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管亥千里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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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辭別藏身多年的青州群山,管亥只挑了一匹耐力尚可的老馬,卸下甲冑,換一身粗布布衣,將環首刀用油布仔細裹好藏在行囊里,孤身向西而行。

  青州大地,剛經歷過與曹操連番血戰。田野之間多是荒田,村落殘破,隨處可見流離失所的鄉民。

  昔日他領著黃巾部眾揭竿而起,本意便是為饑寒交迫的百姓爭一口吃食。可打了這麼多年仗,戰火反覆蹂躪故土,田地撂荒,骨肉離散,亂世好似永無盡頭。

  一路向西,所見儘是愁苦,他早已習慣這般滿目瘡痍的景象,心中只剩麻木。

  趕路的漫漫長路,最容易勾起舊事。

  馬背顛簸,風聲在耳畔呼嘯,恍惚之間,幼子的啼哭仿佛猶在耳邊。當年都昌一戰,亂兵四起,戰火漫天,兵荒馬亂之中,他與陳阿禾被亂軍硬生生衝散。後來輾轉傳來噩耗,他們五歲孩兒,沒能熬過兵災與饑寒,早早夭亡。

  噩耗傳來那一夜,他持刀在荒野狂呼,血淚幾乎流干。妻兒離散,稚子早夭,心中只剩下滿腔怨憤,認定這腐朽的大漢,便是一切苦難的根源。之後兵敗於曹操,殘部遁入青州深山蟄伏,日復一日,仇恨如同藤蔓死死纏在心底。他唯一殘存的念想,便是盼著能再尋到陳阿禾,一家三口得以團聚,卻不曾料到,孩兒早已永遠不在。

  每每念及此處,管亥便死死攥緊拳頭,指節發白,胸腔之中悶痛翻湧。

  他晝則趕路,日暮尋村落、荒廟暫且歇宿。起初行經兗州、司隸東部,依舊是諸侯拉鋸的地界。塢堡林立,關卡重重,路上流民絡繹不絕,拖家帶口,一路向西逃難。餓殍偶見於道旁,官吏盤剝,兵匪橫行,世道一如往昔,並無半分起色。每到一處落腳,他便不動聲色,和沿途趕路的行商、流民閒談,打探關中的消息。

  越往西走,氣氛悄然一點點變了模樣。

  踏入潼關地界,便是劉辯治下的關中。

  官道最先給了他直觀的震撼。路面被人修整夯實,碎石鋪墊,平整通暢,不時可見民夫分段養護。道邊開挖溝渠,引水灌溉,大片田地整整齊齊,農人躬身耕作,不再是東土那種棄田逃亡的蕭條。村落之外圍著簡易的籬牆,村口設有鄉亭,亭長帶著鄉勇巡邏,秩序井然,不見亂兵劫掠。

  白日策馬徐行,放眼四野,春耕已經收尾,青苗連片。田埂之上,農夫扶犁,孩童在地頭嬉鬧,婦人挎著竹籃送飯,炊煙順著晚風裊裊升起。這般煙火景象,管亥已經許多年不曾見過。

  他尋一處鄉野小店投宿,小店雖是簡陋,卻乾淨整潔。店家待客平實,米麵充足,價錢公道,並無坐地起價之舉。晚飯時,鄰桌几個本地農戶閒談,說起如今朝廷鼓勵墾荒,分發耕牛糧種,輕徭薄賦,工坊興辦,百姓總算能夠踏踏實實過日子。

  「從前誰能想到,三輔之地還能重歸太平。」

  「當今陛下肯體恤小民,咱們總算不用再四處逃命。」

  管亥默默聽著,捧著粗陶飯碗,久久無言。

  當年他起兵造反,恨大漢官吏昏庸、豪門壓榨,逼得百姓活不下去,才舉旗揭竿,流血百戰。在他固有的印象之中,大漢早已朽爛入骨,廟堂之上儘是蛀蟲,天下再無生機。喪子之痛,更是讓這份恨意根深蒂固。

