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鷸蚌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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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陽,相國府大堂之內。

  董卓一身玄色錦袍,粗重的腳步在廳堂之內來回踱步,面色陰沉得好似風雨欲來。

  接連兩道自洛陽發出的詔敕,派去扶風徵召皇甫嵩入朝、收回邊軍兵權的使者,皆是音訊杳無,石沉大海。方才斥候傳回密報,第二波前去宣詔的胡軫,連同隨行百餘西涼親衛,盡數在扶風中軍大營被扣,生死不明。

  「廢物!一群廢物!」

  董卓猛地一掌狠狠拍在案幾之上,案上竹簡、銅樽震得哐當作響,酒液潑灑流淌。

  帳下文武盡皆屏息,無人敢貿然出言。

  他本以為一紙詔令,便可輕取十萬扶風邊軍。皇甫嵩久掌西疆兵權,一日不除,便是懸在自己頭頂的一柄利劍。這才特意遣心腹胡軫前去,或威逼,或利誘,務必將人帶回洛陽,拆分邊軍各部。萬萬不曾料到,皇甫嵩竟敢公然扣下朝廷使者,擺明了擁兵自重,拒不聽命。

  還未等董卓籌謀該如何興兵西進,城外又有探馬狂奔入府,聲聲急報自堂外傳來。

  「啟稟相國!關東十餘路諸侯已經於酸棗會盟,數十萬大軍分三路出兵,前鋒直撲虎牢關!關東軍攻勢猛烈,關外各處壁壘接連失守,守將連連告急!」

  兩道噩耗接踵而至,內有皇甫嵩手握十萬雄兵盤踞三輔,虎視洛陽西側;外有關東諸侯大軍壓境,猛攻洛陽東面門戶虎牢。東西兩面同時強敵環伺,腹背受敵。

  董卓停下腳步,濃眉緊緊擰成一團,心底終是生出一絲慌亂。

  先前他總以為,天下州郡不過一群空談大義、各懷私心的世家官僚,不過虛張聲勢,掀不起多大風浪。可如今諸侯已然聯兵來攻,皇甫嵩又在關中徹底失控,局勢驟然惡化,已經不再是可以慢慢從容布局的局面。


  「虎牢關地勢險要,先行調集主力大軍,死守關隘,拼死抵住關東聯軍,不可輕易出關野戰,先穩住東線戰局。」

  「即刻傳命,催促各部抓緊籌備遷都事宜。洛陽城人口、財貨、百官宗室,分期分批遷往長安。此地四戰之地,兩面受敵,不宜久留。」

  說到此處,他眼中寒光乍現。

  「至於皇甫嵩……暫時不可貿然大舉西進。關東兵鋒在前,若是分出重兵討伐扶風,洛陽防線兵力空虛,極易被諸侯一舉破關。先以安撫、拉攏為主,再遣使送去厚禮,許以高官厚祿,暫且穩住此人,徐徐圖之。待到遷都大事落定,長安根基穩固,再集中西涼全部精銳,回過頭來,好好清算三輔之亂!」

  李肅、牛輔等人躬身領命。

  大堂燭火搖曳,映照出董卓焦躁而陰鷙的側臉。

  關東鼓角已鳴,關中已然生變,屬於洛陽的時日,已然不多。

  麟趾塬主營大帳,工事大體落成,五千士卒日夜巡守關口。

  連日來全軍上下都繃緊心弦,所有人都做好了迎戰西涼大軍西進的準備,誰也未曾料到,崤函古道迤邐而來的,並非鐵甲征塵,而是一隊攜帶厚禮、儀仗齊整的朝廷使臣。

  斥候飛馬回報,關外使者口口聲聲,乃是奉相國董卓之命,西行犒賞扶風皇甫嵩大軍。

  徐晃眉頭緊鎖,即刻差人快馬傳信,將皇甫堅壽自長安緊急召至潼關。

  不多時日,皇甫堅壽風塵僕僕趕至塬上大營。

  帳中,劉辯、郭嘉、徐晃、皇甫堅壽四人圍立輿圖之側。

  郭嘉緩緩道出謀劃:「董卓派使臣攜重金西來,本意是拉攏安撫皇甫將軍,探查三輔虛實。潼關新到手,此事萬萬不可暴露是我們在此駐守。」

  皇甫堅壽一怔:「先生打算如何行事?」

  「關外使者遠自東來,隔著山嶺,看不清關內駐軍底細。」郭嘉抬眼看向皇甫堅壽,「便由你出面,對外宣稱,潼關守軍乃是皇甫嵩麾下的先頭兵馬,奉命扼守崤函西口,整飭關防,封鎖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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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堅壽恍然:「假借家父的名義,將一眾使臣截留於此?」

  「正是。」劉辯開口,沉聲定計,「眼下絕非宣告我尚在人世的時機。一旦少帝尚存的消息外泄,董卓與關東諸侯皆會立刻調轉目光,戰火頃刻便會燒向關中。我們要做的,是哄得兩邊全力死斗。」

