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天子檄文，火器初鳴
三輔初定，長安城中秩序漸寧。
劉辯於未央舊宮正殿臨朝，議定大事，當即傳檄天下，昭告四海。
檄文直言，昔年董卓亂政，強行廢立，乃是矯詔偽命，全無法理。少帝劉辯本為大漢正統，蟄伏數載，舉義西陲，如今收復西京舊都，重臨長安。漢室宗廟，已然復祭於故都。
隨檄一同頒行天下的，還有一紙招賢榜。
上至治國文臣、熟諳吏治之才，下至知兵善戰、勇略過人的武將，無論出身門第，不論既往從屬何方，只要心向漢室，皆可西行入長安，朝廷量才擢用，擇優授官。
驛騎四出，快馬分赴各州郡，長安的詔令與榜文，一路傳遍關東、南陽、河北、荊襄。
消息傳至濮陽，曹操手持送來的長安檄文，指尖輕輕叩擊案幾，神色沉凝。
夏侯惇、曹洪、夏侯淵一眾武將立在兩側，看完文書，議論紛紛。有人主張上表駁斥，有人覺得不妨虛與周旋。
曹操半晌緩緩開口：「劉辯自詡重歸正統，然則聖駕劉協如今在我濮陽。我等奉迎天子，名分已定。長安檄文，擱置不議，不必回復。我等只需深耕兗州，整軍安民，靜觀時局變化即可。」
諸將聽罷，再無異議，決意對長安來文置之不理。
河內袁紹大營。
袁紹看完檄文，先是一聲長笑，轉瞬面色冷了下來，隨手將文書擲於案前。
「一個早已被廢的舊主，蟄伏數年，一朝占了長安，便敢妄稱天下正統，何其狂妄。」
在他心中，劉辯、劉協俱是可擺布的棋子，眼下首要乃是整合河內、圖謀河北基業。當即下令，不見長安來使，檄文原樣退回，絕不承認劉辯的帝位。
南陽袁術府邸。
袁術草草掃過幾行，面色倨傲，抬手便將檄文撕得粉碎，紙屑散落案前。
「一對劉家孺子，尚且還要爭這漢室殘軀。大漢早已日暮途窮，這至尊之位，遲早該易主。不必理會西京的聒噪，抓緊操練南陽兵馬，積蓄實力方為正事。」
青徐、荊襄、兗豫其餘各路諸侯，得聞消息之後，大多冷眼旁觀。不少人暗自竊喜東西兩帝對立、漢室自相牽制，正好給自己留出蠶食地盤、壯大勢力的空隙，並無一人即刻遣使西去長安歸附。
一紙西京檄文，驚雷般震動天下，關東諸侯卻集體漠然，紛紛作壁上觀。
大漢河山，自此東西兩分，二帝並立。
更加波詭雲譎的亂世棋局，緩緩拉開帷幕。
灃谷塢工坊之內，錘聲轟鳴不絕，二十座巨型水力熔爐火光烈烈，赤紅鐵水順著導流槽緩緩奔涌而出。
劉辯率眾巡閱工坊，一行十餘人緩步穿行於工坊之間。徐伯隨行身側，身為塢堡主事，熟稔地掃視林立的水力機具，整座工坊的物料調度、匠作排布，皆由他一手統籌。徐芸緊隨其父半步之後，眸光時常悄然落於劉辯身側，滿心心緒皆藏於沉靜眉眼之中。典韋一身勁裝短打，寸步不離護衛劉辯左右，銅鈴大眼四下掃視，分毫不敢鬆懈。徐晃腰懸長刀，目光沉銳，專察軍械優劣、鍛造利弊。
劉備神色溫雅，靜靜審視整套冶造體系；關羽負手而立，默然端詳甲冑兵刃，氣度沉穩；張飛目光好奇，左右張望，對各樣新式器械興致盎然。郭嘉緩步隨行，神色淡然，心中默算產能耗材、工匠調度，權衡工坊利弊。賈詡居於隊尾，寡言少語，冷眼靜觀萬象，將此番軍械革新盡數收於眼底。陳阿禾安靜隨行，謹記徐芸囑託，時刻留意周遭爐火高溫，留心工坊安危。
