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顧家財產分割
雪，不知何時又開始下了起來。不是北方那種粗糲的、挾著寒風的雪粒子，而是南方冬日裡罕見的、細密、綿軟、卻又無孔不入的濕雪。雪花落在軍用吉普車的前擋風玻璃上，被雨刮器迅速掃開，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飛掠而過的、鉛灰色天空下蕭瑟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梢。
沈清音坐在副駕駛座上，身體隨著崎嶇山路的顛簸微微晃動。她身上裹著一件略顯寬大的、帶著樟腦丸和淡淡菸草氣息的舊軍大衣，是出發前秦衛國的警衛員塞給她的。大衣很厚實，隔絕了車外大部分寒意，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混雜著疲憊、後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的冷，卻無法驅散。她的雙手交握在膝上，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粗糙的彈殼戒指在昏暗的車廂內，泛著微弱卻執拗的光。
開車的是一名沉默寡言、面容黝黑、眼神銳利如鷹隼的年輕中尉，秦衛國將軍的貼身警衛之一，代號「山鷹」。從「磐石」醫療單元的秘密撤離點出發到現在，近兩個小時的車程，除了必要的問路和確認方位，他沒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駕駛和周圍環境的警戒上，但沈清音能感覺到，他那看似隨意的目光，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極其短暫地掃過她，帶著評估，也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保護。
車子在濕滑泥濘的山路上又行駛了約莫半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被高大、葉片落盡的水杉和香樟環繞的、靜謐中透著肅穆的建築群。青磚灰瓦，馬頭牆，典型的江南老宅風格，但圍牆很高，大門是厚重的、包著鐵皮的實木門，門口兩側，各有一名穿著常服、但站姿如標槍般挺直的衛兵肅立。門楣上，沒有牌匾，只有門牌號：青石巷7號。
這裡，就是顧家老宅。不是顧長風將軍和顧戰北常住的那棟將軍樓，而是顧家祖上留下的、在江南小城的祖宅。顧長風將軍出事後，這裡便被暫時封鎖、保護起來。此刻，在經歷了梅嶺的生死、冰窟的絕望、法庭的驚變之後，沈清音被帶到了這裡。原因，是秦衛國將軍在通訊中，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告知的——「顧長風將軍的部分遺物，尤其是涉及顧家……內部事務的一些文件，需要直系親屬在場確認、處理。顧戰北同志目前無法行動，你是他法律上唯一承認的未婚妻，有些手續，需要你代表他，或者，至少在場。」
顧家內部事務？文件？手續？沈清音的心沉甸甸的。在經歷了「影子」、「彼岸花」、「園丁」這些驚心動魄的代號和陰謀之後，「內部事務」這幾個字，聽起來平淡，卻莫名地讓她感到一絲不安。尤其是聯想到「夜鶯」最後提到的，關於「密碼是她生日和父親犧牲日的組合，反向……」那句沒頭沒尾的話，以及顧長風遺書中對楊振寧的指控，還有那個藏在守靜齋地磚下的鐵盒……顧家的「內部事務」，恐怕遠非普通的遺產分割那麼簡單。
吉普車在大門前停下。「山鷹」出示了證件，衛兵仔細查驗後，立正敬禮，緩緩推開了厚重的大門。
車子駛入院內。院子很寬敞，鋪著青石板，因為連日的雨雪，石縫裡長滿了濕滑的苔蘚。院中植著幾株老梅，枝幹遒勁，在細雪中綻開著疏疏落落的、鵝黃色的花苞，散發出清冽幽遠的冷香。正屋是典型的江南廳堂結構，高高的門檻，雕花的門窗，但因為久未住人，透著一股空曠的寂寥和淡淡的霉味。
堂屋裡已經有人了。
正中的八仙桌旁，坐著三個人。上首是一位穿著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銳利中帶著一絲疲憊的老人，看起來七十上下，是顧長風將軍的堂弟，退休前在某省軍區擔任副參謀長的顧長河。他手裡捏著一串油光發亮的紫檀念珠，慢慢地捻動著，目光低垂，看不清情緒。
右側則是一位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嚴肅、面前攤開著公文包和厚厚一疊文件的中年男子，是顧家聘請的律師，姓陳。
除了這三人，堂屋兩側還站著幾位穿著便裝、但氣質精幹的男女，應該是秦衛國安排的工作人員或「長城」的相關人員。他們沉默地立在陰影里，如同背景板，但存在感極強。
沈清音在「山鷹」的陪同下，走進堂屋。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那目光複雜，有審視，有好奇，有不易察覺的排斥，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
「這位就是沈清音同志，戰北的未婚妻。」坐在上首的顧長河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但還算平和，「清音，過來坐吧。一路辛苦了。」
沈清音對顧長河微微躬身：「顧伯伯好。」 又對顧雅琴點了點頭：「顧阿姨。」 然後走到八仙桌下首的空位，安靜地坐下。「山鷹」沒有坐，而是退到門邊，抱臂而立，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屋內。
「戰北那孩子……怎麼樣了？」顧雅琴抬起淚眼，看向沈清音，聲音帶著哽咽，「聽說傷得很重……我們想去看看，那邊又說暫時不能探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顧阿姨放心，戰北的手術很成功，已經脫離生命危險，正在恢復中。只是需要靜養，暫時不適合打擾。」沈清音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她不知道秦衛國對外公布了哪些信息，只能謹慎回答。