  可眼前關中,卻完全顛覆了他長久以來的認知。

  舊的朝廷已經覆滅,新的天子坐鎮長安,正在一點點重整山河。

  夜裡露宿驛館之外,星月高懸。他躺在乾草堆上,輾轉難眠。腦海之中兩種畫面來回交織。一邊是都昌的漫天烽火,孩兒冰冷瘦小的身軀,是半生浴血、無窮無盡的廝殺;另一邊,是關中原野安寧的田園,安居樂業的百姓,炊煙裊裊,稚童無憂嬉戲。

  心中一半是急於奔赴長安、見到陳阿禾的焦灼,另一半,是巨大的茫然。

  他心中反覆自問。

  自己為之廝殺半生,想要推翻的那個大漢,難道真的已經變了?若是孩兒還活著,是否也能生在這般太平光景,不必早早殞於戰火?

  沿途他還看見不少從關東、河北逃難而來的流民湧入關中,官府在關口設立安置點,登記戶籍,劃撥土地,供給口糧,妥善安頓。工坊成群,車馬往來絡繹不絕,商貿漸漸復甦。城牆之內,市井繁華,百姓臉上少了惶恐,多了安穩。

  一路西行,一路見聞不斷衝擊著管亥固有的執念。

  他原本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陳阿禾,帶著她遠走高飛,尋一處偏僻之地,就此隱世度日,再也不摻和朝堂紛爭、諸侯混戰。孩兒已經沒了,他只想護住僅剩的愛人,安穩餘生。

  可一路行來,目睹關中煥然一新的局面,一個念頭悄然在心底慢慢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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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這裡,當真能夠給天下百姓一條活路……那自己,是不是還要固執於舊日的仇恨?

  連日奔波,終於遙遙望見了長安高大巍峨的城牆。

  落日餘暉灑落在城頭,旌旗迎風舒展。

  管亥勒住馬韁,駐馬於官道之上,遠遠凝望雄偉的長安城郭。

  愛人就在城內。一個嶄新的大漢,也就在這座城池之中。

  前路如何抉擇,喪子之痛與眼前盛世在心底反覆拉扯,他的心底,依舊紛亂未定。

  踏入長安城門,城中人聲鼎沸,車馬來往不絕。街市兩旁店鋪林立,糧鋪、工坊、酒肆鱗次櫛比,路上行人步履安穩,少有流離奔逃的惶恐神色。

  管亥牽著老馬走在長街之上,目光四下打量,心中愈發感慨關中氣象與關東之地判若雲泥。

  他先尋了城南一處偏僻簡陋的客店住下,稍稍休整。一連兩日,他混跡市井街巷,不動聲色四處打探大司馬徐晃的行蹤樣貌。

  市井百姓口耳相傳,都說如今朝中核心文武,並不在外置辦私宅府邸,劉辯將皇宮側區劃出一大片宮苑,分出若干偏殿、值宿房舍,朝堂辦事機構就近安置,徐晃、郭嘉和荀彧一乾重臣日常當值、起居全都居於宮內。

  壓根就沒有大司馬府可供蹲守。

  消息擺在眼前,管亥不禁眉頭緊鎖。守在外頭的官署外圍範圍太大,人員進出繁雜,無從分辨,唯一可以守株待兔的地點,只剩下皇宮正門。

  第三日天色微明,管亥早早便候在南宮宮門旁的老槐樹陰影里。帽檐壓得很低,環首刀藏在外衫底下。他只聽過旁人粗略形容徐晃身材高大,武將裝束,從來未曾見過徐晃本人,根本不識其容貌。心中打定主意,只要見到儀仗出宮,隊伍里那名地位尊崇的武將,應當便是徐晃,上前攔下來打聽陳阿禾的下落即可。