徐晃望著輪轉不休的水力木轉盤，巨型鍛錘沉沉起落，重砸熾熱鐵坯，低聲讚嘆：「昔日鍛造，全憑匠人晝夜出力，人力終有窮盡。如今借水力驅錘，起落均衡、力道穩厚，當真精妙無雙。」
徐伯微微頷首，灃谷塢能有今日規模，其中辛勞坎坷，唯有他心知肚明。
一行人緩步穿過箭矢工坊，滿地皆是修整完畢的弩矢坯料，排布齊整、井然有序。劉備隨手拈起一支箭杆，指尖撫過規整箭羽，微微掂量質感。關羽駐足觀望流水勞作的工匠，暗自思忖這般產能可支撐的軍備規模。
眾人行至樣機鍛台之前。改良後的床式重弩穩架於木台之上，機括精密、結構凝練；台側陳列馬鈞改良的環首彎刀、破甲長槊、連發勁弩，更有新式鋼札甲、加固盾牌齊備成套，一整套新軍制式軍械，煥然一新。
張飛抬手抽出一柄新式彎刀，腕力輕抖，刀鋒凜冽，一刀劈落，當場將老舊甲冑劈得碎裂零落。他掂刀大笑：「好鋒利的兵刃！待我重返潼關，正好用這新傢伙會一會西涼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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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淺笑道：「軍械精良只是根基，還需士卒勤加操練，方能盡展兵器之利。」
馬鈞立於鍛台之前，指尖輕撫順滑精密的弩機，語氣沉穩篤定。
「主公，舊式床弩上弦艱難，連發易卡，弊端極多。我等反覆修整卡槽、調校機括，如今可實現二十矢連發，機件通用可換，已然具備大規模鑄造量產之根基。單兵連弩亦經多重改良，射速載彈皆有精進，適配全軍士卒操練。」
劉辯頷首，當庭頒下旨意。
「今特設總作大匠一職，由馬鈞就任，總領灃谷塢所有冶鑄、機造、軍械工坊，匠人工種、物料調度、營建改造皆可全權處置，諸事可先行後奏。」
馬鈞大喜，深深躬身一拜：「臣定鞠躬盡瘁，不負主公厚望！」
工坊內蘇衡、陶石等一眾數十年深耕冶鑄的老匠，齊齊躬身聽令。
「甲冑改良不可停歇。」劉辯目視一排排嶄新鋼甲，沉聲吩咐，「胸腹要害加厚鍛鋼甲片，腰腿肩臂精簡甲冑重量，減重不減防護，逐步替換全軍老舊甲冑。此後軍械統一規制、統一尺寸，備件互通，隨時更替。」
眾匠齊聲領命。
正當眾人議論軍械改良、工坊營建細則之時，工坊深處驟然傳來凌亂狂奔之聲。
三名滿身藥漬、鬚髮蓬亂、雙眼布滿血絲的匠人瘋魔衝撞而來，值守衛士倉促阻攔，竟險些攔擋不住。
為首祝生，其次古三、衛燎。三人連日晝夜不眠，沉心鑽研藥火配比，廢寢忘食、心神亢奮，早已偏執近乎癲狂。此刻呼吸粗重、渾身顫抖，跌跌撞撞衝到眾人身前。
祝生嗓音嘶啞，近乎嘶吼：「總作大匠！主公！成了！藥火配比終成正果！」
古三手足顫抖，難掩狂喜：「配比拿捏精準！藥力之威，駭人至極！速往試驗場一觀！」
衛燎一把攥住馬鈞衣袖，目光狂熱灼灼：「此火藥力迸發之能，遠超預想百倍，前所未有！」
馬鈞見三人癲狂模樣，心中驟驚。
「速速領路！」
劉辯與眾臣聞訊，即刻隨行，轉往塢堡外側、群山掩映的絕密藥火試驗空地。
