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桃源疑雲
靜。
一種與「搖籃」的寂靜、地心洞穴的死寂截然不同的、充滿了蓬勃生機、卻又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刻意「維持」著的、近乎凝固的、非自然的靜。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水波拍岸的聲響，甚至……沒有他們自己呼吸和心跳之外的、任何屬於「外界」的聲音。只有腳下那散發著柔和乳白微光的奇異草地，隨著他們極其輕微的腳步，發出一種細微的、仿佛最上等絲綢摩擦般的、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空氣溫暖，濕潤，帶著濃郁的、令人心曠神怡的草木清香和純淨能量氣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將肺部殘留的寒意、血腥、和疲憊，洗滌掉一絲。頭頂，那層淡金色的、流動的半透明「天幕」，永恆不變地散發著均勻、柔和的光，沒有光源，沒有陰影，將這片不大的天地，照耀得纖毫畢現，也籠罩在一片永恆的、虛假的「白晝」之中。
顧戰北攙扶著沈清音，站在柔軟的發光草地上，一動不動。他們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雷達，緩緩地、一寸寸地，掃過這片寧靜到詭異的天地。
正前方，是那片平靜如鏡、倒映著淡金色天幕的湖泊。湖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鋪著細密的、同樣散發著微光的白色沙礫，和一些形態優美、緩慢搖曳的、半透明的水草。沒有魚，沒有蝦，沒有任何水生生物的跡象。
左側，是那片生長著奇異發光植物的區域。那些植物，形態各異，有的像發光的蕨類，有的像透明的、內部流淌著彩色光暈的蘑菇，有的則像是由水晶和藤蔓自然交織而成的、精緻到不可思議的雕塑。它們靜靜地生長著，散發著或柔和、或明亮、但都異常純淨的各色光芒，將那片區域映照得如同夢幻的童話森林，卻也……死寂得沒有一絲生氣。沒有昆蟲授粉，沒有微風拂動葉片。
右側，是那些低矮的、與自然環境完美融合的奇異建築。走近了看，能發現它們似乎並非「建造」而成，而是由某種能自行生長的、溫潤如玉的淡金色木材，和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類似水晶的結晶體，以一種難以理解的、近乎「共生」的方式，自然「生長」而成的。有簡單的棚屋，有類似亭台的開放式結構，甚至還有一條蜿蜒的、同樣由發光植物「勾勒」出邊界的小徑，通向更深處。建築內部，空無一物，只有同樣的、令人舒適的溫暖和光明。
沒有灰塵，沒有歲月的痕跡，沒有使用過的跡象。仿佛這裡的一切，從誕生之初，就是為了保持這幅「完美」的模樣，等待著「被使用」或「被欣賞」。
「這裡……不對勁。」 沈清音嘶啞地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她的聲音，在這過於安靜的環境中，顯得異常清晰，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本能的寒意。
「太『乾淨』了。」 顧戰北低聲補充，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完美無瑕的植物和建築，「沒有生命的循環，沒有時間的流逝。就像……一個被精心製作、然後封存在水晶球里的……『盆景』。」
或者說，一個「生態箱」。一個龐大、精美、自給自足、卻被完全「控制」和「隔離」的……生態箱。
是誰製造了這裡？目的又是什麼？難道真是那古老傳送門連接的、某個失落文明的「避難所」或「花園」？還是……與「源血」、「生命之樹」有關的、某種更加詭異的存在？
無數的疑問，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兩人的心頭。這片看似完美的「桃源」，帶來的不是安心，而是比面對「夜梟」追殺、雪山絕境時，更加深沉、更加難以言喻的……不安和詭異。
「能……感覺到什麼嗎？」 沈清音微微側頭，看向顧戰北。她知道，他體內的能量，以及胸口的印記，或許能感知到一些她無法察覺的東西。
顧戰北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體內，那股新生的、暗金色的能量，緩緩流轉。胸口那搏動的印記，散發著穩定而內斂的光芒。他將感知提升到極限，如同無形的觸手，向著周圍的空氣、大地、植物、湖水、乃至頭頂那片淡金色的「天幕」，延伸而去。
