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裂隙微光
靜。
是那種帶著巨大機械低沉嗡鳴、水流循環涌動、以及遠處隱約可聞的、仿佛無數人壓抑著呼吸的、沉重而充滿惡意的、絕對的「靜」。
顧戰北抱著沈清音，半個身體浸泡在冰冷的地下蓄水池中，背靠著一處濕滑的、長滿苔蘚的混凝土支柱，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後背和手臂崩裂的傷口，帶來鑽心的劇痛。但他不敢發出絲毫聲音，甚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受傷的野獸。
前方不到二十米，就是那個延伸向黑暗的混凝土通道入口。入口旁丟棄的探照燈依舊亮著，慘白的光束切割著濃郁的黑暗，也將那幾個濕漉漉的、清晰的作戰靴腳印，映照得如同烙印般刺眼。
腳印不止一種。有朝向通道深處的，也有從通道深處折返回來的，凌亂地疊加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在靠近通道入口的牆壁上，他瞥見了幾道極其新鮮、甚至還在緩慢向下流淌的、暗紅色的……血跡。
不是他們留下的。這血跡顏色更新鮮，量也更大，呈噴濺狀，顯然有人在這裡受了不輕的傷，而且很可能就是剛剛發生的。
是「夜梟」的人？他們在通道里遇到了什麼？自相殘殺？還是……這通道深處，有著比「夜梟」追兵更危險的、能讓他們這樣的精銳隊伍也瞬間掛彩的東西？
未知的危險，往往比已知的敵人更令人心悸。
但顧戰北沒有選擇。
懷中的沈清音，雖然重新有了那微弱、冰冷、慢得可怕的心跳，但身體依舊僵硬冰冷，沒有絲毫甦醒的跡象。而且，那股從她心口流淌出的、冰冷古老的「冰流」，似乎在她心跳恢復後，就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減弱、變得滯澀。仿佛一盞剛剛被重新點燃、卻燈油即將耗盡的古燈，隨時會再次熄滅。
這冰冷的地下蓄水池，雖然暫時隔絕了可能的怪物，但絕不是久留之地。寒冷、潮濕、以及隨時可能從暗河上游或下游出現的未知威脅，都會在短時間內，徹底奪走沈清音剛剛恢復的、脆弱如蛛絲的生命。
必須離開水面！必須找到一個相對乾燥、隱蔽、能讓她稍微恢復一點體溫的地方，然後……再想辦法。
那個通道，雖然是「夜梟」的足跡所指，充滿了未知的危險，但此刻，它似乎是唯一可見的、離開水域的路徑。而且，通道里有燈光（即使是敵人留下的），意味著可能有相對穩定的環境，甚至……可能有他們急需的藥物或資源。
賭一把。
顧戰北眼中暗金色的微光在絕對的黑暗中，如同即將燃盡的炭火，閃爍不定。他低頭，用臉頰輕輕碰了碰沈清音冰冷僵硬的額頭，嘶啞地、幾乎用氣音低語：
「清音……再堅持一下……我帶你……找條路……」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點殘存的力量灌注到酸軟無力的四肢。他抱著沈清音，用盡全身力氣，悄無聲息地划動水流，向著那個燈光映照的、帶著血跡的混凝土通道入口，一點一點地，挪了過去。
每一米，都異常艱難。水流的阻力，身體的劇痛，能量的枯竭，以及時刻緊繃的神經，都在迅速消耗著他所剩無幾的體力。他胸口的暗金核心搏動得越來越微弱，皮膚下的紋路光芒幾乎完全黯淡，只有右臂和後背傷口處，那些暗金色的血液仍在緩緩滲出，滴入冰冷的水中，泛起微不可察的漣漪。
終於，他的手觸碰到了粗糙潮濕的混凝土台階。他咬著牙，用膝蓋和手臂的力量，一點一點，將自己和沈清音沉重冰冷的身軀，從刺骨的冰水中，拖上了相對乾燥的平台。
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他劇烈地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立刻暈厥過去。但他死死咬著舌尖，用劇痛和懷中那微弱的心跳聲，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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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暈！暈過去，就全完了！