此處山塢倉房改建的試驗場，專用於鑽研火藥配比、試製拉線手雷。祝生、古三、衛燎三人日夜深耕，提純硝石、篩選木炭、調和硫磺，無數次試錯調校，終得驚天突破。
空地上藥料已然拌和完畢，三人圍立藥堆旁，神色狂熱至極。
劉備目光無意間掃過劉辯胸口懸佩的古樸玉璜，只見玉璜微微震顫，輕撞衣襟，綿綿不休。他瞳孔微縮，心中暗生驚疑，卻緘口不言，未曾驚擾當下場面。
祝生渾身顫慄，指著藥堆高聲道：「主公！硝石經反覆蒸煮提純，雜質盡除，質地純粹！」
古三蹲在一旁，語速急促癲狂：「硫磺、木炭配比歷經百次調校，終得完美規制！手雷陶殼、拉線機關，盡數完工！」
衛燎俯身貼近藥堆，目光偏執熾亮：「只需拉動引線，便可轟然爆燃，威力驚天！」
話音未落，新調引線尚存瑕疵，未及拉動便驟然引燃，火星竄起！
轟隆一聲巨響！火光沖天，滾滾黑煙席捲四野，狂暴氣浪轟然橫掃全場！
典韋見狀魂飛魄散，拼盡全身氣力朝前飛撲，欲以身軀護住劉辯，奈何事發倉促、轉瞬之間，終究慢了半步。洶湧熱浪裹挾漫天黑灰狠狠拍來，典韋整個人被氣浪掀得踉蹌後退，周身鬚髮衣袍盡數沾滿厚重炭黑，宛如墨染。祝生三人亦被狂暴氣浪狠狠掀翻，重重摔落塵土之中。
煙塵緩緩散盡，地面狼藉一片。
三名匠人渾身泥垢、皮肉磕碰，卻渾然不覺痛楚，躺於塵土之中拍手狂笑，嘶吼不止：「成了！我等終究煉成絕世藥火！」
萬幸全場無人重傷。
劉辯避之不及，滿面儘是火藥黑灰，衣袍下擺焦黑殘破，唯有一雙眸子澄澈透亮，於漫天煙塵之中愈發明亮。典韋更是通體烏黑、鬚髮覆炭，全然不顧自身狼狽，掙紮起身，反覆檢視劉辯周身，確認無礙後，懸著的心方才落地。
徐晃快步上前，細細核查二人傷勢，見唯有滿身炭灰、並無皮肉損傷，緊繃的神色方才緩緩舒展。
張飛望著黑乎乎的劉辯與典韋，再也按捺不住，捧腹大笑：「好傢夥！主公、典壯士，你倆這般模樣，倒像是剛從灶膛里鑽出來一般！」
劉備眉眼含笑，溫聲感慨：「虛驚一場，雖略顯狼狽，卻是一樁開創新世的奇事。」
劉辯抬手拂面，越抹越是漆黑斑駁，忍不住無奈苦笑。典韋粗憨麵皮微微發燙，僵立原地，心中尷尬萬分——身為貼身護衛，未能第一時間護住主公，反倒與主公一同弄得滿身狼藉，實在愧對職守。
煙塵未散，徐芸眼見劉辯滿身漆黑、衣袍焦殘，臉色驟然發白，不顧尊卑禮數，快步搶上前去，取出絲帕便欲為劉辯擦拭面頰，眉眼間儘是掩不住的慌亂憂心。
徐伯立於後方，心頭一緊，見女兒失態關切，又見劉辯安然無恙，方才暗自鬆了口氣。
陳阿禾快步上前，取出隨身傷藥，仔細確認劉辯並無傷勢，方才放下心來，隨即眉眼微正，輕聲規勸：「主公，試驗兇險，當嚴守規制、恪守安全距離，此後萬萬不可這般輕率。」
劉辯聽罷，看著一臉認真的陳阿禾，失笑搖頭：「我家阿禾，如今愈發嚴謹盡責，恪盡職守了！」
周遭眾人聞言，盡皆轟然一笑，方才爆炸帶來的緊張氛圍盡數散去。
笑罷，劉辯緩步行至炸坑邊緣，俯身伸手，指尖輕觸坑內溫熱焦土，心底浪潮翻湧，久久未平。
馬鈞拍去滿身塵土，上前拱手稟報：「主公，如今火藥配比徹底定型，方才僅是散裝藥料試爆，已然有此威勢。若封裝陶殼、加裝拉線引信，製成制式手雷，威力更盛，完全可開工量產、列裝軍中。」
張飛踩著碎石，探身觀望深坑，嘖嘖驚嘆：「有此神物鎮守潼關，縱使西涼大軍無數，亦是徒勞送死！」