「靜養？靜養需要在那種……那種地方嗎？」顧雅琴的情緒有些激動，「我哥出事，戰北又……我們顧家這是造了什麼孽！還有那些風言風語，說什麼我哥他……他……」 她說不下去，又開始抹眼淚。
「雅琴，控制一下情緒。」顧長河沉聲道，捻動念珠的速度加快了些，「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陳律師，人齊了，開始吧。」
陳律師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嗓子，打開面前的文件夾：「好的。受顧長風將軍生前委託，及顧長河先生、顧雅琴女士的共同委託，現就顧長風將軍名下的部分財產及相關法律文件，進行清點、確認，並依據顧長風將軍生前所立遺囑（補充條款）及相關法律規定，進行初步分割意見徵詢。在場諸位作為顧長風將軍的直系親屬（顧長河、顧雅琴）及未婚配偶代表（沈清音同志），請仔細聆聽，如有疑問，可隨時提出。」
財產分割？沈清音的心微微一跳。果然是這樣。在這種時候，在顧長風將軍屍骨未寒（對外公布是訓練意外犧牲）、顧戰北重傷未醒、楊家陰謀未完全揭破的當口，進行財產分割？是慣例，還是……別有深意？
陳律師開始宣讀一份清單。主要是顧長風名下的幾處不動產：首都西山腳下那棟分配的小院（已由部隊收回），江南老家這處祖宅，某濱海城市一套早年購置、幾乎從未住過的公寓。還有一些存款、國債、基金等金融資產，數額不算特別巨大，但對於一位清廉一輩子的老將軍來說，也算是一生的積蓄。另外，就是一些具有紀念意義的物品：軍功章、證書、一些老照片、書籍、文房四寶等。
清單很詳細，陳律師的宣讀也一絲不苟。顧長河閉目聽著，手指捻動念珠。顧雅琴則一邊聽，一邊用筆在帶來的筆記本上記錄著，神情專注。
沈清音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波瀾起伏。她對這些財產毫無興趣，也從未想過要從中得到什麼。她和顧戰北的愛情，與這些物質無關。但秦衛國特意讓她來，絕不僅僅是為了「在場」這麼簡單。她想起顧長風遺書中最後那句「勿信表面之辭，真相反向求之」，想起「夜鶯」說的密碼組合……難道，這次所謂的「財產分割」，本身就是一個幌子？或者說，在這些看似普通的財產清單中，隱藏著別的線索？
「……以上，是顧長風將軍名下已查明的、可進行分割的主要財產。」陳律師終於念完了長長的清單，合上文件夾，看向在座三人，「根據顧長風將軍於五年前所立、並經公證的遺囑，其名下財產，除指定捐贈給某老兵基金會的部分外，其餘由獨子顧戰北繼承。但遺囑中有一條補充條款：若顧戰北因故無法行使繼承權，或發生其他『不可預見的重大變故』，其名下不動產（祖宅）及部分特定紀念物，需經由其直系血親（顧長河、顧雅琴）及……其本人認可的、關係密切的特定人員共同商議處置。今日召集各位，主要是就祖宅及部分特定紀念物的處置，聽取各位意見，並形成初步紀要。」
特定人員？沈清音心中一動。是指她嗎？因為她是顧戰北「認可的、關係密切的特定人員」（未婚妻）？還是說……另有所指？
顧長河睜開了眼睛，目光緩緩掃過沈清音，又看了看顧雅琴，最後落在陳律師身上：「戰北現在的情況，顯然屬於『無法行使繼承權』。祖宅是老顧家的根，不能賣，也不能荒著。我的意見是，祖宅由顧家直系親屬共同保有，委託專人打理，定期維護。等戰北康復，再交由他處置。至於那些紀念物……」他頓了頓，「有些是大哥的隨身舊物，有些是早年的書籍信件，對別人可能不值錢，但對顧家有意義。我的想法是，先統一登記造冊，妥善保管。等一切……塵埃落定，再由戰北決定去留。」
他的提議合情合理，既體現了對祖業的重視，也顧及了顧戰北的權益。沈清音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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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顧雅琴卻放下了筆，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二哥說的在理。祖宅肯定要保住。不過……有些東西，我覺得，還是早點分清楚比較好。尤其是……大哥留下的那些信件、筆記什麼的。」她看向沈清音，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清音啊，你別多心。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要爭什麼。只是……大哥走得突然，戰北又……有些東西，可能涉及到大哥的一些……私人事務，或者工作上的事情。我們自家人看看，心裡也有個數，萬一以後有什麼需要，也好處理。你說是不是？」
她的話聽起來似乎也有道理，但沈清音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語中的關鍵——信件、筆記。顧長風將軍的信件和筆記？那裡面會有什麼？會不會有關於楊振寧、「影子」的更多線索？或者……是「夜鶯」提到的那個密碼的線索？
顧長河眉頭微皺，看了顧雅琴一眼：「雅琴，大哥的東西，自然有他的道理。戰北既然指定了清音，有些東西，該由她過目或保管的，我們也不必越俎代庖。」
「二哥，話不是這麼說。」顧雅琴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清音畢竟還沒過門，有些顧家的事情，她未必清楚。而且，現在外面風聲這麼緊，大哥的事又……那麼敏感。那些東西留在她一個外人手裡，萬一出點差錯，或者被什麼人盯上，豈不是更麻煩？我的意思是，我們先一起看看，把該處理的處理了，該保管的保管好。這也是為了顧家，為了戰北好。」