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警惕地掃視四周。這是一個大約十幾平米的簡陋平台，似乎是蓄水池的檢修處。除了那幾盞丟棄的探照燈，還散落著一些鏽蝕的工具和廢棄的零件。牆壁上，有一些老舊的、字跡模糊的標識和警告牌。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正前方，那扇被厚重鐵鏽覆蓋、但明顯是金屬材質、虛掩著、露出一道可容一人通過的、漆黑縫隙的……
氣密門。
門很厚，看起來極其沉重，邊緣有橡膠密封條，但早已老化龜裂。門上方的門楣上，用模糊的紅漆，噴印著一串早已褪色的編號和警示語，隱約能辨認出「S-7深層」、「危險」、「未經授權嚴禁入內」等字樣。
S-7深層！果然是那個早期勘探點的更深處！這道門後，才是真正的核心區域？！
而「夜梟」隊員留下的新鮮血跡和凌亂足跡，正延伸向那道虛掩的門縫，消失在門後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他們進去了。而且，很可能剛剛經歷了什麼，留下了血跡。
進，還是不進？
顧戰北的心跳，因為緊張和極度的虛弱，再次狂跳起來。門後，可能是「夜梟」的陷阱，可能是更加恐怖的污染或怪物，也可能……是能救治沈清音的關鍵，或是離開這裡的生路。
就在這時——
「呃……」
一直昏迷的沈清音，喉嚨里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帶著痛苦的悶哼！
顧戰北渾身一震，猛地低頭。
只見沈清音一直緊閉的眼瞼，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極其痛苦的神色，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嘴唇翕動著，仿佛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與此同時，她心口那微弱的心跳，驟然變得紊亂、急促起來！那股冰冷的「冰流」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猛地增強，卻又在瞬間變得更加帶來她身體一陣控制不住的輕微痙攣！
「清音！清音！」顧戰北焦急地低喚，一手按住她的心口，試圖用自己的能量去安撫、穩定那紊亂的心跳和失控的「冰流」。但效果甚微。沈清音的痛苦不僅沒有緩解，反而似乎在加劇，她的身體因為寒冷和內部的痛苦而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卻又瞬間變得冰涼。
不對！不僅僅是身體的問題！是這環境！這門後的某種東西，刺激到了她體內的「鑰匙」印記，或者與「源血」同源的那部分！讓她體內的平衡被徹底打破，引發了更劇烈的排斥或共鳴反應！
必須立刻做決定！要麼立刻帶著她遠離這扇門，退回到冰冷危險的水中，賭她體內的反應能慢慢平復；要麼……立刻進去，面對門後未知的一切，尋找可能的解決方法，或者……至少讓她在徹底崩潰前，能有個相對穩定的環境！
顧戰北看著懷中痛苦顫抖、生命體徵再次急劇惡化的沈清音，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焚盡。
他不再有任何遲疑。用盡最後力氣，將沈清音更緊地抱在懷裡，然後，手腳並用，拖動著兩人沉重冰冷的身軀，朝著那扇虛掩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氣密門縫隙，一點點地，爬了過去。
縫隙狹窄，勉強能容一人通過。門軸鏽死，推開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巨大的「嘎吱」聲，在空曠死寂的通道中迴蕩，刺耳無比。
顧戰北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這聲音，無疑會驚動門後可能存在的任何東西！但他顧不上了。
他抱著沈清音，側著身，擠進了門縫。
眼前，驟然一暗。
並非絕對的黑暗。門後，是一個更加巨大、更加空曠、充滿了濃重陳腐和消毒水氣味的空間。光線極其昏暗，來自牆壁高處幾盞早已蒙塵、電力不足的暗紅色應急燈，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血紅，影影綽綽，更添詭異。