劉備再次抬眼，望見劉辯胸口玉璜依舊輕輕震顫不止，神色愈發凝重，已然開始思慮此物對守城戰法、攻守局勢的顛覆性改變。關羽默然佇立，心中瞭然，自古至今的騎陣沖戰之法，自此將徹底改寫。
郭嘉蹲身捻起一撮焦黑塵土，置於掌心細看，飛速盤算物料採買、工坊營建、工匠輪值、保密規制、新軍操練諸事，思緒縝密周全。
賈詡靜立遠處，眸光深沉幽冷，遙遙注視坑中殘煙。旁人只見一樁守城利器出世，他卻已然窺見未來戰局劇變——野戰、攻城、劫營所有戰法規則，盡數被這一縷藥火徹底改寫，漢末亂世的廝殺格局，自此天翻地覆。
劉辯抬眼遠眺連綿群山，灃谷塢爐火不息，軍械日新，如今火藥手雷現世，強軍根基再添重器，關中基業愈發穩固。
「嚴守藥火機密，此事列為最高密檔。」劉辯語聲沉穩，落字鏗鏘，「調撥錢糧人手，盡數供給，交由總作大匠馬鈞全權統籌，完善手雷制式工藝，營建專屬工坊，遴選精銳士卒，專練拋擲戰術。
天下棋局，從此又多一手強棋。」
徐晃躬身道；「謹遵主公令！」
言罷，劉辯又轉頭望向馬鈞、徐伯，沉聲問詢：「手雷全面量產，原料供給、工坊營建，眼下尚有何處欠缺？」
馬鈞略一思忖，拱手據實回稟：「當下需廣徵天下硝石、硫磺，足額儲備原料；另需劃設獨立密閉工坊，藥火匠人分班輪作，單獨修築儲藥庫房，嚴禁與冶鐵熔爐同區共處，規避火險。」
徐伯頷首補充：「物料轉運、場區值守、密防護衛，皆需增派人手，方可保工坊安穩、機密不漏。」
「所需一應人手、物料、用地、錢糧，盡數撥付，即刻督辦。」劉辯當機立斷，一錘定音。
山風徐徐拂來，卷盡殘存硝煙。灃谷塢不滅爐火，灼灼映亮漢祚復興的前路。
劉辯於未央舊宮正殿臨朝，議定大事，當即傳檄天下，昭告四海。
檄文直言，昔年董卓亂政，強行廢立，乃是矯詔偽命，全無法理。少帝劉辯本為大漢正統，蟄伏數載，舉義西陲，如今收復西京舊都，重臨長安。漢室宗廟，已然復祭於故都。
隨檄一同頒行天下的，還有一紙招賢榜。
上至治國文臣、熟諳吏治之才，下至知兵善戰、勇略過人的武將，無論出身門第，不論既往從屬何方，只要心向漢室，皆可西行入長安，朝廷量才擢用，擇優授官。
驛騎四出，快馬分赴各州郡，長安的詔令與榜文，一路傳遍關東、南陽、河北、荊襄。
消息傳至濮陽，曹操手持送來的長安檄文，指尖輕輕叩擊案幾，神色沉凝。
夏侯惇、曹洪、夏侯淵一眾武將立在兩側，看完文書，議論紛紛。有人主張上表駁斥，有人覺得不妨虛與周旋。
曹操半晌緩緩開口：「劉辯自詡重歸正統，然則聖駕劉協如今在我濮陽。我等奉迎天子，名分已定。長安檄文，擱置不議，不必回復。我等只需深耕兗州，整軍安民，靜觀時局變化即可。」
諸將聽罷，再無異議，決意對長安來文置之不理。
河內袁紹大營。
袁紹看完檄文，先是一聲長笑，轉瞬面色冷了下來，隨手將文書擲於案前。
「一個早已被廢的舊主，蟄伏數年，一朝占了長安，便敢妄稱天下正統，何其狂妄。」
在他心中，劉辯、劉協俱是可擺布的棋子，眼下首要乃是整合河內、圖謀河北基業。當即下令，不見長安來使，檄文原樣退回，絕不承認劉辯的帝位。
南陽袁術府邸。
袁術草草掃過幾行，面色倨傲，抬手便將檄文撕得粉碎，紙屑散落案前。