  日頭漸漸偏西。

  厚重的宮門緩緩向內敞開,甲士列隊先行開路,儀仗緩緩行出。

  劉辯一身素色常服走在正中,身側緊跟著一員身材魁梧、身著紫紋武官朝服的大將,正是徐晃。典韋披著重甲,雙戟在手,緊貼在劉辯身側護衛,一雙虎目不停地掃視街邊動靜。

  管亥遠遠打量典韋,這名武將身形氣度,正好和市井傳言裡大司馬的特徵吻合。

  應該就是此人。

  千里奔波,日夜懸心,好不容易等到機會,管亥再也按捺不住,幾步踏出樹蔭,快步直衝道路中央,打算上前將人攔下來問話。他心中只求尋人,並未提前拔刀。

  「大司馬且請留步!在下有一事求教!」

  他急著趕上前,動作突兀,驟然橫穿街道,直奔儀仗隊列。

  在貼身護衛典韋眼中,暗處陡然竄出一名來路不明的漢子,直撲天子駕前,典韋根本來不及細細分辨對方來意,也聽不清倉促間喊出的話語。多年護衛養成的本能壓倒一切,只判定這是伺機行刺的死士。

  「有刺客!護駕!」

  一聲暴喝震徹長街,典韋大步疾衝上前,沉重的鐵戟裹挾著呼嘯勁風橫掃而出。

  管亥驟然見到重甲猛將二話不說便悍然出手,心頭大驚,倉促之間本能抽刀橫擋。

  鐺——!!