這是一個巨大的、類似早期地下實驗室或倉儲區的空間。挑高超過十米，地面鋪設著老舊的、布滿裂紋和污漬的環氧地坪。空間內，整齊排列著數十個巨大的、被厚重帆布或塑料膜覆蓋的、輪廓方正的物體，像是某種大型設備或儲藏箱。更遠處，靠著牆壁，是幾排早已鏽蝕、玻璃破碎的實驗室通風櫥和操作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福馬林、金屬鏽蝕、塵埃、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生物組織腐敗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
而最讓顧戰北瞳孔驟縮的，是在這巨大空間的中央，靠近他們進來的方向，地面上，那一大灘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新鮮血跡！血跡呈噴射狀，周圍散落著幾枚黃澄澄的彈殼，以及……幾片破碎的、帶著「夜梟」徽記的黑色作戰服碎片！
血跡延伸向空間深處，斷斷續續，最終消失在那一排排被覆蓋的巨大物體陰影之中。
這裡，剛剛發生過戰鬥！而且，「夜梟」的人吃了虧，至少有一人重傷！
是誰攻擊了他們？是這空間裡隱藏的東西？還是……「夜梟」內部發生了火併？
顧戰北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將沈清音小心地放在一個相對隱蔽的、巨大的金屬設備箱後面，讓她靠坐著。她的痛苦似乎並沒有因為進入這個空間而緩解，反而因為空氣中那濃烈的、混雜著「源血」同源腐敗氣息的味道，而變得更加劇烈，身體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暗紅色的血沫。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找到能讓她穩定下來的東西！或者……至少先弄清楚這裡到底有什麼，危險來自何方！
顧戰北強迫自己站起身，背靠著冰冷的設備箱，胸口劇烈起伏，警惕地掃視著這個巨大的、被暗紅燈光籠罩的、死寂而詭異的空間。
視線掃過那一排排被覆蓋的巨大物體。那些帆布和塑料膜下方，隱約透出金屬的冰冷光澤，以及……一些不規則的、仿佛生物組織的、令人不安的輪廓。有些覆蓋物被撕開了缺口，露出裡面鏽跡斑斑的、布滿儀表和管道的金屬罐體，罐體表面，用早已褪色的油漆，噴印著模糊的編碼和警示標誌，其中幾個，赫然是「生物危害」、「高能輻射」、「絕密樣本」！
這裡……是一個「搖籃」計劃早期的、未被完全清理或銷毀的、高危樣本或實驗廢棄物儲藏區？！那些巨大的罐體裡，封存的，是當年「源血」泄露事故後的污染樣本？還是某種失敗的、危險的實驗產物？！
「夜梟」的人來這裡幹什麼？收集樣本？還是……這裡有他們需要的東西，引發了內訌？
顧戰北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血跡延伸的盡頭，那片陰影最濃的區域。那裡，似乎有一個獨立的、更加堅固的、類似隔離艙或小型實驗室的金屬房間，房門緊閉，但門縫下，隱約透出一絲……與應急燈暗紅色截然不同的、極其微弱的、乳白色的、溫潤的光芒？
那光芒的質感……與他之前和沈清音所在的那個、有發光潭水的洞窟，有幾分相似！難道……那裡是相對安全的淨化區？或者，存放著某種能中和「源血」污染、穩定沈清音狀態的東西？
這個猜測，讓他心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但就在這時——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仿佛骨骼被輕輕折斷、又像是某種乾燥外殼碎裂的聲響，突然從他身後不遠處、另一排被覆蓋的巨大樣本罐陰影中，傳了過來！
不是腳步聲，不是呼吸聲，是一種更加詭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長久的「沉睡」中，被外來的生命氣息和血腥味……緩緩「驚醒」的聲音。
