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好壞
時棲跑過來的那一小段時間裡，俞澄做了很多事。
膝蓋磕在塑膠跑道上，確實疼。塑膠顆粒粗糙的表面蹭過皮膚的時候像被砂紙磨了一遍，擦掉了一大片表皮，血珠從破口的地方滲出來，沿著小腿慢慢往下淌。但這點疼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初中的時候被那個花臂男堵在走廊里，被他扇了一巴掌，她也沒皺過眉頭。
她本來打算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繼續跑完最後一圈，反正就差那一點了，走也能走完。
但餘光瞥見跑道邊上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跑過來，藍色校服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短髮往後飛，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從跑道中間斜穿過來，差點跟一個正在衝刺的高一女生撞上。
是時棲。
俞澄馬上改變了主意。她沒有站起來。她坐在跑道邊上，膝蓋曲著，手掌按在傷口旁邊，低下頭，肩膀微微縮起來，做出一個很疼但強忍著不吭聲的姿態。
其實她完全可以直接站起來，但她選擇讓時棲看到她脆弱的那一面。
然後她開始做一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動作，先把散落在肩頭的頭髮攏到耳後，手指穿過發尾微卷的部分，輕輕撥到一側的肩膀上，讓發尾貼著鎖骨的位置。
她知道這個角度最好看，之前有一次在走廊里時棲盯著她的側臉發呆，盯了好一會兒，那時候她的頭髮就是這麼披著的。
跑完步她的臉本來就有些紅，因為運動而泛著健康的血色，不用再做什麼額外的修飾，只需要微微抿一下嘴唇，讓唇色顯得更淡一些，就能讓整個表情看起來更需要人心疼。
然後她不慌不忙地，用沒沾到跑道灰塵的那隻手，把校服短袖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了，領口敞開了一點點，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
做完這些準備工作前後不過幾秒鐘的事。
她坐在跑道邊上，膝蓋破著皮，小腿上淌著血，等著她的小騎士來找她。
跑道邊已經圍了幾個停下來查看的同學，有人問她沒事吧，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越過那些人，落在那個正跑過來的身影上。
時棲跑到她面前蹲下來，呼吸還沒完全平復，胸口起伏著。
她沒有先說話，目光直接落在俞澄膝蓋的傷口上，破皮的範圍比她遠遠看到的還要大一些，邊緣捲起來，滲出來的血珠已經凝成了細線。
時棲的手指輕輕托起她的小腿，托著的那隻手微微發顫，手指貼著俞澄的腳踝，像是怕弄疼她。
明明受傷的是俞澄，手抖的卻是時棲。
她的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在傷口上掃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認到底有多嚴重。
"疼嗎？"時棲抬起頭看她，聲音有點緊，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我帶你去醫務室。"
俞澄看著時棲滿眼的擔心，心裡湧上一股暖融融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溫柔的東西從胸腔里升起來，慢慢覆蓋了膝蓋上那點火辣辣的疼。
她差一點就要說"不疼"了，因為時棲的表情實在太緊張了，緊張得好像摔的是她自己，眉頭皺得比受傷的人還深。
但她忍住了。她把眉頭微微蹙起來，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扶住時棲的肩膀，借力站起來，重心故意往時棲身上靠了靠。
時棲立刻扶穩了她，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腰側，手臂圈出的那一道弧線剛好把俞澄攏在裡面。俞澄感覺到時棲的手扣在自己腰側的地方有一點熱。
"疼。"她說道，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委屈。
時棲聽了之後眉頭皺得更緊了，扶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兜住。