「外人」兩個字，被她刻意放輕，但在寂靜的堂屋裡，卻顯得格外刺耳。沈清音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表情依舊平靜。她看著顧雅琴，看著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混合著焦慮、急切和某種難以名狀情緒的複雜光芒，心中的疑竇越來越深。顧雅琴對「信件、筆記」的在意，似乎超出了普通親屬對遺物的感情。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門口陰影里的「山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秦將軍有指示。顧長風將軍的部分遺物，尤其是涉及早年工作筆記、私人信函等物品，需由沈清音同志先行查閱、甄別。這是程序，也是安全需要。其他人等，暫不接觸。」
他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升溫的氣氛上。顧雅琴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她看向「山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在「山鷹」那平靜無波、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目光下，悻悻地閉上了嘴，只是用力攥緊了手中的真絲手帕。
顧長河也看了「山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緩緩點了點頭：「既然是秦將軍的安排，那自然按程序來。清音，那就辛苦你了。」
沈清音對顧長河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陳律師：「陳律師，那些需要我查看的物品，現在在哪裡？」
陳律師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信封，遞給沈清音：「這是清單和臨時保管室的鑰匙。物品目前封存在老宅後院的西廂房裡，由專人看守。沈同志可以隨時前去查看。不過，」他看了一眼顧雅琴，補充道，「按照程序，查看時需要有至少兩名工作人員在場記錄。」
「我明白。謝謝。」沈清音接過信封，起身，「那我現在就去看看。」
「山鷹」立刻跟上。顧長河對旁邊一位工作人員示意，那人也起身，跟在了後面。
三人走出堂屋，穿過空曠的庭院，向後院走去。細雪還在無聲飄落，落在肩頭，瞬間融化，帶來濕冷的寒意。沈清音握著那個冰冷的信封和鑰匙，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信件、筆記……裡面會有什麼？那個密碼的答案，會不會就在其中？
後院比前院更加幽靜，也更加破敗一些。西廂房的門上掛著一把嶄新的銅鎖。沈清音用鑰匙打開鎖，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陳年的灰塵和紙張霉變的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裡面沒有家具，只有靠牆放著幾個結實的、貼著封條的鐵皮櫃。一名穿著便裝、神情肅穆的年輕人站在門口守衛，對「山鷹」點了點頭。
沈清音按照清單，找到了標註著「信函、筆記類」的那個柜子。封條完整。她撕開封條，打開櫃門。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牛皮紙檔案袋，每個袋子上都貼著標籤，標註著時間和簡要內容。時間跨度很大，從顧長風將軍青年時期一直到近兩年。有家書，有與老戰友的通信，有工作筆記，也有一些零散的隨筆和詩稿。
沈清音深吸一口氣，戴上工作人員遞來的白手套，開始小心地翻閱。她先快速瀏覽了標籤，目光最終落在兩個袋子上。一個標籤是「戊寅年（1998）西北駐防期間部分信件及筆記」，另一個是「癸未年至乙酉年（2003-2005）與沈建國同志部分通信副本」。
戊寅年，1998年，顧長風將軍在西北基地任職期間。那正是「夜鶯」提到的，顧長風可能察覺「長虹」系統後門、並與沈建國秘密聯繫的時期！而癸未年至乙酉年，是父親沈建國犧牲前幾年，他們之間的通信！
沈清音的心跳驟然加速。她先拿起了標註著「與沈建國同志通信」的那個袋子。裡面的信件不多，大約十幾封，都是複印件，紙張已經有些泛黃。信的內容大多是日常問候、對時局的看法、對子女的關心（顧長風關心顧戰北，沈建國關心沈清音），以及一些只有他們彼此能懂的、關於工作「進展」和「困難」的隱晦提點。字裡行間，透著兩位老戰友之間深厚的信任和默契。
沈清音一封封仔細看著，淚水不知不覺模糊了視線。父親熟悉的字跡，力透紙背，仿佛還帶著他說話時的溫度。在最後一封信的末尾，沈建國寫道：「……長風兄所託之事，弟已著手，然阻力重重，如履薄冰。彼之根系，恐比吾等所想更深。盼兄保重，切切。另，小兒女之事，順其自然便好，吾心甚慰。」
所託之事？彼之根系？這顯然是在說顧長風委託調查楊振寧（或「影子」）的事！父親那時就已經感到阻力巨大，且懷疑對方「根系」極深！這印證了「夜鶯」關於「影子」背後有「園丁」和「彼岸花」組織的判斷！
沈清音強忍悲痛，將信件小心收好。然後，她拿起了那個「戊寅年西北駐防期間」的檔案袋。
這個袋子更厚，裡面除了幾封簡短的家書，主要是一本厚厚的、硬殼封面已經磨損的筆記本，以及幾份夾在筆記本里的、手繪的草圖和數據記錄。
沈清音打開筆記本。裡面是顧長風將軍遒勁有力的字跡，記錄的多是日常工作、技術研討心得、部隊管理思考等。但翻到中間偏後的部分，字跡變得有些潦草，內容也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三月十七日，技術研討會上，楊（振寧）再次提出對『長虹』核心演算模塊的『優化』方案，聲稱可提升百分之三十效率。然觀其設計圖，總覺有些……刻意為之的冗餘和指向不明的數據接口。提出質疑，被其以『技術理念超前，常人難解』搪塞。會後，與老周（另一位工程師）私下交流，彼亦有同感，然懼楊之勢，不敢多言。」
「……四月二日，夜查系統日誌（權限內），發現數次非規定時段的底層指令流異常訪問，源地址模糊，但跳轉路徑最終指向……外部測試網絡某節點？此節點按規應在非聯機狀態。記錄之，備份。」