能量。無處不在的、純淨的、溫和的、充滿了蓬勃生機的能量。比「搖籃」基地的「生命織縷」能量更加原始，更加接近生命本源。空氣中瀰漫的，是它。湖水、植物、甚至那些建築的材料中，也蘊含著它。這片天地，仿佛就是由這種奇異的能量，以某種難以理解的方式，「創造」或「維持」出來的。
但，也僅此而已。
感知中，這片能量場，雖然浩瀚，卻異常「平順」，如同一條寬闊、平靜、沒有一絲波瀾的大河，按照某種既定的、永恆的軌跡，緩慢流淌。沒有情緒的波動，沒有意志的痕跡，沒有……「智能」或「意識」的存在。
就像一個完美的、自動運行的、沒有管理員、也沒有「靈魂」的……能量循環系統。
不，不對。
顧戰北的感知，在觸及頭頂那片淡金色的、流動的「天幕」時，猛地頓了一下。那裡，是這片天地能量場的「源頭」和「邊界」。能量從天幕中均勻地灑落，維持著這裡的一切。但當他嘗試將感知「穿透」天幕，向外延伸時，卻感覺到了一層極其堅韌、柔和、卻又無法逾越的、無形的「屏障」。
那屏障，並非實體，更像是一種極其高階的、與空間本身融為一體的能量力場。它隔絕了內外，也隔絕了感知。顧戰北甚至能「感覺」到，屏障之外，似乎是……一片更加浩瀚、更加狂暴、充滿了無盡混亂和冰冷的……虛空？或者，是現實世界的某個角落？
他們，是被「困」在了一個被這層能量屏障完全包裹、隔離的、獨立的小型「亞空間」里？
這個認知，讓顧戰北的心，猛地一沉。
「桃源」？不，是更加精緻、更加完美的……「囚籠」。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向沈清音，眼中帶著一絲沉重。
「我們……可能出不去了。」 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環境中，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殘酷，「這裡，是一個完全封閉的、能量維持的獨立空間。頭頂那片『天』，就是邊界。我……感覺不到任何『出口』的存在。那扇傳送門，似乎是單向的。」
沈清音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一分。但她沒有驚慌，只是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深沉的疲憊和……一絲早已預料到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意料之中。」 她低聲說，語氣平靜得可怕，「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也沒有憑空出現的『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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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望向那片平靜的湖泊，望向那些發光的植物，望向那些空無一物的建築。
「製造這裡的人……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把我們『送』進來，總該有個目的。」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分析，「不是為了關我們到死。至少，不完全是。」
「也許，是為了觀察。」 顧戰北接口，目光也投向了那些完美的、仿佛標本般的植物和建築，「觀察我們這些『外來者』，在這種環境下，會有什麼反應。觀察我體內的能量，會與這裡的能量場產生什麼樣的互動。」
「也許，是為了……『淨化』或『測試』。」 沈清音的目光，落回顧戰北胸口那搏動的印記，「就像『搖籃』的修復協議，但更加……溫和，更加『自然』。用這個環境的能量，來進一步『溫養』、『穩定』你體內的力量，看它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
「也許……」 顧戰北的聲音，更沉，「這裡本身，就是某個『實驗』或『培育』的一部分。我們，是意外闖入的『樣本』，或者……是符合了某種條件，被『捕獲』進來的『實驗體』。」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人不寒而慄。
他們從外面的生死追殺，進入了一個看似安全的「桃源」，卻可能落入了某個更加龐大、更加不可知的、無形存在的「觀察」或「實驗」之中。
