲：「清音！你瘋了？你現在的情況，用那種強效保胎藥，對你的身體傷害極大！而且你要『彼岸花』的毒素資料幹什麼？那太危險了！」
沈清音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陳主任，目光清澈，卻深不見底，裡面翻湧著陳主任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決絕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她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又重如千鈞：
「我沒有瘋，陳主任。我只是想明白了。有些仗，躲是躲不掉的。有些子彈，必須用身體去擋。既然毒蛇已經鑽進了家裡，那麼，要麼被它咬死，要麼……抓住它的七寸。而我，」 她抬起眼，看向重症監護室的方向，也仿佛看向了更遠處，父親和顧伯伯犧牲的地方，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孤注一擲的、慘烈的溫柔，
「我選擇，在毒蛇咬死我的愛人、我的孩子、和我所珍視的一切之前，先拔掉它的毒牙，哪怕……代價是流干我最後一滴血。」
沈清音緊隨其後，小腹的抽痛讓她腳步踉蹌了一下，但她死死咬住牙關，用手扶住冰冷的牆壁，強行穩住身體，也跟了上去。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跳出來。又是腦電波異常！陸劍鋒在陵園發出的那個加密信號！果然不僅僅是匯報！他是在遙控啟動某種後手！是針對顧戰北的二次攻擊！
兩人衝進重症監護室，裡面已經忙亂起來。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屏幕上代表顧戰北腦電波的曲線，正瘋狂地跳動著，呈現出一種極不規則的、尖銳的棘波和慢波混合的異常圖形，與之前陸劍鋒探視時觸發的那次極其相似，但似乎更加紊亂、更加密集。
「怎麼回事？剛才誰進來過？接觸過什麼？」 陳主任一邊厲聲喝問，一邊已經撲到床邊，快速檢查顧戰北的瞳孔、生命體徵，手指在觸控屏上飛速操作，調出各種監測數據。
「沒、沒有人進來！」 值班的年輕醫生臉色發白，急聲道，「您和沈同志離開後，顧團長情況一直穩定，我們嚴格按照最高防護標準，除了我和劉護士，沒有任何人靠近病床三米之內！所有儀器設備都檢查過，沒有異常！就是……就是大概三分鐘前，腦電波監測突然就變成這樣了！」
「空氣循環系統？溫濕度？聲光環境？所有環境參數，立刻調取三分鐘前到現在的所有數據，一毫秒的異常都不准漏！」 陳主任的語速快得如同爆豆，但手上檢查顧戰北的動作卻穩如磐石，她翻看顧戰北的眼瞼，用特製的小手電照射他的瞳孔，又快速連接上更精密的腦部多導聯監測。
「是！已經調取，正在分析！」 技術員在控制台前，十指如飛，大屏幕上開始快速滾動過一列列數據，環境溫濕度、空氣成分、各頻段聲波、光照強度、甚至地磁和極微弱的電磁場數據，事無巨細，全部在列。
「是外源性觸發！一定有什麼東西，從外部，遠程觸發了戰北腦內『生物標記』的殘留活性！找！給我找出那個觸發源！哪怕是一絲一毫異常的電磁脈衝、次聲波、或者特殊氣味分子的濃度變化！」 陳主任的聲音帶著斬釘截鐵的寒意，她看著監護儀上顧戰北依舊混亂的腦電波，和開始再次出現輕微抽搐的肢體，眼神里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心疼，「準備鎮靜劑，劑量減半，緩慢靜推！注意觀察呼吸和心率！準備腦保護劑和抗驚厥藥物！」
護士和醫生們立刻行動起來，緊張卻有條不紊。沈清音被擋在隔離線外，她看著病床上再次陷入未知危險的顧戰北，看著他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體，看著那瘋狂閃爍的監護儀屏幕，只覺得渾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陸劍鋒！周正陽！他們到底在顧戰北的大腦里，埋下了怎樣惡毒的東西？這種遠程的、看似無跡可尋的攻擊，究竟是如何實現的？他們到底想從顧戰北這裡得到什麼？還是僅僅想讓他死，或者……生不如死？
「主任！找到了！」 技術員突然大喊一聲，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是音頻！是特定頻率的、超出人耳可聽範圍的次聲波片段！非常微弱，而且經過了複雜的調製和偽裝，混雜在……混雜在基地內部的安全廣播背景音里！就在三分鐘前，安全廣播系統例行播放了三十秒的防火警報測試音，那段測試音的底層，被嵌入了這段特殊的次聲波序列！」