旁邊有個聲音響起來。是絆她的那個男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到跑道邊上來了，站在圍觀的人最前面，臉上掛著一種努力裝出來的關切，但嘴角有一點點不太自然的弧度。
"俞澄學姐，你沒事吧？我剛才不小心..."他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一種刻意的、故作關心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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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澄沒看他。連眼皮都沒抬。
她只是把重心又往時棲身上靠了一點，把頭微微偏向時棲的肩膀，發尾蹭過時棲的校服領口，然後跟時棲說了句："我們走吧。"
語氣淡淡的，完全把那個男生當成了空氣。
時棲回頭瞪了那個男生一眼。
"滾。"她說。
那個男生被瞪得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對上時棲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
圍觀的幾個學生自動讓開了一條路。趙彥從跑道那頭跑過來，手裡還拿著剛撿起來的礦泉水，是時棲跑過去的時候擱在跑道邊上的，大概是被誰踢到了路邊。
他張了張嘴想問怎麼了，看到俞澄靠在時棲肩上的樣子，又看到時棲那副誰擋路就瞪誰的表情，識趣地把嘴閉上了，只說了句"水我放你桌上啊"，然後轉身走了，臨走前還回頭瞪了一眼那個還站在跑道邊上的男生。
時棲的右手繞過俞澄的後背，手指輕輕扣在俞澄的腰側，力度剛好，不會勒到，但也不會松到讓她失去支撐。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沒有縫隙，俞澄整個人的重心都靠在她身上，每走一步，肩膀就會輕輕蹭過時棲的鎖骨。
時棲一直在緊張，眉頭從蹲下來看傷口的那一刻起就沒鬆開過，嘴唇抿著，目光每隔幾秒就往俞澄膝蓋上掃一眼。傷口已經不怎麼滲血了，但破皮的範圍不小，周圍有點腫，沾過塑膠跑道的皮膚微微發紅，血珠幹了之後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跡。
她心裡把那個伸腳的男生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
什麼叫不小心，那個角度那個時機，分明就是故意的。她罵完之後又罵自己，剛才應該盯緊一點，不應該去搬什麼器材，不應該離開跑道邊上，如果她一直站在那裡看著，俞澄就不會摔倒。
她知道這個想法沒道理，但她控制不住。
"還疼嗎？馬上就到了，醫務室就在前面拐彎。"她側過頭跟俞澄說話，聲音放得很輕。
俞澄沒有馬上回應。
時棲以為她疼得不想說話，心裡更難受了，腳步又放慢了一點，摟在俞澄腰側的手輕輕拍了拍，像是哄小孩，指腹隔著校服布料在俞澄的側腰上按了按，又鬆開。
其實俞澄在幹什麼呢。
她在聞時棲身上的味道。臉離時棲的肩窩很近，近到鼻尖幾乎蹭到校服領口。淡淡的，帶著一點點陽光曬過的氣息。混在裡面的還有一點點水彩顏料淡淡的甜味，今天上午三班有美術課，時棲大概又在畫室待了一整個課間。
俞澄貪婪地吸了一口。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心跳有點快。不是因為剛才跑完八百米，是因為。
時棲的手貼在她腰側的溫度，時棲說話時氣息落在她耳邊的觸感，時棲的肩窩就在她臉旁邊，近到她只要稍微偏一下頭就能親到。
她垂著眼，睫毛輕輕掃過時棲的衣領，把臉往肩窩深處又埋了一點，額頭幾乎貼上時棲的脖子，能感覺到時棲頸側的脈搏在薄薄的皮膚下面跳著。
她有點走神，想著以後是不是可以多受傷幾次，如果每次受傷都能被這樣扶著走，如果每次都能這麼近地聞到時棲身上的味道，那受點傷好像也不虧。
但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她又覺得自己有點過分，時棲這麼擔心她，她卻在想這種事，好壞。
時棲又叫了她一聲，這次聲音更近，幾乎是貼著她耳朵說的："俞澄？你還好嗎？是不是很疼？"
俞澄猛地回過神，抬起眼，對上了時棲低頭看她的目光。那雙桃花眼平時看人總是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笑意，此刻卻暗沉沉的，裡面全是擔心，深色的瞳仁里映著她的倒影。
她頓了頓，用極其委屈的聲音開口："抱歉，時棲，我太疼了，沒注意到你說話。"
聲音裡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鼻音，尾音往下墜，最後幾個字像是從喉嚨里慢慢擠出來的。時棲聽到那個帶著鼻音的尾音，心疼得皺緊了眉頭，摟在她腰側的手又收緊了一點。