「先不管這些。」 沈清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些令人窒息的猜測中抽離出來。她知道，現在想再多也無用。首要的，是生存，是恢復。「這裡沒有明顯的危險，能量充沛，環境適宜。對我們現在的情況來說，未必是壞事。」
她看了一眼顧戰北身上依舊猙獰的傷口，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火燒般的劇痛和空虛。
「我們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進一步處理傷口。」 她的目光，投向了那片發光的植物和清澈的湖泊，「那些植物……看起來不像有毒。湖水也很乾淨。可以……試試。」
顧戰北點了點頭。他知道沈清音說得對。無論這裡是什麼地方，有什麼目的，活下去，恢復力量，才是應對一切變數的根本。
他攙扶著沈清音，緩緩地，走向那片發光的植物叢。他們沒有貿然觸碰或採摘，只是先靠近觀察。
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這些植物的奇異。它們沒有尋常植物的脈絡和氣孔，質地晶瑩，仿佛由純粹的能量和某種膠質構成。散發著的光芒，也並非反射，而是從內部自行發出。有的植物，靠近了，能聞到一種極其淡雅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香。
顧戰北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株最低矮的、形狀像小型多肉、散發著柔和乳白光芒的植物葉片。
觸感溫潤，微涼，富有彈性，仿佛上好的軟玉。指尖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與空氣中瀰漫的能量同源的生命氣息。植物本身，對他的觸碰，沒有任何反應，既沒有攻擊，也沒有退縮，依舊靜靜地散發著光芒。
看起來……似乎無害？
他又嘗試著，輕輕折下了一小片葉尖。斷口處，沒有汁液流出，只有一絲更加濃郁的、帶著清香的乳白色微光溢出，隨即迅速收斂。斷口也很快覆蓋上了一層新的、更黯淡的光膜，仿佛在自行「癒合」。
他將那片小小的葉尖，放在自己掌心，然後用一絲極其微弱的暗金色能量包裹、探查。能量反饋回來的是純粹的、溫和的生命能量，沒有任何雜質、毒素、或者攻擊性。
「似乎……可以食用？或者說，可以作為能量補充？」 顧戰北不太確定地看向沈清音。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植物」。
沈清音也仔細觀察著那片葉尖，又看了看周圍其他形態各異的發光植物。作為一名在邊境地帶掙扎求生、經常需要辨別草藥和危險植物的「鐵玫瑰」，她的經驗和直覺告訴她，這些植物，至少在能量層面，是無害的，甚至可能……大有益處。
「先少量嘗試。」 她謹慎地說，目光投向了不遠處，一株形態更加簡單、像一簇透明水晶細草、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植物，「用那個。顏色越純淨，形態越簡單的，可能越安全。」
顧戰北依言，從那簇水晶細草上，小心翼翼地折下了最小、最細的一根。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將草葉放入自己口中，用牙齒輕輕嚼碎。
沒有味道。或者說，只有一種極其清淡的、難以形容的、仿佛「乾淨的水」和「清新的空氣」混合般的、虛無的「口感」。草葉入口即化，變成一股更加精純、溫和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瞬間融入他的四肢百骸，帶來了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能量補充和舒適感。沒有任何不適。
「應該……沒問題。」 他感受了一下身體的反應，對沈清音點了點頭。
沈清音看著他確實沒有異常，也放下心來。兩人開始小心地，採集那些看起來最「溫和」、光芒最純淨的植物葉莖。他們沒有貪婪，只取了少量，足夠補充一些能量和水分即可。
然後，他們走到湖邊。湖水清澈無比，能直接飲用。顧戰北先用手捧起一點，嘗了嘗。水微涼，帶著一絲極淡的甘甜，同樣蘊含著純淨的能量。確定安全後，他才讓沈清音飲用，自己也喝了一些。
冰冷的湖水和奇異的植物能量下肚，雖然不能立刻治癒重傷，但至少驅散了口渴和極度的虛弱，帶來了一絲久違的、真實的「飽腹」感和能量補充的舒適。
做完這些，顧戰北攙扶著沈清音，走向那些空置的、由發光晶體和溫潤木材「生長」而成的簡單建築。他們選擇了一處位於植物叢邊緣、相對獨立、有一小片乾燥平整地面的棚屋。