顧戰北全身的寒毛瞬間炸起！他猛地轉身，右手中最後一點暗金色的能量應激般凝聚成刃，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胸口的暗金核心，仿佛也感應到了某種冰冷的、充滿惡意的存在，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警示性悸動！
「嘶……嘶……」
一陣極其細微、卻令人牙酸的、仿佛無數細小的節肢動物在金屬表面快速爬行的摩擦聲，從那個方向的陰影中響起，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
緊接著，在暗紅色的應急燈光下，顧戰北清晰地看到，那片陰影的邊緣，地面上一層厚厚的灰塵，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開，形成一個清晰的、不規則的痕跡，仿佛有無數隻看不見的腳，正朝著他所在的位置，飛速移動而來！
是那些罐體裡的東西？！它們……是活的？！而且，被「夜梟」的血，或者被他和沈清音的生命氣息，吸引出來了？！
顧戰北的心跳驟然停止！他立刻後退一步，擋在沈清音身前，能量刃橫在胸前，全身肌肉緊繃到了極限。
然而，就在他全神戒備，準備迎接那未知的、來自陰影中的攻擊時——
「嘀——嘀——嘀——！」
一陣突兀的、急促的、帶著明確節奏的、電子儀器的蜂鳴聲，猛地從他身後、沈清音靠著的那個巨大設備箱內部，傳了出來！
緊接著，設備箱側面一塊早已黯淡的顯示屏，竟然猛地亮起！閃爍起刺眼的紅色光芒和不斷跳動的、顧戰北完全看不懂的數據流！同時，一股強烈的、帶著明確指向性的能量波動，如同水波般，從那設備箱內部擴散開來，瞬間掃過了整個儲藏區！
「嗡——！！！」
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能量波動和蜂鳴聲徹底激怒，陰影中那「窸窣」的爬行聲驟然變得狂暴、密集！下一秒，無數道細長的、漆黑的、如同放大了無數倍的、扭曲的、帶著金屬光澤的、某種昆蟲節肢或植物藤蔓般的、布滿尖銳倒刺的陰影，如同黑色的潮水，猛地從四面八方、從那些被覆蓋的罐體縫隙、從地面的灰塵之下、從天花板的通風管道中，瘋狂地湧出，朝著能量波動和蜂鳴聲最強烈的源頭——也就是顧戰北和沈清音所在的位置，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
陷阱！那個設備箱，是一個被觸發的警報或者……誘餌？！
顧戰北瞬間明白了！是「夜梟」！他們不僅在這裡遭遇了襲擊，很可能還故意觸發了這裡的警報系統，或者留下了某種引誘裝置，要將後來者（比如他們）也拖入這致命的陷阱！
而現在，他和沈清音，已經成了這無數恐怖陰影的首要目標！
「清音！！」 顧戰北目眥欲裂，狂吼一聲，再也顧不得隱藏，手中暗金能量刃光芒暴漲，朝著最先涌到面前的數道陰影瘋狂斬去！同時，他腳下一蹬，身體向後急退，試圖抱起沈清音，尋找掩體或突圍的方向！
「噗嗤！噗嗤！」
暗金能量刃斬在那些陰影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如同切割堅韌橡膠般的聲響，竟然無法輕易斬斷！只在其表面留下深深的焦痕，爆開腥臭的、暗綠色的粘液！更多的陰影悍不畏死地湧上，纏繞向他的手臂、雙腿！
而沈清音那邊，那急促的蜂鳴聲和閃爍的紅光，如同黑夜中最醒目的燈塔，吸引了更多陰影的注意！數道更加粗大、更加靈活的陰影，如同毒蛇般，繞過顧戰北，直撲向靠在設備箱上、痛苦顫抖、毫無反抗之力的沈清音！
絕境！真正的、十面埋伏的絕境！
顧戰北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因為極致的憤怒、絕望、和不惜一切守護的瘋狂，瞬間燃燒到了極致！胸口的暗金核心，仿佛感應到了他靈魂深處那毀滅一切的意志，猛地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仿佛要碎裂般的轟鳴！
一股遠超他此刻狀態所能承受的、狂暴到極致的、混合了暗金、暗紅、以及一種毀滅性的熾白光芒的恐怖能量，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從他胸口的裂痕、甚至從他眼中，轟然爆發！
「都給我——滾開！！！」
怒吼聲中，毀滅的能量洪流，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無差別地、狂暴地，席捲而出！