"你靠著我走，一會去醫務室看了就好了。"
俞澄靠在她肩膀上，感覺到時棲的體溫透過校服布料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她輕輕嗯了一聲，把頭靠回了時棲的肩窩裡，不再說話了。
膝蓋磕在塑膠跑道上，確實疼。塑膠顆粒粗糙的表面蹭過皮膚的時候像被砂紙磨了一遍，擦掉了一大片表皮，血珠從破口的地方滲出來，沿著小腿慢慢往下淌。但這點疼對她來說不算什麼。
初中的時候被那個花臂男堵在走廊里，被他扇了一巴掌，她也沒皺過眉頭。
她本來打算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繼續跑完最後一圈，反正就差那一點了，走也能走完。
但餘光瞥見跑道邊上有個熟悉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跑過來，藍色校服外套被風吹得鼓起來，短髮往後飛，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從跑道中間斜穿過來，差點跟一個正在衝刺的高一女生撞上。
是時棲。
俞澄馬上改變了主意。她沒有站起來。她坐在跑道邊上，膝蓋曲著，手掌按在傷口旁邊，低下頭，肩膀微微縮起來，做出一個很疼但強忍著不吭聲的姿態。
其實她完全可以直接站起來，但她選擇讓時棲看到她脆弱的那一面。
然後她開始做一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小動作，先把散落在肩頭的頭髮攏到耳後，手指穿過發尾微卷的部分，輕輕撥到一側的肩膀上，讓發尾貼著鎖骨的位置。
她知道這個角度最好看，之前有一次在走廊里時棲盯著她的側臉發呆，盯了好一會兒，那時候她的頭髮就是這麼披著的。
跑完步她的臉本來就有些紅，因為運動而泛著健康的血色，不用再做什麼額外的修飾，只需要微微抿一下嘴唇，讓唇色顯得更淡一些，就能讓整個表情看起來更需要人心疼。
然後她不慌不忙地，用沒沾到跑道灰塵的那隻手，把校服短袖最上面那顆扣子解開了，領口敞開了一點點，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皮膚。
做完這些準備工作前後不過幾秒鐘的事。
她坐在跑道邊上，膝蓋破著皮，小腿上淌著血，等著她的小騎士來找她。
跑道邊已經圍了幾個停下來查看的同學，有人問她沒事吧，她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越過那些人，落在那個正跑過來的身影上。
時棲跑到她面前蹲下來，呼吸還沒完全平復，胸口起伏著。
她沒有先說話，目光直接落在俞澄膝蓋的傷口上，破皮的範圍比她遠遠看到的還要大一些，邊緣捲起來，滲出來的血珠已經凝成了細線。
時棲的手指輕輕托起她的小腿，托著的那隻手微微發顫，手指貼著俞澄的腳踝，像是怕弄疼她。
明明受傷的是俞澄，手抖的卻是時棲。
她的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目光在傷口上掃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認到底有多嚴重。
"疼嗎？"時棲抬起頭看她，聲音有點緊，像是嗓子眼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我帶你去醫務室。"
俞澄看著時棲滿眼的擔心，心裡湧上一股暖融融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溫柔的東西從胸腔里升起來，慢慢覆蓋了膝蓋上那點火辣辣的疼。
她差一點就要說"不疼"了，因為時棲的表情實在太緊張了，緊張得好像摔的是她自己，眉頭皺得比受傷的人還深。
但她忍住了。她把眉頭微微蹙起來，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扶住時棲的肩膀，借力站起來，重心故意往時棲身上靠了靠。
時棲立刻扶穩了她，一隻手握著她的手，另一隻手虛虛地護在她腰側，手臂圈出的那一道弧線剛好把俞澄攏在裡面。俞澄感覺到時棲的手扣在自己腰側的地方有一點熱。
"疼。"她說道，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委屈。
時棲聽了之後眉頭皺得更緊了，扶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兜住。
旁邊有個聲音響起來。是絆她的那個男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湊到跑道邊上來了，站在圍觀的人最前面，臉上掛著一種努力裝出來的關切，但嘴角有一點點不太自然的弧度。