「一對劉家孺子，尚且還要爭這漢室殘軀。大漢早已日暮途窮，這至尊之位，遲早該易主。不必理會西京的聒噪，抓緊操練南陽兵馬，積蓄實力方為正事。」
青徐、荊襄、兗豫其餘各路諸侯，得聞消息之後，大多冷眼旁觀。不少人暗自竊喜東西兩帝對立、漢室自相牽制，正好給自己留出蠶食地盤、壯大勢力的空隙，並無一人即刻遣使西去長安歸附。
一紙西京檄文，驚雷般震動天下，關東諸侯卻集體漠然，紛紛作壁上觀。
大漢河山，自此東西兩分，二帝並立。
更加波詭雲譎的亂世棋局，緩緩拉開帷幕。
灃谷塢工坊之內，錘聲轟鳴不絕，二十座巨型水力熔爐火光烈烈，赤紅鐵水順著導流槽緩緩奔涌而出。
劉辯率眾巡閱工坊，一行十餘人緩步穿行於工坊之間。徐伯隨行身側，身為塢堡主事，熟稔地掃視林立的水力機具，整座工坊的物料調度、匠作排布，皆由他一手統籌。徐芸緊隨其父半步之後，眸光時常悄然落於劉辯身側，滿心心緒皆藏於沉靜眉眼之中。典韋一身勁裝短打，寸步不離護衛劉辯左右，銅鈴大眼四下掃視，分毫不敢鬆懈。徐晃腰懸長刀，目光沉銳，專察軍械優劣、鍛造利弊。
劉備神色溫雅，靜靜審視整套冶造體系；關羽負手而立，默然端詳甲冑兵刃，氣度沉穩；張飛目光好奇，左右張望，對各樣新式器械興致盎然。郭嘉緩步隨行，神色淡然，心中默算產能耗材、工匠調度，權衡工坊利弊。賈詡居於隊尾，寡言少語，冷眼靜觀萬象，將此番軍械革新盡數收於眼底。陳阿禾安靜隨行，謹記徐芸囑託，時刻留意周遭爐火高溫，留心工坊安危。
徐晃望著輪轉不休的水力木轉盤，巨型鍛錘沉沉起落，重砸熾熱鐵坯，低聲讚嘆：「昔日鍛造，全憑匠人晝夜出力，人力終有窮盡。如今借水力驅錘，起落均衡、力道穩厚，當真精妙無雙。」
徐伯微微頷首，灃谷塢能有今日規模，其中辛勞坎坷，唯有他心知肚明。
一行人緩步穿過箭矢工坊，滿地皆是修整完畢的弩矢坯料，排布齊整、井然有序。劉備隨手拈起一支箭杆，指尖撫過規整箭羽，微微掂量質感。關羽駐足觀望流水勞作的工匠，暗自思忖這般產能可支撐的軍備規模。
眾人行至樣機鍛台之前。改良後的床式重弩穩架於木台之上，機括精密、結構凝練；台側陳列馬鈞改良的環首彎刀、破甲長槊、連發勁弩，更有新式鋼札甲、加固盾牌齊備成套，一整套新軍制式軍械，煥然一新。
張飛抬手抽出一柄新式彎刀，腕力輕抖，刀鋒凜冽，一刀劈落，當場將老舊甲冑劈得碎裂零落。他掂刀大笑：「好鋒利的兵刃！待我重返潼關，正好用這新傢伙會一會西涼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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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淺笑道：「軍械精良只是根基，還需士卒勤加操練，方能盡展兵器之利。」
馬鈞立於鍛台之前，指尖輕撫順滑精密的弩機，語氣沉穩篤定。
「主公，舊式床弩上弦艱難，連發易卡，弊端極多。我等反覆修整卡槽、調校機括，如今可實現二十矢連發，機件通用可換，已然具備大規模鑄造量產之根基。單兵連弩亦經多重改良，射速載彈皆有精進，適配全軍士卒操練。」
劉辯頷首，當庭頒下旨意。