光，再次吞噬一切。
但這一次，是源自絕境餘燼的、最後的、瘋狂的……
毀滅與共焚。
是那種帶著巨大機械低沉嗡鳴、水流循環涌動、以及遠處隱約可聞的、仿佛無數人壓抑著呼吸的、沉重而充滿惡意的、絕對的「靜」。
顧戰北抱著沈清音，半個身體浸泡在冰冷的地下蓄水池中，背靠著一處濕滑的、長滿苔蘚的混凝土支柱，一動不動。只有胸口在劇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後背和手臂崩裂的傷口，帶來鑽心的劇痛。但他不敢發出絲毫聲音，甚至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如同潛伏在黑暗中的、受傷的野獸。
前方不到二十米，就是那個延伸向黑暗的混凝土通道入口。入口旁丟棄的探照燈依舊亮著，慘白的光束切割著濃郁的黑暗，也將那幾個濕漉漉的、清晰的作戰靴腳印，映照得如同烙印般刺眼。
腳印不止一種。有朝向通道深處的，也有從通道深處折返回來的，凌亂地疊加在一起。更重要的是，在靠近通道入口的牆壁上，他瞥見了幾道極其新鮮、甚至還在緩慢向下流淌的、暗紅色的……血跡。
不是他們留下的。這血跡顏色更新鮮，量也更大，呈噴濺狀，顯然有人在這裡受了不輕的傷，而且很可能就是剛剛發生的。
是「夜梟」的人？他們在通道里遇到了什麼？自相殘殺？還是……這通道深處，有著比「夜梟」追兵更危險的、能讓他們這樣的精銳隊伍也瞬間掛彩的東西？
未知的危險，往往比已知的敵人更令人心悸。
但顧戰北沒有選擇。
懷中的沈清音，雖然重新有了那微弱、冰冷、慢得可怕的心跳，但身體依舊僵硬冰冷，沒有絲毫甦醒的跡象。而且，那股從她心口流淌出的、冰冷古老的「冰流」，似乎在她心跳恢復後，就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減弱、變得滯澀。仿佛一盞剛剛被重新點燃、卻燈油即將耗盡的古燈，隨時會再次熄滅。
這冰冷的地下蓄水池，雖然暫時隔絕了可能的怪物，但絕不是久留之地。寒冷、潮濕、以及隨時可能從暗河上游或下游出現的未知威脅，都會在短時間內，徹底奪走沈清音剛剛恢復的、脆弱如蛛絲的生命。
必須離開水面！必須找到一個相對乾燥、隱蔽、能讓她稍微恢復一點體溫的地方，然後……再想辦法。
那個通道，雖然是「夜梟」的足跡所指，充滿了未知的危險，但此刻，它似乎是唯一可見的、離開水域的路徑。而且，通道里有燈光（即使是敵人留下的），意味著可能有相對穩定的環境，甚至……可能有他們急需的藥物或資源。
賭一把。
顧戰北眼中暗金色的微光在絕對的黑暗中，如同即將燃盡的炭火，閃爍不定。他低頭，用臉頰輕輕碰了碰沈清音冰冷僵硬的額頭，嘶啞地、幾乎用氣音低語：
「清音……再堅持一下……我帶你……找條路……」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點殘存的力量灌注到酸軟無力的四肢。他抱著沈清音，用盡全身力氣，悄無聲息地划動水流，向著那個燈光映照的、帶著血跡的混凝土通道入口，一點一點地，挪了過去。
每一米，都異常艱難。水流的阻力，身體的劇痛，能量的枯竭，以及時刻緊繃的神經，都在迅速消耗著他所剩無幾的體力。他胸口的暗金核心搏動得越來越微弱，皮膚下的紋路光芒幾乎完全黯淡，只有右臂和後背傷口處，那些暗金色的血液仍在緩緩滲出，滴入冰冷的水中，泛起微不可察的漣漪。
終於，他的手觸碰到了粗糙潮濕的混凝土台階。他咬著牙，用膝蓋和手臂的力量，一點一點，將自己和沈清音沉重冰冷的身軀，從刺骨的冰水中，拖上了相對乾燥的平台。
趴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他劇烈地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立刻暈厥過去。但他死死咬著舌尖，用劇痛和懷中那微弱的心跳聲，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本書首發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能暈！暈過去，就全完了！