  金鐵劇烈相撞,震耳的嗡鳴四下傳開。

  如山般的巨力順著刀柄傳來,管亥整條手臂發麻,腳步踉蹌,接連向後退出去五六步才勉強站穩。

  典韋攻勢不停,雙戟翻飛,招招剛猛霸道,死死纏住來人。管亥身經百戰,刀法狂野紮實,竭力格擋周旋,一時間刀戟交鋒,塵土飛揚。

  街邊百姓驚呼著紛紛向後退避,禁軍迅速合圍,長戈豎起,弓箭手立刻張弓搭箭,箭頭牢牢對準纏鬥之中的管亥。

  徐晃原本正同劉辯談話,變故陡然爆發,他凝神望向打鬥中的男子。

  對方招式樸拙兇悍,即使在典韋強大壓迫之下,一招一式絲毫不亂。

  「停手!典韋,暫且收戟!」

  徐晃高聲喝止。

  典韋聞言猛地收招,鐵戟堪堪停在管亥胸前數尺之外,凜冽的勁風掀動管亥凌亂的衣襟與鬢髮。

  二人皆是大口喘著粗氣,隔著空地遙遙對峙,周圍禁軍層層圍攏,氣氛緊繃到了極點。

  徐晃邁步上前,神色凝重,目光落在風塵僕僕的陌生人身上。

  「你是何人?為何貿然衝撞天子儀仗?」

  管亥握著刀柄,胸膛劇烈起伏,方才一番惡鬥尚且驚魂未定,抬眼直視眼前的紫衣大將。

  「在下管亥,自青州千里而來。找徐晃尋我妻子陳阿禾。我並非刺客。我只求知曉,陳阿禾如今身在何處。」

  「管亥……?」

  徐晃渾身猛地一震,如遭雷擊,臉色瞬間一片煞白。

  那個所有人都以為早已葬身都昌、埋骨青州沙場的男人,陳阿禾失散多年的前夫,活生生站在了長安宮門之下。

  婚期將近,驚雷平地炸響。

  徐晃僵立當場,一時間百感交集,竟不知該如何開口回應。

  劉辯緩步自儀仗之中走了出來,神色沉靜,默默打量著遠道而來的黃巾舊渠帥。

  宮門前氣氛依舊緊繃,禁軍環伺四周,百姓遠遠駐足觀望,不敢靠近。

  劉辯神色沉靜,目光落在風塵僕僕的管亥身上,沒有半分上位者的盛氣,沉聲開口:「此地非說話之所。來人,將他帶入宮內偏殿暫且安置,不得苛待。」

  說完立刻吩咐身旁內侍:「即刻快馬奔赴灃谷塢,傳召陳阿禾,讓她立刻趕來長安。」

  內侍領命,不敢耽擱,翻身上馬,疾馳出宮。

  管亥立在原地,心神震動。

  這些年,劉辯傳檄天下、定都長安、重整漢祚、安定三輔的威名,早已傳遍關東各州,哪怕是蟄伏青州深山的他,也知道如今中興漢室的新主便是劉辯。

  只是聽聞是一回事,親眼得見又是另一回事。

  他無數次想像過這位再造山河的漢主模樣,卻從未想過,竟是這樣年輕、這樣沉靜的一位少年。更從未想過,自己千里尋妻,最終會猝然衝撞在當朝帝王的儀仗之前。

  一行人轉入宮闕深處,穿過層層廊廡,落座於清靜偏殿。殿門閉合,隔絕了宮外喧囂,殿中僅留劉辯、徐晃與管亥三人。

  管亥抬眼看向身前青年,拱手沉聲開口:「久聞漢主劉辯大名,檄文傳遍天下,草民在青州亦日日聽聞。只是今日初見龍顏,方才恍然。」

  劉辯微微點頭,目光平和坦蕩,緩緩開口:「既然知曉我名,那便省去許多贅述。我也知曉你,管亥。」

  簡簡單單一句話,讓管亥心口一沉。

  自己雖是蟄伏山野的黃巾舊渠帥,竟然也被這位新主記在眼中。

  劉辯看著心緒激盪的管亥,語氣淡然,毫無怪罪之意:「我知道你半生起落,亂世浮沉,更知曉你與阿禾當年離散、家破人亡的遭遇。你孤身千里入關尋她,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管亥抬頭,眼底積壓多年的疲憊與執念盡數翻湧而出:「陛下。亂世傾覆,我與阿禾歷經劫難、骨肉離散,餘生唯一念想,便是尋回她。蟄伏青州數年,偶然得知她尚在人間、西行入關,我立刻拋下部曲,孤身趕來長安。我不求功名,不求權勢,只求尋回我的妻子。」

  劉辯靜靜聽著,微微頷首:「你與阿禾的過往,我盡數知曉。只是歲月流轉,世事變遷,她如今早已在關中落地生根,安穩度日。」


  「我已經派人去灃谷塢傳她入宮了。」劉辯語氣平和,「你們之間的牽絆糾葛,終究要當面說清。趁她未至,我且問你,你尋到阿禾之後,打算如何?」

  管亥深吸一口氣,望向殿外安穩靜好的宮苑春色。

  一路西行,他親眼目睹關中阡陌有序、百姓安居、市井太平,徹底顛覆了他半生身處的亂世慘狀。曾經刻入骨髓的漢室仇恨,在眼前這煥然一新的山河面前,早已搖搖欲墜。

  他沉聲道:「我只想帶她離開長安。尋一處深山僻壤,遠離朝堂紛爭、遠離諸侯戰亂,從此歸隱田園,安度餘生。」

  「我已經派人去灃谷塢傳她入宮。」劉辯語氣平和,「灃谷塢距離長安路途遙遠,往返耗時不短,要待到日暮時分方才能夠抵達。你且在此稍作歇息,靜候她到來。你們二人之間的糾葛,理當由你們當面說清。」

  說罷,劉辯轉頭看向徐晃。

  「我們暫且離去,留他一人在此等候。」

  徐晃心中沉甸甸的,卻也明白事理,微微頷首。

  二人不再多言,轉身邁步走出偏殿。殿門輕輕合上,只餘下管亥一人留在殿內。

  殿內瞬間一片寂靜。

  走出殿外,徐晃心裡忐忑不安。大婚將近,佳期已定,他與陳阿禾安穩相守的餘生近在眼前,卻被這千里奔赴而來的舊人、舊緣、舊歲月,驟然打破。

  劉辯知徐晃此時心思,道:「公明莫慌,要相信阿禾,相信阿禾的選擇!」

  宮殿之外,馬蹄疾馳,信使已然奔赴灃谷塢。

  殿內之內,舊情與新緣、亂世憾恨與太平新生,矛盾徹底蓄滿,只待陳阿禾入宮,迎來宿命般的重逢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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