安全廣播系統？！基地內部的公共廣播系統？！沈清音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天靈蓋。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敵人不僅能接觸到基地內部的通訊網絡，甚至可能已經滲透或控制了部分後勤保障系統！這意味著，攻擊可能來自基地內部任何一個角落，任何一個有權訪問或接近廣播系統的人！這意味著，敵人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猖獗，也更加可怕！
「廣播系統的音頻來源和控制終端在哪裡？立刻封鎖！所有相關人員控制起來！」 陳主任臉色鐵青，厲聲下令。
「已經在查！廣播系統的控制終端在主樓三層的後勤保障部通訊科，但那裡是常規辦公區，權限管理相對寬鬆，而且每天進出人員複雜……」 技術員的聲音也帶著一絲慌亂。
「查！挖地三尺也要給我查出來！誰在那個時候接觸過系統，誰有權限編輯或植入音頻，誰發布了那段測試音，哪怕只是按了個播放鍵，也要給我揪出來！」 陳主任的聲音帶著雷霆之怒，但手上的動作依舊精準，她看著緩慢推入顧戰北體內的鎮靜劑開始起效，他身體的抽搐漸漸平息，腦電波的異常尖峰也開始有所緩和，但波形依舊紊亂，遠未恢復正常。她的心沉了下去，這種遠程觸發雖然能被藥物暫時壓制，但每一次觸發，都可能對顧戰北本就受損的神經造成不可逆的傷害，而且，如果不找出並切斷觸發源，下一次攻擊，隨時可能以更隱蔽、更致命的方式到來。
沈清音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痕，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內鬼！基地內部有內鬼！而且級別不低，至少能接觸到後勤廣播系統！是陸劍鋒在陵園發出的信號，遙控啟動了內鬼的行動？還是內鬼與陸劍鋒，本就是協同作案？他們到底有多少人？滲透到了什麼程度？
「陳主任！」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警衛匆匆進來，臉色凝重，看了一眼沈清音，壓低聲音對陳主任報告，「周副局長來了，就在醫療單元外，說要探視顧團長，並對剛才廣播系統的『技術故障』表示關切，要求了解情況。」
周正陽！他來了！來得這麼快！是巧合，還是聽到了風聲，前來打探，或者……施壓？
沈清音和陳主任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凜冽的寒光。這才過去多久？從腦電波異常觸發，到發現是廣播系統被植入次聲波，前後不過十分鐘，周正陽就「關切」地趕來了？而且直接點出是「技術故障」？他是如何得知的？除非……
「我去見他。」 沈清音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她不能讓陳主任去面對周正陽，陳主任是顧戰北的主治醫生，必須寸步不離地守在病床前。而她，作為顧戰北的未婚妻，沈建國的女兒，此刻出面，合情合理，也可以近距離觀察這位突然「關切」的周副局長。
「清音，你……」 陳主任不贊同地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和額角細密的冷汗。
「我沒事。」 沈清音打斷她，勉強挺直脊背，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頭髮，眼神深處是破釜沉舟般的決絕，「他是保密局副局長，是首長，於公於私，我都該去見他一面。正好，我也有幾個問題，想請教周副局長。」
她必須去。她要去看看，這位高高在上的周副局長，面對她這個剛剛失去父親、未婚夫重傷昏迷的「弱女子」，會是一副怎樣的面孔。她要去試探，他到底是真心關切，還是心懷鬼胎。她要去確認，他那張看似威嚴和藹的面具之下，是否真的藏著「園丁」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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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看著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知道阻攔無用，只能低聲快速叮囑：「小心。不要激怒他，注意觀察。你的身體……」 她目光掃過沈清音的小腹，未盡之言，充滿擔憂。