顧戰北小心地將沈清音扶到棚屋內的平整地面上坐下，讓她靠著那溫潤的、自帶微暖的木質牆壁。然後，他解下身上那件殘破的白色衣物，在湖水中清洗乾淨，擰乾，開始為沈清音重新清洗、檢查、包紮傷口。
整個過程，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清淺的呼吸聲，衣物摩擦的聲音，和遠處（雖然並不遠，但在這過於安靜的環境中，卻仿佛隔著遙遠距離）湖水那永恆不變的、平靜的微光。
顧戰北的動作，異常輕柔、專注。仿佛手中處理的，是世界上最珍貴、也最易碎的瓷器。沈清音閉著眼睛，靠坐在牆邊，任由他動作。只有在他觸碰到某些特別深的傷口時，她的身體才會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一下，眉頭緊蹙，但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但這沉默，與外面那片天地的、非自然的靜，截然不同。它沉重，複雜，充滿了這三年離別、苦難、生死、以及此刻這奇異重逢與相依為命所帶來的、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千頭萬緒的、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和……隔閡。
當顧戰北處理好沈清音最後一道傷口，用乾淨的布條（他自己的衣物）仔細包紮好，緩緩抬起頭時，目光，不可避免地，與沈清音不知何時睜開的、正靜靜凝視著他的、冰冷的、卻又仿佛蘊含著無盡疲憊和複雜情緒的眼眸，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對。
棚屋外，是永恆的、虛假的淡金「白晝」，和那片完美到詭異的、發光的「桃源」。
棚屋內，是依偎的、傷痕累累的兩人，和這沉重到幾乎要將空氣都凝滯的、無聲的沉默。
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又仿佛只是……不想再面對。
只有那微微顫抖的、長長的睫毛，和依舊蒼白、卻似乎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血色的嘴唇，透露著她內心的，並不平靜。
顧戰北默默地，在她身邊坐下。背靠著另一側的木牆，也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體內，那暗金色的能量，在吸收了這裡的純淨能量和奇異植物後，似乎流轉得更加順暢、穩定。胸口那搏動的印記，光芒也似乎溫潤了一絲。
但心中的沉重、疑慮、對平安的牽掛、以及對這片詭異「桃源」未來的不安，卻如同這頭頂永恆的淡金色天幕，沉甸甸地，籠罩在心頭，揮之不去。
他們活下來了。
暫時地。
但前路，依舊是一片，比外面的風雪和追殺，更加深邃、更加未知、也更加令人心悸的……
迷霧。
一種與「搖籃」的寂靜、地心洞穴的死寂截然不同的、充滿了蓬勃生機、卻又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刻意「維持」著的、近乎凝固的、非自然的靜。
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水波拍岸的聲響，甚至……沒有他們自己呼吸和心跳之外的、任何屬於「外界」的聲音。只有腳下那散發著柔和乳白微光的奇異草地，隨著他們極其輕微的腳步，發出一種細微的、仿佛最上等絲綢摩擦般的、幾乎聽不見的沙沙聲。
空氣溫暖，濕潤，帶著濃郁的、令人心曠神怡的草木清香和純淨能量氣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將肺部殘留的寒意、血腥、和疲憊，洗滌掉一絲。頭頂，那層淡金色的、流動的半透明「天幕」，永恆不變地散發著均勻、柔和的光，沒有光源，沒有陰影，將這片不大的天地，照耀得纖毫畢現，也籠罩在一片永恆的、虛假的「白晝」之中。
顧戰北攙扶著沈清音，站在柔軟的發光草地上，一動不動。他們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雷達，緩緩地、一寸寸地，掃過這片寧靜到詭異的天地。
正前方，是那片平靜如鏡、倒映著淡金色天幕的湖泊。湖水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鋪著細密的、同樣散發著微光的白色沙礫，和一些形態優美、緩慢搖曳的、半透明的水草。沒有魚，沒有蝦，沒有任何水生生物的跡象。
左側，是那片生長著奇異發光植物的區域。那些植物，形態各異，有的像發光的蕨類，有的像透明的、內部流淌著彩色光暈的蘑菇，有的則像是由水晶和藤蔓自然交織而成的、精緻到不可思議的雕塑。它們靜靜地生長著，散發著或柔和、或明亮、但都異常純淨的各色光芒，將那片區域映照得如同夢幻的童話森林，卻也……死寂得沒有一絲生氣。沒有昆蟲授粉，沒有微風拂動葉片。