「今特設總作大匠一職，由馬鈞就任，總領灃谷塢所有冶鑄、機造、軍械工坊，匠人工種、物料調度、營建改造皆可全權處置，諸事可先行後奏。」
馬鈞大喜，深深躬身一拜：「臣定鞠躬盡瘁，不負主公厚望！」
工坊內蘇衡、陶石等一眾數十年深耕冶鑄的老匠，齊齊躬身聽令。
「甲冑改良不可停歇。」劉辯目視一排排嶄新鋼甲，沉聲吩咐，「胸腹要害加厚鍛鋼甲片，腰腿肩臂精簡甲冑重量，減重不減防護，逐步替換全軍老舊甲冑。此後軍械統一規制、統一尺寸，備件互通，隨時更替。」
眾匠齊聲領命。
正當眾人議論軍械改良、工坊營建細則之時，工坊深處驟然傳來凌亂狂奔之聲。
三名滿身藥漬、鬚髮蓬亂、雙眼布滿血絲的匠人瘋魔衝撞而來，值守衛士倉促阻攔，竟險些攔擋不住。
為首祝生，其次古三、衛燎。三人連日晝夜不眠，沉心鑽研藥火配比，廢寢忘食、心神亢奮，早已偏執近乎癲狂。此刻呼吸粗重、渾身顫抖，跌跌撞撞衝到眾人身前。
祝生嗓音嘶啞，近乎嘶吼：「總作大匠！主公！成了！藥火配比終成正果！」
古三手足顫抖，難掩狂喜：「配比拿捏精準！藥力之威，駭人至極！速往試驗場一觀！」
衛燎一把攥住馬鈞衣袖，目光狂熱灼灼：「此火藥力迸發之能，遠超預想百倍，前所未有！」
馬鈞見三人癲狂模樣，心中驟驚。
「速速領路！」
劉辯與眾臣聞訊，即刻隨行，轉往塢堡外側、群山掩映的絕密藥火試驗空地。
此處山塢倉房改建的試驗場，專用於鑽研火藥配比、試製拉線手雷。祝生、古三、衛燎三人日夜深耕，提純硝石、篩選木炭、調和硫磺，無數次試錯調校，終得驚天突破。
空地上藥料已然拌和完畢，三人圍立藥堆旁，神色狂熱至極。
劉備目光無意間掃過劉辯胸口懸佩的古樸玉璜，只見玉璜微微震顫，輕撞衣襟，綿綿不休。他瞳孔微縮，心中暗生驚疑，卻緘口不言，未曾驚擾當下場面。
祝生渾身顫慄，指著藥堆高聲道：「主公！硝石經反覆蒸煮提純，雜質盡除，質地純粹！」
古三蹲在一旁，語速急促癲狂：「硫磺、木炭配比歷經百次調校，終得完美規制！手雷陶殼、拉線機關，盡數完工！」
衛燎俯身貼近藥堆，目光偏執熾亮：「只需拉動引線，便可轟然爆燃，威力驚天！」
話音未落，新調引線尚存瑕疵，未及拉動便驟然引燃，火星竄起！
轟隆一聲巨響！火光沖天，滾滾黑煙席捲四野，狂暴氣浪轟然橫掃全場！
典韋見狀魂飛魄散，拼盡全身氣力朝前飛撲，欲以身軀護住劉辯，奈何事發倉促、轉瞬之間，終究慢了半步。洶湧熱浪裹挾漫天黑灰狠狠拍來，典韋整個人被氣浪掀得踉蹌後退，周身鬚髮衣袍盡數沾滿厚重炭黑，宛如墨染。祝生三人亦被狂暴氣浪狠狠掀翻，重重摔落塵土之中。
煙塵緩緩散盡，地面狼藉一片。
三名匠人渾身泥垢、皮肉磕碰，卻渾然不覺痛楚，躺於塵土之中拍手狂笑，嘶吼不止：「成了！我等終究煉成絕世藥火！」
萬幸全場無人重傷。
劉辯避之不及，滿面儘是火藥黑灰，衣袍下擺焦黑殘破，唯有一雙眸子澄澈透亮，於漫天煙塵之中愈發明亮。典韋更是通體烏黑、鬚髮覆炭，全然不顧自身狼狽，掙紮起身，反覆檢視劉辯周身，確認無礙後，懸著的心方才落地。
徐晃快步上前，細細核查二人傷勢，見唯有滿身炭灰、並無皮肉損傷，緊繃的神色方才緩緩舒展。
張飛望著黑乎乎的劉辯與典韋，再也按捺不住，捧腹大笑：「好傢夥！主公、典壯士，你倆這般模樣，倒像是剛從灶膛里鑽出來一般！」