他強迫自己抬起頭，警惕地掃視四周。這是一個大約十幾平米的簡陋平台，似乎是蓄水池的檢修處。除了那幾盞丟棄的探照燈，還散落著一些鏽蝕的工具和廢棄的零件。牆壁上，有一些老舊的、字跡模糊的標識和警告牌。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正前方，那扇被厚重鐵鏽覆蓋、但明顯是金屬材質、虛掩著、露出一道可容一人通過的、漆黑縫隙的……
氣密門。
門很厚，看起來極其沉重，邊緣有橡膠密封條，但早已老化龜裂。門上方的門楣上，用模糊的紅漆，噴印著一串早已褪色的編號和警示語，隱約能辨認出「S-7深層」、「危險」、「未經授權嚴禁入內」等字樣。
S-7深層！果然是那個早期勘探點的更深處！這道門後，才是真正的核心區域？！
而「夜梟」隊員留下的新鮮血跡和凌亂足跡，正延伸向那道虛掩的門縫，消失在門後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
他們進去了。而且，很可能剛剛經歷了什麼，留下了血跡。
進，還是不進？
顧戰北的心跳，因為緊張和極度的虛弱，再次狂跳起來。門後，可能是「夜梟」的陷阱，可能是更加恐怖的污染或怪物，也可能……是能救治沈清音的關鍵，或是離開這裡的生路。
就在這時——
「呃……」
一直昏迷的沈清音，喉嚨里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帶著痛苦的悶哼！
顧戰北渾身一震，猛地低頭。
只見沈清音一直緊閉的眼瞼，再次劇烈地顫抖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極其痛苦的神色，眉頭死死擰在一起，嘴唇翕動著，仿佛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與此同時，她心口那微弱的心跳，驟然變得紊亂、急促起來！那股冰冷的「冰流」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猛地增強，卻又在瞬間變得更加帶來她身體一陣控制不住的輕微痙攣！
「清音！清音！」顧戰北焦急地低喚，一手按住她的心口，試圖用自己的能量去安撫、穩定那紊亂的心跳和失控的「冰流」。但效果甚微。沈清音的痛苦不僅沒有緩解，反而似乎在加劇，她的身體因為寒冷和內部的痛苦而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卻又瞬間變得冰涼。
不對！不僅僅是身體的問題！是這環境！這門後的某種東西，刺激到了她體內的「鑰匙」印記，或者與「源血」同源的那部分！讓她體內的平衡被徹底打破，引發了更劇烈的排斥或共鳴反應！
必須立刻做決定！要麼立刻帶著她遠離這扇門，退回到冰冷危險的水中，賭她體內的反應能慢慢平復；要麼……立刻進去，面對門後未知的一切，尋找可能的解決方法，或者……至少讓她在徹底崩潰前，能有個相對穩定的環境！
顧戰北看著懷中痛苦顫抖、生命體徵再次急劇惡化的沈清音，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徹底焚盡。
他不再有任何遲疑。用盡最後力氣，將沈清音更緊地抱在懷裡，然後，手腳並用，拖動著兩人沉重冰冷的身軀，朝著那扇虛掩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氣密門縫隙，一點點地，爬了過去。
縫隙狹窄，勉強能容一人通過。門軸鏽死，推開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巨大的「嘎吱」聲，在空曠死寂的通道中迴蕩，刺耳無比。
顧戰北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這聲音，無疑會驚動門後可能存在的任何東西！但他顧不上了。
他抱著沈清音，側著身，擠進了門縫。
眼前，驟然一暗。
並非絕對的黑暗。門後，是一個更加巨大、更加空曠、充滿了濃重陳腐和消毒水氣味的空間。光線極其昏暗，來自牆壁高處幾盞早已蒙塵、電力不足的暗紅色應急燈，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血紅，影影綽綽，更添詭異。