右側，是那些低矮的、與自然環境完美融合的奇異建築。走近了看，能發現它們似乎並非「建造」而成，而是由某種能自行生長的、溫潤如玉的淡金色木材，和散發著柔和白光的、類似水晶的結晶體，以一種難以理解的、近乎「共生」的方式，自然「生長」而成的。有簡單的棚屋，有類似亭台的開放式結構，甚至還有一條蜿蜒的、同樣由發光植物「勾勒」出邊界的小徑，通向更深處。建築內部，空無一物，只有同樣的、令人舒適的溫暖和光明。
沒有灰塵，沒有歲月的痕跡，沒有使用過的跡象。仿佛這裡的一切，從誕生之初，就是為了保持這幅「完美」的模樣，等待著「被使用」或「被欣賞」。
「這裡……不對勁。」 沈清音嘶啞地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她的聲音，在這過於安靜的環境中，顯得異常清晰，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本能的寒意。
「太『乾淨』了。」 顧戰北低聲補充，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完美無瑕的植物和建築，「沒有生命的循環，沒有時間的流逝。就像……一個被精心製作、然後封存在水晶球里的……『盆景』。」
或者說，一個「生態箱」。一個龐大、精美、自給自足、卻被完全「控制」和「隔離」的……生態箱。
是誰製造了這裡？目的又是什麼？難道真是那古老傳送門連接的、某個失落文明的「避難所」或「花園」？還是……與「源血」、「生命之樹」有關的、某種更加詭異的存在？
無數的疑問，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兩人的心頭。這片看似完美的「桃源」，帶來的不是安心，而是比面對「夜梟」追殺、雪山絕境時，更加深沉、更加難以言喻的……不安和詭異。
「能……感覺到什麼嗎？」 沈清音微微側頭，看向顧戰北。她知道，他體內的能量，以及胸口的印記，或許能感知到一些她無法察覺的東西。
顧戰北緩緩地閉上了眼睛。體內，那股新生的、暗金色的能量，緩緩流轉。胸口那搏動的印記，散發著穩定而內斂的光芒。他將感知提升到極限，如同無形的觸手，向著周圍的空氣、大地、植物、湖水、乃至頭頂那片淡金色的「天幕」，延伸而去。
能量。無處不在的、純淨的、溫和的、充滿了蓬勃生機的能量。比「搖籃」基地的「生命織縷」能量更加原始，更加接近生命本源。空氣中瀰漫的，是它。湖水、植物、甚至那些建築的材料中，也蘊含著它。這片天地，仿佛就是由這種奇異的能量，以某種難以理解的方式，「創造」或「維持」出來的。
但，也僅此而已。
感知中，這片能量場，雖然浩瀚，卻異常「平順」，如同一條寬闊、平靜、沒有一絲波瀾的大河，按照某種既定的、永恆的軌跡，緩慢流淌。沒有情緒的波動，沒有意志的痕跡，沒有……「智能」或「意識」的存在。
就像一個完美的、自動運行的、沒有管理員、也沒有「靈魂」的……能量循環系統。
不，不對。
顧戰北的感知，在觸及頭頂那片淡金色的、流動的「天幕」時，猛地頓了一下。那裡，是這片天地能量場的「源頭」和「邊界」。能量從天幕中均勻地灑落，維持著這裡的一切。但當他嘗試將感知「穿透」天幕，向外延伸時，卻感覺到了一層極其堅韌、柔和、卻又無法逾越的、無形的「屏障」。
那屏障，並非實體，更像是一種極其高階的、與空間本身融為一體的能量力場。它隔絕了內外，也隔絕了感知。顧戰北甚至能「感覺」到，屏障之外，似乎是……一片更加浩瀚、更加狂暴、充滿了無盡混亂和冰冷的……虛空？或者，是現實世界的某個角落？
他們，是被「困」在了一個被這層能量屏障完全包裹、隔離的、獨立的小型「亞空間」里？
這個認知，讓顧戰北的心，猛地一沉。
「桃源」？不，是更加精緻、更加完美的……「囚籠」。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向沈清音，眼中帶著一絲沉重。
「我們……可能出不去了。」 他嘶啞地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環境中，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殘酷，「這裡，是一個完全封閉的、能量維持的獨立空間。頭頂那片『天』，就是邊界。我……感覺不到任何『出口』的存在。那扇傳送門，似乎是單向的。」