沈清音幾不可察地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轉身，邁著雖然緩慢但異常堅定的步伐，走出了重症監護室，走向醫療單元的會客區。每一步，小腹都傳來隱約的抽痛，但都被她強行壓下。此刻，疼痛是她保持清醒的良藥，提醒她戰鬥還遠未結束。
會客區里，周正陽正背著手，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他大約五十多歲，身材中等，微微發福，穿著一身筆挺的、沒有任何標識的深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不大，但目光銳利，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一種難以捉摸的精明。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臉上適時地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混合著沉痛和關切的表情。
「沈清音同志，你受苦了。」 周正陽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慣常的、領導式的慰問口吻，他向前走了兩步，似乎想拍拍沈清音的肩膀，但沈清音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避開了。
「周副局長。」 沈清音垂下眼睫，聲音低弱，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和悲傷，將一個剛剛經歷巨變、心力交瘁的未亡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您怎麼來了？是秦將軍讓您來的嗎？」
「老秦還在開會，處理一些緊急事務。我聽說戰北這邊又出了點狀況，廣播系統好像有點小問題，怕影響治療，就過來看看。」 周正陽語氣自然，目光在沈清音臉上停留片刻，似乎想從她蒼白憔悴的面容中看出些什麼，「你也要保重身體啊，清音。老沈和長風兄的仇，我們一定會報，但前提是，你要先照顧好自己，還有戰北。」
「謝謝周副局長關心。」 沈清音抬起眼，眼眶微紅，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戰北他……剛剛又不太穩定，陳主任他們正在搶救。我……我真的好怕……」 她適時地停住，用手背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目光卻透過指縫，銳利地觀察著周正陽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周正陽臉上痛惜和關切的表情更濃了，他嘆了口氣，走到沙發邊坐下，示意沈清音也坐：「別太擔心，陳主任是腦外科的權威，有她在，戰北會挺過來的。剛才廣播系統的事，我已經讓技術部門去查了，應該只是偶發的技術故障，不會對治療造成影響，你別太緊張。」
技術故障？偶發？沈清音心中冷笑，臉上卻依舊是一副驚魂未定、憂心忡忡的樣子，在周正陽對面的沙發小心坐下，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真的只是技術故障嗎？周副局長，我……我最近總是做噩夢，夢到爸爸，夢到顧伯伯，還夢到一些……很可怕的事情。我總覺得，好像有雙眼睛在暗處盯著我們，戰北這次受傷，還有爸爸他們……真的只是意外嗎？」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飽受驚嚇後的脆弱和依賴，看著周正陽，仿佛在向一位值得信賴的長輩尋求答案和庇護。
周正陽鏡片後的眼睛幾不可察地眯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如常，他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和安慰的姿態，語氣更加溫和，甚至帶著一絲長輩的慈愛：「清音啊，你壓力太大了，出現這些想法很正常。老沈和長風兄的犧牲，是國家的重大損失，我們每個人都很痛心。戰北的受傷，也是我們都不願看到的。但你要相信組織，相信我們，一定會把真相查個水落石出，給犧牲的同志，也給活著的我們，一個交代。至於那些有的沒的，不要胡思亂想，安心照顧戰北，也照顧好自己，就是對你父親，對長風兄，對戰北最大的支持了。」
滴水不漏。官腔十足。既表達了關心，又輕描淡寫地將她的恐懼歸咎於「壓力大」、「胡思亂想」，還順帶強調了「組織」和「我們」，無形中劃清了界限，暗示她不要「想太多」。沈清音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個周正陽，比陸劍鋒更難對付。陸劍鋒的表演還帶著一絲特勤人員的直來直去，而周正陽，則完全是一副老練政客的做派，圓滑，謹慎，不落任何把柄。