「……五月十日，借系統壓力測試之機，嘗試追蹤異常數據包最終流向。信號極為隱蔽，幾度斷線。最終模糊定位……東南方向，境外？心驚！此非小事！然無實據，且楊在項目中一言九鼎，冒然上報，恐打草驚蛇，反誣我破壞團結。需從長計議，覓可靠同志。思及建國，或可一談。」
「……六月五日，與建國密談。彼亦察覺系統在近年數次演習中，有難以解釋之『巧合』與『意外』。交換信息，驚覺所慮略同。約定，各自暗中收集線索，備份關鍵日誌。建國建議，預留後手，以防不測。吾深以為然。遂將部分核心日誌及設計疑點，藏於……」
筆記在這裡，有被撕掉幾頁的痕跡！斷得很突兀！沈清音的心猛地一緊。被撕掉的部分，是不是就是顧長風記錄隱藏證據地點的關鍵內容？是後來他自己撕的，還是被人撕掉了？
她急忙往後翻。後面又恢復了一些日常工作記錄，但在最後幾頁，字跡變得更加沉重，甚至有些凌亂。
「……近日心神不寧，總覺有雙眼在暗處窺視。與建國之聯絡，亦覺有滯澀之感。楊似有所覺，對吾態度日漸微妙。恐事已泄。吾一身何足惜，然戰北年幼，建國亦有家小……須做最壞打算。若吾有不測，後來者見此筆記，當知吾與建國之苦心。證據藏處，吾已留線索於……（此處字跡被用力塗黑，完全無法辨認）……密鑰……（又被塗黑）……切記，勿信表面之辭，真相反向求之。父絕筆。」
最後「父絕筆」三個字，力透紙背，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與守靜齋遺書最後的筆跡如出一轍。
沈清音拿著筆記本的手，微微顫抖。被塗黑的部分，顯然是最關鍵的信息——證據藏處和密鑰！顧長風將軍在最後時刻，因為察覺到危險，為了保護秘密，或者防止筆記落入敵手，親手塗黑了它們！但「勿信表面之辭，真相反向求之」這句話再次出現，是提示！提示破解塗黑內容的方法？
「反向求之」……「夜鶯」也說過「密碼是她生日和父親犧牲日的組合，反向」……難道顧長風塗黑的內容，也需要用某種「反向」的方式解讀？比如化學顯影？特殊光線？還是……密碼學中的逆運算？
沈清音將筆記本湊到眼前，仔細查看被塗黑的墨跡。墨跡很濃，完全覆蓋了下面的字跡。但仔細看，似乎能隱約看到墨跡下，有極其微弱的、凹凸不平的痕跡？是鋼筆用力書寫時，在紙張背面留下的壓痕？
「有燈嗎？強光手電。」沈清音立刻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
工作人員遞過來一支戰術手電。沈清音關掉房間的頂燈，在昏暗的光線下，打開強光手電，用近乎平行的角度，側著照射筆記本上被塗黑的那一頁。
在強光的側向照射下，紙張表面的墨跡反光，而紙張本身因書寫壓痕形成的細微凹凸，在光線下形成了明暗對比。果然，在濃黑的墨跡之下，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極其淺淡的、筆畫狀的陰影！
是壓痕！被塗黑的字跡，在紙張上留下了壓痕！
沈清音的心臟狂跳起來。她小心翼翼地調整著手電的角度和距離，努力辨認著那些模糊的陰影筆畫。
「……藏於……守靜齋……西……暖閣……地磚……左三……右四……」
是丁！這正是顧長風遺書里提到的地點！他在這裡也留下了線索，但用塗黑的方式隱藏了！那後面被塗黑的「密鑰」呢？
她繼續移動手電，照射下一處塗黑。
陰影更加模糊，筆畫似乎也更複雜。她集中全部精神，仔細分辨。
「……密鑰為……吾與建國……約定之……反向日期碼……以吾生辰（戊子年七月初三）與建國忌日（乙酉年九月十八）……年月日各位數……反向排列……再以……『長虹』初始序列號前六位為……置換密鑰……」
反向日期碼！生辰與忌日！反向排列！置換密鑰！這和「夜鶯」說的完全吻合！「夜鶯」說的是「密碼是她生日和父親犧牲日的組合，反向」，而這裡顧長風寫的是「吾生辰與建國忌日，反向排列」！難道「夜鶯」口中的「她」，指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顧長風將軍？！「她生日」是顧長風的生辰？「父親犧牲日」是沈建國的忌日？所以密碼是顧長風生辰和沈建國忌日的組合，再反向排列，並用「長虹」初始序列號前六位進行某種置換？！
是了！一定是這樣！「夜鶯」是顧長風將軍當年布下的暗線，她知道這個終極密碼！她在最後關頭，用只有秦衛國能懂的方式（或者說，她以為秦衛國能懂），將這個密碼傳遞了出來！而秦衛國，很可能早就從顧長風或沈建國那裡，知道了這個密碼的存在，只是不確定具體的構成方式！「夜鶯」的留言，補全了最後一塊拼圖！
沈清音激動得渾身發抖。她終於找到了！找到了打開最終謎題的鑰匙！這個密碼，很可能就是用來解密金屬盒裡更核心的數據，或者用來驗證「影子」真實身份的關鍵！
她立刻從隨身的背包里（裡面裝著一些簡單的紙筆和那個微型發報機），拿出紙筆，開始計算。
顧長風生辰：戊子年七月初三。換算成公曆是……1948年8月7日？需要查一下。沈建國忌日：乙酉年九月十八，公曆2005年10月20日。
她快速在紙上寫下兩串數字：19480807 和 20051020。然後按照「反向排列」的提示，將每個數字串單獨反向？還是整體連接後再反向？她嘗試了第一種：70808491 和 02015002。看起來不像。第二種：1948080720051020 整體反向是 0201500270084891。這串數字太長了。
還需要「長虹」初始序列號前六位作為置換密鑰。「長虹」初始序列號是什麼？這種絕密信息她怎麼可能知道？但顧長風既然在這裡提到，秦衛國或者「信天翁」一定知道！甚至……「夜鶯」可能也知道！
她需要立刻將這個消息告訴秦衛國！告訴「信天翁」！這個密碼，加上金屬盒裡的數據，加上顧戰北的生物標記，或許就能最終揭開「園丁」和「彼岸花」的真面目！
沈清音小心地將筆記本和信件收好，放回檔案袋。她看了一眼旁邊負責記錄的、神情有些驚愕的工作人員，沉聲道：「我需要立刻聯繫秦衛國將軍。有重大發現。」
「山鷹」點點頭，示意工作人員繼續履行程序封存物品，然後對沈清音說：「跟我來，有保密通訊線路。」
兩人快步走出西廂房，留下那名工作人員在原地處理後續。細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色更加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老宅的青瓦，如同此刻沉重的心情。