這是一個巨大的、類似早期地下實驗室或倉儲區的空間。挑高超過十米，地面鋪設著老舊的、布滿裂紋和污漬的環氧地坪。空間內，整齊排列著數十個巨大的、被厚重帆布或塑料膜覆蓋的、輪廓方正的物體，像是某種大型設備或儲藏箱。更遠處，靠著牆壁，是幾排早已鏽蝕、玻璃破碎的實驗室通風櫥和操作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混合了福馬林、金屬鏽蝕、塵埃、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生物組織腐敗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息。
而最讓顧戰北瞳孔驟縮的，是在這巨大空間的中央，靠近他們進來的方向，地面上，那一大灘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新鮮血跡！血跡呈噴射狀，周圍散落著幾枚黃澄澄的彈殼，以及……幾片破碎的、帶著「夜梟」徽記的黑色作戰服碎片！
血跡延伸向空間深處，斷斷續續，最終消失在那一排排被覆蓋的巨大物體陰影之中。
這裡，剛剛發生過戰鬥！而且，「夜梟」的人吃了虧，至少有一人重傷！
是誰攻擊了他們？是這空間裡隱藏的東西？還是……「夜梟」內部發生了火併？
顧戰北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將沈清音小心地放在一個相對隱蔽的、巨大的金屬設備箱後面，讓她靠坐著。她的痛苦似乎並沒有因為進入這個空間而緩解，反而因為空氣中那濃烈的、混雜著「源血」同源腐敗氣息的味道，而變得更加劇烈，身體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呼吸微弱而急促，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暗紅色的血沫。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找到能讓她穩定下來的東西！或者……至少先弄清楚這裡到底有什麼，危險來自何方！
顧戰北強迫自己站起身，背靠著冰冷的設備箱，胸口劇烈起伏，警惕地掃視著這個巨大的、被暗紅燈光籠罩的、死寂而詭異的空間。
視線掃過那一排排被覆蓋的巨大物體。那些帆布和塑料膜下方，隱約透出金屬的冰冷光澤，以及……一些不規則的、仿佛生物組織的、令人不安的輪廓。有些覆蓋物被撕開了缺口，露出裡面鏽跡斑斑的、布滿儀表和管道的金屬罐體，罐體表面，用早已褪色的油漆，噴印著模糊的編碼和警示標誌，其中幾個，赫然是「生物危害」、「高能輻射」、「絕密樣本」！
這裡……是一個「搖籃」計劃早期的、未被完全清理或銷毀的、高危樣本或實驗廢棄物儲藏區？！那些巨大的罐體裡，封存的，是當年「源血」泄露事故後的污染樣本？還是某種失敗的、危險的實驗產物？！
「夜梟」的人來這裡幹什麼？收集樣本？還是……這裡有他們需要的東西，引發了內訌？
顧戰北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血跡延伸的盡頭，那片陰影最濃的區域。那裡，似乎有一個獨立的、更加堅固的、類似隔離艙或小型實驗室的金屬房間，房門緊閉，但門縫下，隱約透出一絲……與應急燈暗紅色截然不同的、極其微弱的、乳白色的、溫潤的光芒？
那光芒的質感……與他之前和沈清音所在的那個、有發光潭水的洞窟，有幾分相似！難道……那裡是相對安全的淨化區？或者，存放著某種能中和「源血」污染、穩定沈清音狀態的東西？
這個猜測，讓他心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但就在這時——
「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仿佛骨骼被輕輕折斷、又像是某種乾燥外殼碎裂的聲響，突然從他身後不遠處、另一排被覆蓋的巨大樣本罐陰影中，傳了過來！
不是腳步聲，不是呼吸聲，是一種更加詭異的、令人頭皮發麻的、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長久的「沉睡」中，被外來的生命氣息和血腥味……緩緩「驚醒」的聲音。
顧戰北全身的寒毛瞬間炸起！他猛地轉身，右手中最後一點暗金色的能量應激般凝聚成刃，對準了聲音傳來的方向！胸口的暗金核心，仿佛也感應到了某種冰冷的、充滿惡意的存在，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警示性悸動！