「可是……」 沈清音似乎被他的「安慰」說動了一些，但依舊有些不安，她猶豫著，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小心翼翼，「我……我爸爸犧牲前，好像……好像留下過什麼話，但當時太亂了，我沒聽清，只記得他好像很激動，說了什麼……什麼『鳥』？周副局長，您和我爸、顧伯伯共事多年，您知道……我爸他以前，對鳥類什麼的，有過什麼特別的興趣或者研究嗎？」
她拋出了「鳥」這個關鍵詞，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周正陽的反應。這是極其冒險的一步，但如果周正陽真的與「信天翁」有關，那麼他對這個詞的反應，很可能會露出馬腳。
周正陽臉上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依舊是那副溫和中帶著些許回憶和感慨的樣子，他微微蹙眉，似乎在認真回想，然後搖了搖頭：「老沈啊，他是個純粹的軍人，心思都用在打仗和帶兵上了，哪有那個閒情逸緻研究什麼花鳥魚蟲。他最大的愛好就是下棋，還有就是搗鼓他那些老掉牙的無線電，這個老顧應該最清楚，他倆經常為了一盤棋吵得面紅耳赤，哈哈。」 他笑了起來，笑容自然，仿佛真的在懷念老戰友之間的趣事，看不出絲毫破綻。
沈清音的心沉到了谷底。周正陽的回答，和陸劍鋒的試探，看似不同，實則異曲同工。陸劍鋒是拋出「信天翁」來試探她知道多少，而周正陽則是徹底否認沈建國有任何與「鳥」相關的興趣，將她可能掌握的信息源頭直接掐斷，並暗示她記憶可能有誤，是驚嚇過度下的錯覺。兩種方式，目的都是一個：讓她要麼閉嘴，要麼懷疑自己。而且，周正陽提到了顧長風，提到下棋和無線電，細節生動自然，完全符合沈建國生前的形象，更增加了他說辭的可信度。
如果不是沈清音親眼看過父親的筆記本，親耳聽過父親臨死前的嘶吼，她幾乎都要被周正陽這副真誠回憶的樣子騙過去了。這個人的城府，太深了。
「是嗎……那可能真的是我聽錯了，或者記混了。」 沈清音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冰冷，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失落和困惑，「可能是太想爸爸了……」
「唉，節哀順變。」 周正陽嘆息一聲，站起身，似乎準備結束這次探視，「清音，你好好休息，別想太多。戰北這邊，我會讓醫院用最好的藥，最好的設備，務必全力救治。有什麼困難，隨時可以找我。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就不多打擾了。」
「謝謝周副局長。」 沈清音也連忙起身，依舊是那副柔弱感激的樣子。
周正陽點點頭，又安慰了她幾句，這才轉身離開，步伐沉穩，背影挺直，一副日理萬機、憂國憂民的首長氣派。
直到周正陽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沈清音臉上那副脆弱無助的表情才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冰寒和凝重。她慢慢坐回沙發，身體因為後怕和憤怒而微微顫抖。剛才的對話，看似平常，實則兇險萬分。周正陽果然有問題！他否認「信天翁」的態度太過乾脆，太過自然，反而顯得刻意。而且，他選擇在這個時間點，以「關切」之名前來，絕不僅僅是慰問那麼簡單。他是來打探虛實的，是來確認顧戰北的狀況，是來觀察她沈清音的反應，甚至可能是來施加某種無形的壓力，暗示她不要「胡思亂想」。
就在這時，她的加密通訊器輕微震動了一下，是「山鷹」發來的信息，只有簡短的幾個字：「廣播系統植入音頻的終端已鎖定，操作者身份確認，是後勤保障部通訊科的一名普通文員，李娟。但她在十分鐘前，於自己宿舍內『突發心臟病』，送醫途中死亡。初步屍檢，死因確為心源性猝死，無明顯外傷或中毒跡象。其個人通訊記錄和銀行帳戶，正在追查中，但初步判斷已被專業手段清洗過。」
死了。又是死無對證。和「影子」林慕白一樣，線索到這裡，戛然而斷。好一個乾淨利落！好一個來自內部的子彈！悄無聲息，一擊致命，然後抹去所有痕跡。
沈清音緊緊攥著通訊器，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內鬼就在內部，而且手段狠辣，行動迅速。這個李娟，可能只是一個被利用、事後被滅口的棋子。真正的黑手，還隱藏在更深處。是周正陽嗎？還是他背後的什麼人？