然而，就在他們穿過庭院，即將步入前院堂屋所在的迴廊時，沈清音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後院另一側、那間被當作臨時廚房使用的偏廈的窗戶後，似乎有個人影，極其迅速地一閃而過！
是誰？老宅里除了他們，應該只有少數幾個工作人員和顧家的親屬。那人影的動作……有些鬼祟。
沈清音的心頭掠過一絲疑慮，但她沒有停下腳步。現在最重要的是將密碼信息送出去。
她沒有看到的是，在她和「山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後，那扇偏廈的窗戶，被緩緩推開了一條縫隙。一雙眼睛，透過縫隙，死死地盯著西廂房的方向，眼神複雜，充滿了焦慮、掙扎，以及一絲……冰冷的決絕。
沈清音坐在副駕駛座上，身體隨著崎嶇山路的顛簸微微晃動。她身上裹著一件略顯寬大的、帶著樟腦丸和淡淡菸草氣息的舊軍大衣，是出發前秦衛國的警衛員塞給她的。大衣很厚實，隔絕了車外大部分寒意，但那股深入骨髓的、混雜著疲憊、後怕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的冷，卻無法驅散。她的雙手交握在膝上，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粗糙的彈殼戒指在昏暗的車廂內，泛著微弱卻執拗的光。
開車的是一名沉默寡言、面容黝黑、眼神銳利如鷹隼的年輕中尉，秦衛國將軍的貼身警衛之一，代號「山鷹」。從「磐石」醫療單元的秘密撤離點出發到現在，近兩個小時的車程，除了必要的問路和確認方位，他沒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駕駛和周圍環境的警戒上，但沈清音能感覺到，他那看似隨意的目光，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極其短暫地掃過她，帶著評估，也帶著一種不言而喻的保護。
車子在濕滑泥濘的山路上又行駛了約莫半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被高大、葉片落盡的水杉和香樟環繞的、靜謐中透著肅穆的建築群。青磚灰瓦，馬頭牆，典型的江南老宅風格，但圍牆很高，大門是厚重的、包著鐵皮的實木門，門口兩側，各有一名穿著常服、但站姿如標槍般挺直的衛兵肅立。門楣上，沒有牌匾，只有門牌號：青石巷7號。
這裡，就是顧家老宅。不是顧長風將軍和顧戰北常住的那棟將軍樓，而是顧家祖上留下的、在江南小城的祖宅。顧長風將軍出事後，這裡便被暫時封鎖、保護起來。此刻，在經歷了梅嶺的生死、冰窟的絕望、法庭的驚變之後，沈清音被帶到了這裡。原因，是秦衛國將軍在通訊中，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告知的——「顧長風將軍的部分遺物，尤其是涉及顧家……內部事務的一些文件，需要直系親屬在場確認、處理。顧戰北同志目前無法行動，你是他法律上唯一承認的未婚妻，有些手續，需要你代表他，或者，至少在場。」
顧家內部事務？文件？手續？沈清音的心沉甸甸的。在經歷了「影子」、「彼岸花」、「園丁」這些驚心動魄的代號和陰謀之後，「內部事務」這幾個字，聽起來平淡，卻莫名地讓她感到一絲不安。尤其是聯想到「夜鶯」最後提到的，關於「密碼是她生日和父親犧牲日的組合，反向……」那句沒頭沒尾的話，以及顧長風遺書中對楊振寧的指控，還有那個藏在守靜齋地磚下的鐵盒……顧家的「內部事務」，恐怕遠非普通的遺產分割那麼簡單。
吉普車在大門前停下。「山鷹」出示了證件，衛兵仔細查驗後，立正敬禮，緩緩推開了厚重的大門。
車子駛入院內。院子很寬敞，鋪著青石板，因為連日的雨雪，石縫裡長滿了濕滑的苔蘚。院中植著幾株老梅，枝幹遒勁，在細雪中綻開著疏疏落落的、鵝黃色的花苞，散發出清冽幽遠的冷香。正屋是典型的江南廳堂結構，高高的門檻，雕花的門窗，但因為久未住人，透著一股空曠的寂寥和淡淡的霉味。
堂屋裡已經有人了。
正中的八仙桌旁，坐著三個人。上首是一位穿著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癯、眼神銳利中帶著一絲疲憊的老人，看起來七十上下，是顧長風將軍的堂弟，退休前在某省軍區擔任副參謀長的顧長河。他手裡捏著一串油光發亮的紫檀念珠，慢慢地捻動著，目光低垂，看不清情緒。
右側則是一位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表情嚴肅、面前攤開著公文包和厚厚一疊文件的中年男子，是顧家聘請的律師，姓陳。
除了這三人，堂屋兩側還站著幾位穿著便裝、但氣質精幹的男女，應該是秦衛國安排的工作人員或「長城」的相關人員。他們沉默地立在陰影里，如同背景板，但存在感極強。
沈清音在「山鷹」的陪同下，走進堂屋。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那目光複雜，有審視，有好奇，有不易察覺的排斥，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
「這位就是沈清音同志，戰北的未婚妻。」坐在上首的顧長河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但還算平和，「清音，過來坐吧。一路辛苦了。」
沈清音對顧長河微微躬身：「顧伯伯好。」 又對顧雅琴點了點頭：「顧阿姨。」 然後走到八仙桌下首的空位，安靜地坐下。「山鷹」沒有坐，而是退到門邊，抱臂而立，目光平靜地掃視著屋內。
「戰北那孩子……怎麼樣了？」顧雅琴抬起淚眼，看向沈清音，聲音帶著哽咽，「聽說傷得很重……我們想去看看，那邊又說暫時不能探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顧阿姨放心，戰北的手術很成功，已經脫離生命危險，正在恢復中。只是需要靜養，暫時不適合打擾。」沈清音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她不知道秦衛國對外公布了哪些信息，只能謹慎回答。