「嘶……嘶……」
一陣極其細微、卻令人牙酸的、仿佛無數細小的節肢動物在金屬表面快速爬行的摩擦聲，從那個方向的陰影中響起，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
緊接著，在暗紅色的應急燈光下，顧戰北清晰地看到，那片陰影的邊緣，地面上一層厚厚的灰塵，正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推開，形成一個清晰的、不規則的痕跡，仿佛有無數隻看不見的腳，正朝著他所在的位置，飛速移動而來！
是那些罐體裡的東西？！它們……是活的？！而且，被「夜梟」的血，或者被他和沈清音的生命氣息，吸引出來了？！
顧戰北的心跳驟然停止！他立刻後退一步，擋在沈清音身前，能量刃橫在胸前，全身肌肉緊繃到了極限。
然而，就在他全神戒備，準備迎接那未知的、來自陰影中的攻擊時——
「嘀——嘀——嘀——！」
一陣突兀的、急促的、帶著明確節奏的、電子儀器的蜂鳴聲，猛地從他身後、沈清音靠著的那個巨大設備箱內部，傳了出來！
緊接著，設備箱側面一塊早已黯淡的顯示屏，竟然猛地亮起！閃爍起刺眼的紅色光芒和不斷跳動的、顧戰北完全看不懂的數據流！同時，一股強烈的、帶著明確指向性的能量波動，如同水波般，從那設備箱內部擴散開來，瞬間掃過了整個儲藏區！
「嗡——！！！」
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能量波動和蜂鳴聲徹底激怒，陰影中那「窸窣」的爬行聲驟然變得狂暴、密集！下一秒，無數道細長的、漆黑的、如同放大了無數倍的、扭曲的、帶著金屬光澤的、某種昆蟲節肢或植物藤蔓般的、布滿尖銳倒刺的陰影，如同黑色的潮水，猛地從四面八方、從那些被覆蓋的罐體縫隙、從地面的灰塵之下、從天花板的通風管道中，瘋狂地湧出，朝著能量波動和蜂鳴聲最強烈的源頭——也就是顧戰北和沈清音所在的位置，鋪天蓋地地席捲而來！
陷阱！那個設備箱，是一個被觸發的警報或者……誘餌？！
顧戰北瞬間明白了！是「夜梟」！他們不僅在這裡遭遇了襲擊，很可能還故意觸發了這裡的警報系統，或者留下了某種引誘裝置，要將後來者（比如他們）也拖入這致命的陷阱！
而現在，他和沈清音，已經成了這無數恐怖陰影的首要目標！
「清音！！」 顧戰北目眥欲裂，狂吼一聲，再也顧不得隱藏，手中暗金能量刃光芒暴漲，朝著最先涌到面前的數道陰影瘋狂斬去！同時，他腳下一蹬，身體向後急退，試圖抱起沈清音，尋找掩體或突圍的方向！
「噗嗤！噗嗤！」
暗金能量刃斬在那些陰影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如同切割堅韌橡膠般的聲響，竟然無法輕易斬斷！只在其表面留下深深的焦痕，爆開腥臭的、暗綠色的粘液！更多的陰影悍不畏死地湧上，纏繞向他的手臂、雙腿！
而沈清音那邊，那急促的蜂鳴聲和閃爍的紅光，如同黑夜中最醒目的燈塔，吸引了更多陰影的注意！數道更加粗大、更加靈活的陰影，如同毒蛇般，繞過顧戰北，直撲向靠在設備箱上、痛苦顫抖、毫無反抗之力的沈清音！
絕境！真正的、十面埋伏的絕境！
顧戰北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因為極致的憤怒、絕望、和不惜一切守護的瘋狂，瞬間燃燒到了極致！胸口的暗金核心，仿佛感應到了他靈魂深處那毀滅一切的意志，猛地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仿佛要碎裂般的轟鳴！
一股遠超他此刻狀態所能承受的、狂暴到極致的、混合了暗金、暗紅、以及一種毀滅性的熾白光芒的恐怖能量，如同壓抑了萬年的火山，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從他胸口的裂痕、甚至從他眼中，轟然爆發！
「都給我——滾開！！！」
怒吼聲中，毀滅的能量洪流，以他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無差別地、狂暴地，席捲而出！
光，再次吞噬一切。
但這一次，是源自絕境餘燼的、最後的、瘋狂的……
毀滅與共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