沈清音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臉色，似乎更加蒼白了一分。但她沒有驚慌，只是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深沉的疲憊和……一絲早已預料到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意料之中。」 她低聲說，語氣平靜得可怕，「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也沒有憑空出現的『桃源』。」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
她抬起頭，望向那片平靜的湖泊，望向那些發光的植物，望向那些空無一物的建築。
「製造這裡的人……或者別的什麼東西，把我們『送』進來，總該有個目的。」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分析，「不是為了關我們到死。至少，不完全是。」
「也許，是為了觀察。」 顧戰北接口，目光也投向了那些完美的、仿佛標本般的植物和建築，「觀察我們這些『外來者』，在這種環境下，會有什麼反應。觀察我體內的能量，會與這裡的能量場產生什麼樣的互動。」
「也許，是為了……『淨化』或『測試』。」 沈清音的目光，落回顧戰北胸口那搏動的印記，「就像『搖籃』的修復協議，但更加……溫和，更加『自然』。用這個環境的能量，來進一步『溫養』、『穩定』你體內的力量，看它最終會變成什麼樣子。」
「也許……」 顧戰北的聲音，更沉，「這裡本身，就是某個『實驗』或『培育』的一部分。我們，是意外闖入的『樣本』，或者……是符合了某種條件，被『捕獲』進來的『實驗體』。」
無論是哪一種，都讓人不寒而慄。
他們從外面的生死追殺，進入了一個看似安全的「桃源」，卻可能落入了某個更加龐大、更加不可知的、無形存在的「觀察」或「實驗」之中。
「先不管這些。」 沈清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些令人窒息的猜測中抽離出來。她知道，現在想再多也無用。首要的，是生存，是恢復。「這裡沒有明顯的危險，能量充沛，環境適宜。對我們現在的情況來說，未必是壞事。」
她看了一眼顧戰北身上依舊猙獰的傷口，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火燒般的劇痛和空虛。
「我們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進一步處理傷口。」 她的目光，投向了那片發光的植物和清澈的湖泊，「那些植物……看起來不像有毒。湖水也很乾淨。可以……試試。」
顧戰北點了點頭。他知道沈清音說得對。無論這裡是什麼地方，有什麼目的，活下去，恢復力量，才是應對一切變數的根本。
他攙扶著沈清音，緩緩地，走向那片發光的植物叢。他們沒有貿然觸碰或採摘，只是先靠近觀察。
離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這些植物的奇異。它們沒有尋常植物的脈絡和氣孔，質地晶瑩，仿佛由純粹的能量和某種膠質構成。散發著的光芒，也並非反射，而是從內部自行發出。有的植物，靠近了，能聞到一種極其淡雅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香。
顧戰北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輕輕觸碰了一株最低矮的、形狀像小型多肉、散發著柔和乳白光芒的植物葉片。
觸感溫潤，微涼，富有彈性，仿佛上好的軟玉。指尖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與空氣中瀰漫的能量同源的生命氣息。植物本身，對他的觸碰，沒有任何反應，既沒有攻擊，也沒有退縮，依舊靜靜地散發著光芒。
看起來……似乎無害？
他又嘗試著，輕輕折下了一小片葉尖。斷口處，沒有汁液流出，只有一絲更加濃郁的、帶著清香的乳白色微光溢出，隨即迅速收斂。斷口也很快覆蓋上了一層新的、更黯淡的光膜，仿佛在自行「癒合」。
他將那片小小的葉尖，放在自己掌心，然後用一絲極其微弱的暗金色能量包裹、探查。能量反饋回來的是純粹的、溫和的生命能量，沒有任何雜質、毒素、或者攻擊性。
「似乎……可以食用？或者說，可以作為能量補充？」 顧戰北不太確定地看向沈清音。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植物」。
沈清音也仔細觀察著那片葉尖，又看了看周圍其他形態各異的發光植物。作為一名在邊境地帶掙扎求生、經常需要辨別草藥和危險植物的「鐵玫瑰」，她的經驗和直覺告訴她，這些植物，至少在能量層面，是無害的，甚至可能……大有益處。