「靜養？靜養需要在那種……那種地方嗎？」顧雅琴的情緒有些激動，「我哥出事，戰北又……我們顧家這是造了什麼孽！還有那些風言風語，說什麼我哥他……他……」 她說不下去，又開始抹眼淚。
「雅琴，控制一下情緒。」顧長河沉聲道，捻動念珠的速度加快了些，「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陳律師，人齊了，開始吧。」
陳律師推了推眼鏡，清了清嗓子，打開面前的文件夾：「好的。受顧長風將軍生前委託，及顧長河先生、顧雅琴女士的共同委託，現就顧長風將軍名下的部分財產及相關法律文件，進行清點、確認，並依據顧長風將軍生前所立遺囑（補充條款）及相關法律規定，進行初步分割意見徵詢。在場諸位作為顧長風將軍的直系親屬（顧長河、顧雅琴）及未婚配偶代表（沈清音同志），請仔細聆聽，如有疑問，可隨時提出。」
財產分割？沈清音的心微微一跳。果然是這樣。在這種時候，在顧長風將軍屍骨未寒（對外公布是訓練意外犧牲）、顧戰北重傷未醒、楊家陰謀未完全揭破的當口，進行財產分割？是慣例，還是……別有深意？
陳律師開始宣讀一份清單。主要是顧長風名下的幾處不動產：首都西山腳下那棟分配的小院（已由部隊收回），江南老家這處祖宅，某濱海城市一套早年購置、幾乎從未住過的公寓。還有一些存款、國債、基金等金融資產，數額不算特別巨大，但對於一位清廉一輩子的老將軍來說，也算是一生的積蓄。另外，就是一些具有紀念意義的物品：軍功章、證書、一些老照片、書籍、文房四寶等。
清單很詳細，陳律師的宣讀也一絲不苟。顧長河閉目聽著，手指捻動念珠。顧雅琴則一邊聽，一邊用筆在帶來的筆記本上記錄著，神情專注。
沈清音靜靜地聽著，心中卻波瀾起伏。她對這些財產毫無興趣，也從未想過要從中得到什麼。她和顧戰北的愛情，與這些物質無關。但秦衛國特意讓她來，絕不僅僅是為了「在場」這麼簡單。她想起顧長風遺書中最後那句「勿信表面之辭，真相反向求之」，想起「夜鶯」說的密碼組合……難道，這次所謂的「財產分割」，本身就是一個幌子？或者說，在這些看似普通的財產清單中，隱藏著別的線索？
「……以上，是顧長風將軍名下已查明的、可進行分割的主要財產。」陳律師終於念完了長長的清單，合上文件夾，看向在座三人，「根據顧長風將軍於五年前所立、並經公證的遺囑，其名下財產，除指定捐贈給某老兵基金會的部分外，其餘由獨子顧戰北繼承。但遺囑中有一條補充條款：若顧戰北因故無法行使繼承權，或發生其他『不可預見的重大變故』，其名下不動產（祖宅）及部分特定紀念物，需經由其直系血親（顧長河、顧雅琴）及……其本人認可的、關係密切的特定人員共同商議處置。今日召集各位，主要是就祖宅及部分特定紀念物的處置，聽取各位意見，並形成初步紀要。」
特定人員？沈清音心中一動。是指她嗎？因為她是顧戰北「認可的、關係密切的特定人員」（未婚妻）？還是說……另有所指？
顧長河睜開了眼睛，目光緩緩掃過沈清音，又看了看顧雅琴，最後落在陳律師身上：「戰北現在的情況，顯然屬於『無法行使繼承權』。祖宅是老顧家的根，不能賣，也不能荒著。我的意見是，祖宅由顧家直系親屬共同保有，委託專人打理，定期維護。等戰北康復，再交由他處置。至於那些紀念物……」他頓了頓，「有些是大哥的隨身舊物，有些是早年的書籍信件，對別人可能不值錢，但對顧家有意義。我的想法是，先統一登記造冊，妥善保管。等一切……塵埃落定，再由戰北決定去留。」
他的提議合情合理，既體現了對祖業的重視，也顧及了顧戰北的權益。沈清音微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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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顧雅琴卻放下了筆，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二哥說的在理。祖宅肯定要保住。不過……有些東西，我覺得，還是早點分清楚比較好。尤其是……大哥留下的那些信件、筆記什麼的。」她看向沈清音，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清音啊，你別多心。我不是不相信你，也不是要爭什麼。只是……大哥走得突然，戰北又……有些東西，可能涉及到大哥的一些……私人事務，或者工作上的事情。我們自家人看看，心裡也有個數，萬一以後有什麼需要，也好處理。你說是不是？」
她的話聽起來似乎也有道理，但沈清音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話語中的關鍵——信件、筆記。顧長風將軍的信件和筆記？那裡面會有什麼？會不會有關於楊振寧、「影子」的更多線索？或者……是「夜鶯」提到的那個密碼的線索？
顧長河眉頭微皺，看了顧雅琴一眼：「雅琴，大哥的東西，自然有他的道理。戰北既然指定了清音，有些東西，該由她過目或保管的，我們也不必越俎代庖。」
「二哥，話不是這麼說。」顧雅琴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清音畢竟還沒過門，有些顧家的事情，她未必清楚。而且，現在外面風聲這麼緊，大哥的事又……那麼敏感。那些東西留在她一個外人手裡，萬一出點差錯，或者被什麼人盯上，豈不是更麻煩？我的意思是，我們先一起看看，把該處理的處理了，該保管的保管好。這也是為了顧家，為了戰北好。」
「外人」兩個字，被她刻意放輕，但在寂靜的堂屋裡，卻顯得格外刺耳。沈清音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表情依舊平靜。她看著顧雅琴，看著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混合著焦慮、急切和某種難以名狀情緒的複雜光芒，心中的疑竇越來越深。顧雅琴對「信件、筆記」的在意，似乎超出了普通親屬對遺物的感情。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地站在門口陰影里的「山鷹」，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秦將軍有指示。顧長風將軍的部分遺物，尤其是涉及早年工作筆記、私人信函等物品，需由沈清音同志先行查閱、甄別。這是程序，也是安全需要。其他人等，暫不接觸。」