"俞澄學姐，你沒事吧？我剛才不小心..."他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帶著一種刻意的、故作關心的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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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重心又往時棲身上靠了一點，把頭微微偏向時棲的肩膀，發尾蹭過時棲的校服領口，然後跟時棲說了句："我們走吧。"
語氣淡淡的，完全把那個男生當成了空氣。
時棲回頭瞪了那個男生一眼。
"滾。"她說。
那個男生被瞪得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對上時棲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
圍觀的幾個學生自動讓開了一條路。趙彥從跑道那頭跑過來，手裡還拿著剛撿起來的礦泉水，是時棲跑過去的時候擱在跑道邊上的，大概是被誰踢到了路邊。
他張了張嘴想問怎麼了，看到俞澄靠在時棲肩上的樣子，又看到時棲那副誰擋路就瞪誰的表情，識趣地把嘴閉上了，只說了句"水我放你桌上啊"，然後轉身走了，臨走前還回頭瞪了一眼那個還站在跑道邊上的男生。
時棲的右手繞過俞澄的後背，手指輕輕扣在俞澄的腰側，力度剛好，不會勒到，但也不會松到讓她失去支撐。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沒有縫隙，俞澄整個人的重心都靠在她身上，每走一步，肩膀就會輕輕蹭過時棲的鎖骨。
時棲一直在緊張，眉頭從蹲下來看傷口的那一刻起就沒鬆開過，嘴唇抿著，目光每隔幾秒就往俞澄膝蓋上掃一眼。傷口已經不怎麼滲血了，但破皮的範圍不小，周圍有點腫，沾過塑膠跑道的皮膚微微發紅，血珠幹了之後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跡。
她心裡把那個伸腳的男生翻來覆去罵了好幾遍。
什麼叫不小心，那個角度那個時機，分明就是故意的。她罵完之後又罵自己，剛才應該盯緊一點，不應該去搬什麼器材，不應該離開跑道邊上，如果她一直站在那裡看著，俞澄就不會摔倒。
她知道這個想法沒道理，但她控制不住。
"還疼嗎？馬上就到了，醫務室就在前面拐彎。"她側過頭跟俞澄說話，聲音放得很輕。
俞澄沒有馬上回應。
時棲以為她疼得不想說話，心裡更難受了，腳步又放慢了一點，摟在俞澄腰側的手輕輕拍了拍，像是哄小孩，指腹隔著校服布料在俞澄的側腰上按了按，又鬆開。
其實俞澄在幹什麼呢。
她在聞時棲身上的味道。臉離時棲的肩窩很近，近到鼻尖幾乎蹭到校服領口。淡淡的，帶著一點點陽光曬過的氣息。混在裡面的還有一點點水彩顏料淡淡的甜味，今天上午三班有美術課，時棲大概又在畫室待了一整個課間。
俞澄貪婪地吸了一口。
然後她發現自己的心跳有點快。不是因為剛才跑完八百米，是因為。
時棲的手貼在她腰側的溫度，時棲說話時氣息落在她耳邊的觸感，時棲的肩窩就在她臉旁邊，近到她只要稍微偏一下頭就能親到。
她垂著眼，睫毛輕輕掃過時棲的衣領，把臉往肩窩深處又埋了一點，額頭幾乎貼上時棲的脖子，能感覺到時棲頸側的脈搏在薄薄的皮膚下面跳著。
她有點走神，想著以後是不是可以多受傷幾次，如果每次受傷都能被這樣扶著走，如果每次都能這麼近地聞到時棲身上的味道，那受點傷好像也不虧。
但這個念頭冒出來之後她又覺得自己有點過分，時棲這麼擔心她，她卻在想這種事，好壞。
時棲又叫了她一聲，這次聲音更近，幾乎是貼著她耳朵說的："俞澄？你還好嗎？是不是很疼？"
俞澄猛地回過神，抬起眼，對上了時棲低頭看她的目光。那雙桃花眼平時看人總是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笑意，此刻卻暗沉沉的，裡面全是擔心，深色的瞳仁里映著她的倒影。
她頓了頓，用極其委屈的聲音開口："抱歉，時棲，我太疼了，沒注意到你說話。"
聲音裡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鼻音，尾音往下墜，最後幾個字像是從喉嚨里慢慢擠出來的。時棲聽到那個帶著鼻音的尾音，心疼得皺緊了眉頭，摟在她腰側的手又收緊了一點。
"你靠著我走，一會去醫務室看了就好了。"
俞澄靠在她肩膀上，感覺到時棲的體溫透過校服布料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她輕輕嗯了一聲，把頭靠回了時棲的肩窩裡，不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