劉備眉眼含笑，溫聲感慨：「虛驚一場，雖略顯狼狽，卻是一樁開創新世的奇事。」
劉辯抬手拂面，越抹越是漆黑斑駁，忍不住無奈苦笑。典韋粗憨麵皮微微發燙，僵立原地，心中尷尬萬分——身為貼身護衛，未能第一時間護住主公，反倒與主公一同弄得滿身狼藉，實在愧對職守。
煙塵未散，徐芸眼見劉辯滿身漆黑、衣袍焦殘，臉色驟然發白，不顧尊卑禮數，快步搶上前去，取出絲帕便欲為劉辯擦拭面頰，眉眼間儘是掩不住的慌亂憂心。
徐伯立於後方，心頭一緊，見女兒失態關切，又見劉辯安然無恙，方才暗自鬆了口氣。
陳阿禾快步上前，取出隨身傷藥，仔細確認劉辯並無傷勢，方才放下心來，隨即眉眼微正，輕聲規勸：「主公，試驗兇險，當嚴守規制、恪守安全距離，此後萬萬不可這般輕率。」
劉辯聽罷，看著一臉認真的陳阿禾，失笑搖頭：「我家阿禾，如今愈發嚴謹盡責，恪盡職守了！」
周遭眾人聞言，盡皆轟然一笑，方才爆炸帶來的緊張氛圍盡數散去。
笑罷，劉辯緩步行至炸坑邊緣，俯身伸手，指尖輕觸坑內溫熱焦土，心底浪潮翻湧，久久未平。
馬鈞拍去滿身塵土，上前拱手稟報：「主公，如今火藥配比徹底定型，方才僅是散裝藥料試爆，已然有此威勢。若封裝陶殼、加裝拉線引信，製成制式手雷，威力更盛，完全可開工量產、列裝軍中。」
張飛踩著碎石，探身觀望深坑，嘖嘖驚嘆：「有此神物鎮守潼關，縱使西涼大軍無數，亦是徒勞送死！」
劉備再次抬眼，望見劉辯胸口玉璜依舊輕輕震顫不止，神色愈發凝重，已然開始思慮此物對守城戰法、攻守局勢的顛覆性改變。關羽默然佇立，心中瞭然，自古至今的騎陣沖戰之法，自此將徹底改寫。
郭嘉蹲身捻起一撮焦黑塵土，置於掌心細看，飛速盤算物料採買、工坊營建、工匠輪值、保密規制、新軍操練諸事，思緒縝密周全。
賈詡靜立遠處，眸光深沉幽冷，遙遙注視坑中殘煙。旁人只見一樁守城利器出世，他卻已然窺見未來戰局劇變——野戰、攻城、劫營所有戰法規則，盡數被這一縷藥火徹底改寫，漢末亂世的廝殺格局，自此天翻地覆。
劉辯抬眼遠眺連綿群山，灃谷塢爐火不息，軍械日新，如今火藥手雷現世，強軍根基再添重器，關中基業愈發穩固。
「嚴守藥火機密，此事列為最高密檔。」劉辯語聲沉穩，落字鏗鏘，「調撥錢糧人手，盡數供給，交由總作大匠馬鈞全權統籌，完善手雷制式工藝，營建專屬工坊，遴選精銳士卒，專練拋擲戰術。
天下棋局，從此又多一手強棋。」
徐晃躬身道；「謹遵主公令！」
言罷，劉辯又轉頭望向馬鈞、徐伯，沉聲問詢：「手雷全面量產，原料供給、工坊營建，眼下尚有何處欠缺？」
馬鈞略一思忖，拱手據實回稟：「當下需廣徵天下硝石、硫磺，足額儲備原料；另需劃設獨立密閉工坊，藥火匠人分班輪作，單獨修築儲藥庫房，嚴禁與冶鐵熔爐同區共處，規避火險。」
徐伯頷首補充：「物料轉運、場區值守、密防護衛，皆需增派人手，方可保工坊安穩、機密不漏。」
「所需一應人手、物料、用地、錢糧，盡數撥付，即刻督辦。」劉辯當機立斷，一錘定音。
山風徐徐拂來，卷盡殘存硝煙。灃谷塢不滅爐火，灼灼映亮漢祚復興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