他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剛剛升溫的氣氛上。顧雅琴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她看向「山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但最終在「山鷹」那平靜無波、卻帶著無形壓力的目光下，悻悻地閉上了嘴，只是用力攥緊了手中的真絲手帕。
顧長河也看了「山鷹」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他緩緩點了點頭：「既然是秦將軍的安排，那自然按程序來。清音，那就辛苦你了。」
沈清音對顧長河點了點頭，然後看向陳律師：「陳律師，那些需要我查看的物品，現在在哪裡？」
陳律師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個信封，遞給沈清音：「這是清單和臨時保管室的鑰匙。物品目前封存在老宅後院的西廂房裡，由專人看守。沈同志可以隨時前去查看。不過，」他看了一眼顧雅琴，補充道，「按照程序，查看時需要有至少兩名工作人員在場記錄。」
「我明白。謝謝。」沈清音接過信封，起身，「那我現在就去看看。」
「山鷹」立刻跟上。顧長河對旁邊一位工作人員示意，那人也起身，跟在了後面。
三人走出堂屋，穿過空曠的庭院，向後院走去。細雪還在無聲飄落，落在肩頭，瞬間融化，帶來濕冷的寒意。沈清音握著那個冰冷的信封和鑰匙，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信件、筆記……裡面會有什麼？那個密碼的答案，會不會就在其中？
後院比前院更加幽靜，也更加破敗一些。西廂房的門上掛著一把嶄新的銅鎖。沈清音用鑰匙打開鎖，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陳年的灰塵和紙張霉變的氣味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裡面沒有家具，只有靠牆放著幾個結實的、貼著封條的鐵皮櫃。一名穿著便裝、神情肅穆的年輕人站在門口守衛，對「山鷹」點了點頭。
沈清音按照清單，找到了標註著「信函、筆記類」的那個柜子。封條完整。她撕開封條，打開櫃門。
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十幾個大小不一的牛皮紙檔案袋，每個袋子上都貼著標籤，標註著時間和簡要內容。時間跨度很大，從顧長風將軍青年時期一直到近兩年。有家書，有與老戰友的通信，有工作筆記，也有一些零散的隨筆和詩稿。
沈清音深吸一口氣，戴上工作人員遞來的白手套，開始小心地翻閱。她先快速瀏覽了標籤，目光最終落在兩個袋子上。一個標籤是「戊寅年（1998）西北駐防期間部分信件及筆記」，另一個是「癸未年至乙酉年（2003-2005）與沈建國同志部分通信副本」。
戊寅年，1998年，顧長風將軍在西北基地任職期間。那正是「夜鶯」提到的，顧長風可能察覺「長虹」系統後門、並與沈建國秘密聯繫的時期！而癸未年至乙酉年，是父親沈建國犧牲前幾年，他們之間的通信！
沈清音的心跳驟然加速。她先拿起了標註著「與沈建國同志通信」的那個袋子。裡面的信件不多，大約十幾封，都是複印件，紙張已經有些泛黃。信的內容大多是日常問候、對時局的看法、對子女的關心（顧長風關心顧戰北，沈建國關心沈清音），以及一些只有他們彼此能懂的、關於工作「進展」和「困難」的隱晦提點。字裡行間，透著兩位老戰友之間深厚的信任和默契。
沈清音一封封仔細看著，淚水不知不覺模糊了視線。父親熟悉的字跡，力透紙背，仿佛還帶著他說話時的溫度。在最後一封信的末尾，沈建國寫道：「……長風兄所託之事，弟已著手，然阻力重重，如履薄冰。彼之根系，恐比吾等所想更深。盼兄保重，切切。另，小兒女之事，順其自然便好，吾心甚慰。」
所託之事？彼之根系？這顯然是在說顧長風委託調查楊振寧（或「影子」）的事！父親那時就已經感到阻力巨大，且懷疑對方「根系」極深！這印證了「夜鶯」關於「影子」背後有「園丁」和「彼岸花」組織的判斷！
沈清音強忍悲痛，將信件小心收好。然後，她拿起了那個「戊寅年西北駐防期間」的檔案袋。
這個袋子更厚，裡面除了幾封簡短的家書，主要是一本厚厚的、硬殼封面已經磨損的筆記本，以及幾份夾在筆記本里的、手繪的草圖和數據記錄。
沈清音打開筆記本。裡面是顧長風將軍遒勁有力的字跡，記錄的多是日常工作、技術研討心得、部隊管理思考等。但翻到中間偏後的部分，字跡變得有些潦草，內容也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三月十七日，技術研討會上，楊（振寧）再次提出對『長虹』核心演算模塊的『優化』方案，聲稱可提升百分之三十效率。然觀其設計圖，總覺有些……刻意為之的冗餘和指向不明的數據接口。提出質疑，被其以『技術理念超前，常人難解』搪塞。會後，與老周（另一位工程師）私下交流，彼亦有同感，然懼楊之勢，不敢多言。」
「……四月二日，夜查系統日誌（權限內），發現數次非規定時段的底層指令流異常訪問，源地址模糊，但跳轉路徑最終指向……外部測試網絡某節點？此節點按規應在非聯機狀態。記錄之，備份。」
「……五月十日，借系統壓力測試之機，嘗試追蹤異常數據包最終流向。信號極為隱蔽，幾度斷線。最終模糊定位……東南方向，境外？心驚！此非小事！然無實據，且楊在項目中一言九鼎，冒然上報，恐打草驚蛇，反誣我破壞團結。需從長計議，覓可靠同志。思及建國，或可一談。」
「……六月五日，與建國密談。彼亦察覺系統在近年數次演習中，有難以解釋之『巧合』與『意外』。交換信息，驚覺所慮略同。約定，各自暗中收集線索，備份關鍵日誌。建國建議，預留後手，以防不測。吾深以為然。遂將部分核心日誌及設計疑點，藏於……」
筆記在這裡，有被撕掉幾頁的痕跡！斷得很突兀！沈清音的心猛地一緊。被撕掉的部分，是不是就是顧長風記錄隱藏證據地點的關鍵內容？是後來他自己撕的，還是被人撕掉了？