「先少量嘗試。」 她謹慎地說，目光投向了不遠處，一株形態更加簡單、像一簇透明水晶細草、散發著淡藍色微光的植物，「用那個。顏色越純淨，形態越簡單的，可能越安全。」
顧戰北依言，從那簇水晶細草上，小心翼翼地折下了最小、最細的一根。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將草葉放入自己口中，用牙齒輕輕嚼碎。
沒有味道。或者說，只有一種極其清淡的、難以形容的、仿佛「乾淨的水」和「清新的空氣」混合般的、虛無的「口感」。草葉入口即化，變成一股更加精純、溫和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瞬間融入他的四肢百骸，帶來了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能量補充和舒適感。沒有任何不適。
「應該……沒問題。」 他感受了一下身體的反應，對沈清音點了點頭。
沈清音看著他確實沒有異常，也放下心來。兩人開始小心地，採集那些看起來最「溫和」、光芒最純淨的植物葉莖。他們沒有貪婪，只取了少量，足夠補充一些能量和水分即可。
然後，他們走到湖邊。湖水清澈無比，能直接飲用。顧戰北先用手捧起一點，嘗了嘗。水微涼，帶著一絲極淡的甘甜，同樣蘊含著純淨的能量。確定安全後，他才讓沈清音飲用，自己也喝了一些。
冰冷的湖水和奇異的植物能量下肚，雖然不能立刻治癒重傷，但至少驅散了口渴和極度的虛弱，帶來了一絲久違的、真實的「飽腹」感和能量補充的舒適。
做完這些，顧戰北攙扶著沈清音，走向那些空置的、由發光晶體和溫潤木材「生長」而成的簡單建築。他們選擇了一處位於植物叢邊緣、相對獨立、有一小片乾燥平整地面的棚屋。
顧戰北小心地將沈清音扶到棚屋內的平整地面上坐下，讓她靠著那溫潤的、自帶微暖的木質牆壁。然後，他解下身上那件殘破的白色衣物，在湖水中清洗乾淨，擰乾，開始為沈清音重新清洗、檢查、包紮傷口。
整個過程，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清淺的呼吸聲，衣物摩擦的聲音，和遠處（雖然並不遠，但在這過於安靜的環境中，卻仿佛隔著遙遠距離）湖水那永恆不變的、平靜的微光。
顧戰北的動作，異常輕柔、專注。仿佛手中處理的，是世界上最珍貴、也最易碎的瓷器。沈清音閉著眼睛，靠坐在牆邊，任由他動作。只有在他觸碰到某些特別深的傷口時，她的身體才會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一下，眉頭緊蹙，但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但這沉默，與外面那片天地的、非自然的靜，截然不同。它沉重，複雜，充滿了這三年離別、苦難、生死、以及此刻這奇異重逢與相依為命所帶來的、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千頭萬緒的、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感和……隔閡。
當顧戰北處理好沈清音最後一道傷口，用乾淨的布條（他自己的衣物）仔細包紮好，緩緩抬起頭時，目光，不可避免地，與沈清音不知何時睜開的、正靜靜凝視著他的、冰冷的、卻又仿佛蘊含著無盡疲憊和複雜情緒的眼眸，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對。
棚屋外，是永恆的、虛假的淡金「白晝」，和那片完美到詭異的、發光的「桃源」。
棚屋內，是依偎的、傷痕累累的兩人，和這沉重到幾乎要將空氣都凝滯的、無聲的沉默。
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又仿佛只是……不想再面對。
只有那微微顫抖的、長長的睫毛，和依舊蒼白、卻似乎恢復了一絲極其微弱血色的嘴唇，透露著她內心的，並不平靜。
顧戰北默默地，在她身邊坐下。背靠著另一側的木牆，也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體內，那暗金色的能量，在吸收了這裡的純淨能量和奇異植物後，似乎流轉得更加順暢、穩定。胸口那搏動的印記，光芒也似乎溫潤了一絲。
但心中的沉重、疑慮、對平安的牽掛、以及對這片詭異「桃源」未來的不安，卻如同這頭頂永恆的淡金色天幕，沉甸甸地，籠罩在心頭，揮之不去。
他們活下來了。
暫時地。
但前路，依舊是一片，比外面的風雪和追殺，更加深邃、更加未知、也更加令人心悸的……
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