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和寒意。敵人不僅在外面，更在身邊。他們像幽靈一樣潛伏在陰影里，用猜忌、暗殺、精心設計的陷阱和偽裝，一點點侵蝕著信任的基石。父親和顧伯伯倒下了，顧戰北生死未卜，現在，連基地內部一個普通的文員，也成了這場無聲戰爭中的犧牲品。
「沈同志。」 陳主任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色依舊凝重，但眼神里多了一絲如釋重負，「顧團長的情況暫時穩定了，異常腦電波被藥物壓制下去，但神經損傷可能加劇了。另外，這是你要的東西。」
她將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銀色U盤，悄悄塞進沈清音手裡，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要的，周正陽副局長過去二十年經手過的、與沈、顧兩位將軍以及相關領域有關的、所有非絕密級的檔案摘要和關聯分析，我能接觸到的部分，都在裡面。但核心的、涉及高度機密的，我也沒有權限。還有，這是最新的、你的血液和體液激素水平複查結果。」 她又遞過來一張摺疊的紙條，眼神複雜地看著沈清音，「HCG（人絨毛膜促性腺激素）水平略有上升，但孕酮和雌激素依舊很低，子宮動脈血流阻力指數仍然偏高。情況……依然很不樂觀。你考慮清楚了嗎？」
沈清音握緊那冰冷的U盤和帶著體溫的紙條，仿佛握著兩塊滾燙的炭，也握著兩條沉重如山的生命。U盤裡，可能藏著揭開周正陽真面目的線索，也可能是一個足以將她吞噬的陷阱。而紙條上的數據，則在清晰地告訴她，她腹中那個小生命，依舊在風雨飄搖中掙扎，去留，只在旦夕之間。
內鬼的子彈已經射出，戰友的鮮血尚未乾涸，愛人在生死線上掙扎，而她自己，腹背受敵，身心俱疲，還要面對一個關乎兩條人命的、殘酷的抉擇。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依舊陰沉的天空，鉛灰色的雲層低垂，仿佛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但她的眼神，卻漸漸燃起一簇冰冷而決絕的火焰。敵人已經逼到了這個地步，她已無路可退。
「陳主任，」 她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平靜，她將那張寫著孕檢結果的紙條，緩緩地、仔細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仿佛那是某種沉重的誓言或籌碼，
「幫我準備藥吧。不是終止妊娠的藥。」
她頓了頓，迎上陳主任瞬間睜大的、充滿震驚和不贊同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繼續道：
「是保胎的，最安全、最有效，但副作用也最大的那種。另外，我需要一份詳細的、關於『彼岸花』已知所有生物神經毒素，特別是那種可能通過『關鍵詞』或『特定頻率』遠程觸發的毒素的完整資料，越詳細越好，尤其是其作用機理、潛伏期、以及……可能的、存在於人體內的、長期殘留的『生物標記』的激活與清除方法。」
陳主任倒吸一口冷氣，幾乎要低呼出聲：「清音！你瘋了？你現在的情況，用那種強效保胎藥，對你的身體傷害極大！而且你要『彼岸花』的毒素資料幹什麼？那太危險了！」
沈清音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陳主任，目光清澈，卻深不見底，裡面翻湧著陳主任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決絕和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她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又重如千鈞：
「我沒有瘋，陳主任。我只是想明白了。有些仗，躲是躲不掉的。有些子彈，必須用身體去擋。既然毒蛇已經鑽進了家裡，那麼，要麼被它咬死，要麼……抓住它的七寸。而我，」 她抬起眼，看向重症監護室的方向，也仿佛看向了更遠處，父親和顧伯伯犧牲的地方，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孤注一擲的、慘烈的溫柔，
「我選擇，在毒蛇咬死我的愛人、我的孩子、和我所珍視的一切之前，先拔掉它的毒牙，哪怕……代價是流干我最後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