她急忙往後翻。後面又恢復了一些日常工作記錄，但在最後幾頁，字跡變得更加沉重，甚至有些凌亂。
「……近日心神不寧，總覺有雙眼在暗處窺視。與建國之聯絡，亦覺有滯澀之感。楊似有所覺，對吾態度日漸微妙。恐事已泄。吾一身何足惜，然戰北年幼，建國亦有家小……須做最壞打算。若吾有不測，後來者見此筆記，當知吾與建國之苦心。證據藏處，吾已留線索於……（此處字跡被用力塗黑，完全無法辨認）……密鑰……（又被塗黑）……切記，勿信表面之辭，真相反向求之。父絕筆。」
最後「父絕筆」三個字，力透紙背，帶著一種悲壯的決絕，與守靜齋遺書最後的筆跡如出一轍。
沈清音拿著筆記本的手，微微顫抖。被塗黑的部分，顯然是最關鍵的信息——證據藏處和密鑰！顧長風將軍在最後時刻，因為察覺到危險，為了保護秘密，或者防止筆記落入敵手，親手塗黑了它們！但「勿信表面之辭，真相反向求之」這句話再次出現，是提示！提示破解塗黑內容的方法？
「反向求之」……「夜鶯」也說過「密碼是她生日和父親犧牲日的組合，反向」……難道顧長風塗黑的內容，也需要用某種「反向」的方式解讀？比如化學顯影？特殊光線？還是……密碼學中的逆運算？
沈清音將筆記本湊到眼前，仔細查看被塗黑的墨跡。墨跡很濃，完全覆蓋了下面的字跡。但仔細看，似乎能隱約看到墨跡下，有極其微弱的、凹凸不平的痕跡？是鋼筆用力書寫時，在紙張背面留下的壓痕？
「有燈嗎？強光手電。」沈清音立刻對旁邊的工作人員說。
工作人員遞過來一支戰術手電。沈清音關掉房間的頂燈，在昏暗的光線下，打開強光手電，用近乎平行的角度，側著照射筆記本上被塗黑的那一頁。
在強光的側向照射下，紙張表面的墨跡反光，而紙張本身因書寫壓痕形成的細微凹凸，在光線下形成了明暗對比。果然，在濃黑的墨跡之下，隱隱約約，能看到一些極其淺淡的、筆畫狀的陰影！
是壓痕！被塗黑的字跡，在紙張上留下了壓痕！
沈清音的心臟狂跳起來。她小心翼翼地調整著手電的角度和距離，努力辨認著那些模糊的陰影筆畫。
「……藏於……守靜齋……西……暖閣……地磚……左三……右四……」
是丁！這正是顧長風遺書里提到的地點！他在這裡也留下了線索，但用塗黑的方式隱藏了！那後面被塗黑的「密鑰」呢？
她繼續移動手電，照射下一處塗黑。
陰影更加模糊，筆畫似乎也更複雜。她集中全部精神，仔細分辨。
「……密鑰為……吾與建國……約定之……反向日期碼……以吾生辰（戊子年七月初三）與建國忌日（乙酉年九月十八）……年月日各位數……反向排列……再以……『長虹』初始序列號前六位為……置換密鑰……」
反向日期碼！生辰與忌日！反向排列！置換密鑰！這和「夜鶯」說的完全吻合！「夜鶯」說的是「密碼是她生日和父親犧牲日的組合，反向」，而這裡顧長風寫的是「吾生辰與建國忌日，反向排列」！難道「夜鶯」口中的「她」，指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顧長風將軍？！「她生日」是顧長風的生辰？「父親犧牲日」是沈建國的忌日？所以密碼是顧長風生辰和沈建國忌日的組合，再反向排列，並用「長虹」初始序列號前六位進行某種置換？！
是了！一定是這樣！「夜鶯」是顧長風將軍當年布下的暗線，她知道這個終極密碼！她在最後關頭，用只有秦衛國能懂的方式（或者說，她以為秦衛國能懂），將這個密碼傳遞了出來！而秦衛國，很可能早就從顧長風或沈建國那裡，知道了這個密碼的存在，只是不確定具體的構成方式！「夜鶯」的留言，補全了最後一塊拼圖！
沈清音激動得渾身發抖。她終於找到了！找到了打開最終謎題的鑰匙！這個密碼，很可能就是用來解密金屬盒裡更核心的數據，或者用來驗證「影子」真實身份的關鍵！
她立刻從隨身的背包里（裡面裝著一些簡單的紙筆和那個微型發報機），拿出紙筆，開始計算。
顧長風生辰：戊子年七月初三。換算成公曆是……1948年8月7日？需要查一下。沈建國忌日：乙酉年九月十八，公曆2005年10月20日。
她快速在紙上寫下兩串數字：19480807 和 20051020。然後按照「反向排列」的提示，將每個數字串單獨反向？還是整體連接後再反向？她嘗試了第一種：70808491 和 02015002。看起來不像。第二種：1948080720051020 整體反向是 0201500270084891。這串數字太長了。
還需要「長虹」初始序列號前六位作為置換密鑰。「長虹」初始序列號是什麼？這種絕密信息她怎麼可能知道？但顧長風既然在這裡提到，秦衛國或者「信天翁」一定知道！甚至……「夜鶯」可能也知道！
她需要立刻將這個消息告訴秦衛國！告訴「信天翁」！這個密碼，加上金屬盒裡的數據，加上顧戰北的生物標記，或許就能最終揭開「園丁」和「彼岸花」的真面目！
沈清音小心地將筆記本和信件收好，放回檔案袋。她看了一眼旁邊負責記錄的、神情有些驚愕的工作人員，沉聲道：「我需要立刻聯繫秦衛國將軍。有重大發現。」
「山鷹」點點頭，示意工作人員繼續履行程序封存物品，然後對沈清音說：「跟我來，有保密通訊線路。」
兩人快步走出西廂房，留下那名工作人員在原地處理後續。細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色更加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老宅的青瓦，如同此刻沉重的心情。
然而，就在他們穿過庭院，即將步入前院堂屋所在的迴廊時，沈清音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後院另一側、那間被當作臨時廚房使用的偏廈的窗戶後，似乎有個人影，極其迅速地一閃而過！
是誰？老宅里除了他們，應該只有少數幾個工作人員和顧家的親屬。那人影的動作……有些鬼祟。
沈清音的心頭掠過一絲疑慮，但她沒有停下腳步。現在最重要的是將密碼信息送出去。
她沒有看到的是，在她和「山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後，那扇偏廈的窗戶，被緩緩推開了一條縫隙。一雙眼睛，透過縫隙，死死地盯著西廂房的方向，眼神複雜，充滿了焦慮、掙扎，以及一絲……冰冷的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