  徐晃補充道:「若是打著皇甫公的旗號扣住使臣,董卓只會以為,是皇甫嵩有心截留賞賜、不肯領受示好,反倒不會第一時間疑心另有一股勢力占據潼關。」

  計議既定。

  皇甫堅壽換上扶風漢軍制式甲冑,帶著數十親隨出關相見。

  一眾董卓派來的使臣望見領軍之人乃是皇甫堅壽,果然全無防備,只當是皇甫嵩派遣兒子領兵先期進駐潼關,把守門戶。

  皇甫堅壽禮數周全,客套相接,以道路尚不太平、關西局勢紛亂為由,告知眾人:家父尚在扶風處置軍務,不便即刻接見,諸位暫且留在潼關驛館暫住,等候進一步的傳召。

  使臣心中雖隱隱有些彆扭,可駐軍明晃晃擺在眼前,關口要道盡數被扶風兵馬掌控,進退不由己,只得應下,一行人連同財帛禮物,盡數被接入關內安頓,實為軟禁扣押。

  消息遲遲送不回洛陽。

  洛陽相國府內,日日苦等回報的董卓遲遲等不到使者復命。探子零零碎碎傳回訊息,潼關已經屯紮了皇甫嵩的兵馬,使者一行人被扣留在關內,音訊隔絕。

  董卓本就焦躁,東線酸棗聯軍步步緊逼,虎牢關前線戰報一日數至,此刻得知皇甫嵩非但不肯聽命入朝,已然派兵搶占潼關,截留朝廷犒賞使團,心中的疑慮瞬間生根發芽,越演越烈。

  在他看來,皇甫嵩這哪裡是安分守己,分明是暗中已經和關東諸侯暗通款曲,扼住潼關,隨時準備東出夾擊洛陽。

  怒火與不安一同翻湧,董卓再也無心徐徐安撫、慢慢布局,不斷抽調兵力增派虎牢關,決意先集中力量,狠狠擊潰關東聯軍,再轉頭全力對付三輔的皇甫嵩。

  另一邊,郭嘉挑選數十名口齒伶俐的心腹死士,改扮成扶風士卒,預先統一說辭,分批繞道潛行,分頭混出潼關,前往酸棗聯軍大營各處營盤,有意無意散播風聲。

  傳言四處流淌:皇甫嵩已然整備關中十萬大軍,接納董卓送來的重金賄賂,即將自潼關出兵,偷襲聯軍後路。

  流言半真半假,借著被扣使臣這件事迅速發酵。

  關東諸侯本就人心不齊,各存猜忌,聽聞消息之後,人人心底懸起一塊大石,生怕腹背受敵,紛紛催促即刻大舉猛攻,力求速戰速決,搶先攻破虎牢關。

  一處潼關,假借皇甫嵩之名扣留來使,憑空生出重重疑雲。

  關東、洛陽兩方,猜忌日深,戰火愈燃愈烈。

  而麟趾塬之上,劉辯一行人憑欄東望,靜候鷸蚌相爭。

  「很好。」劉辯目光落向東方,「火,已經慢慢燒起來了。」

  酸棗,關東聯軍大營,連綿營寨沿黃河南岸鋪開,旌旗林立,塵土終日不息。

  各路諸侯齊聚中軍大帳之內,帳內氣氛本就各懷心思,吵吵嚷嚷,進退遲遲難有定論。袁紹身為盟主,連日調度也是束手束腳,諸侯大多只想屯兵觀望,誰都不願率先折損自家兵卒。

  就在這時,數名自關西逃來的「扶風士卒」被帶入帳中,口中傳出那道來自潼關的流言。

  「啟稟諸位將軍!小人乃是皇甫將軍麾下步卒,近日軍中風聲甚緊,董卓遣使攜帶無數金玉珍寶入潼關犒軍,皇甫嵩已然收下厚禮,十萬邊軍即日便要東出崤函,襲擾聯軍後方!」

  一番話語,好似一塊巨石砸入沸騰的油鍋。

  帳中瞬間譁然。

  袁術一拍案幾,豁然起身:「果然!董卓深知不敵我關東大軍,便以重金收買皇甫嵩。一旦關中兵馬殺出潼關,抄斷我軍糧道,屆時我們前有雄關攔路,側有十萬強敵,進退無路,大勢去矣!」

  韓馥、孔伷等人面色大變,本就心存畏怯,最怕腹背受敵,紛紛開口,主張必須儘快強攻虎牢關,不可再遷延耗下去。

  唯有曹操眉頭緊鎖,高聲辯駁。

  「流言虛實尚未可知!皇甫嵩素來忠直,怎會輕易歸附董卓?說不定乃是董卓布設的詭計,故意放出風聲,擾亂我軍心,逼我們倉促攻堅!虎牢關地勢險要,西涼守軍以逸待勞,貿然大舉進攻,傷亡必定慘重!」

  可曹操人微言輕,聲音很快便被一眾諸侯的喧譁所淹沒。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快速蔓延開來,誰也不敢賭流言只是一場假象。一旦賭輸,便是全軍覆滅的結局。

  盟主袁紹反覆權衡,心底已然被焦慮裹挾。若是繼續按兵不動,聯軍人心自行潰散,酸棗會盟便會不戰而崩。

  「傳我軍令!」

  袁紹猛地抽出佩劍,重重拄在地面。

  「即刻整肅全軍,兵臨虎牢關下,全力發起猛攻!各部依次進兵,晝夜不停,務必儘快叩破關隘,直取洛陽!」

  軍令自中軍傳遍聯營。

  數日之內,關東聯軍數十萬大軍盡數開拔,旌旗蔽野,鼓角震天,如潮水一般湧向虎牢關。

  虎牢關城頭,西涼士卒嚴陣以待。

  董卓收到探馬急報,得知關東聯軍放棄觀望,不惜代價,瘋狂猛攻關口,心中更加篤定猜想——皇甫嵩扣留使者,必定早已和袁紹暗通款曲,兩方約定好了東西夾擊。

  他本還想著分出一部分兵力西去防備三輔,眼下東線戰事驟然爆發,已經再也抽不出一兵一卒。

  「虎牢戰況吃緊,該將并州精銳調往前沿。」

  「奉先,領你部曲助華雄鎮守虎牢關,李傕、郭汜!領兩萬步卒守御關城東面。樊稠、張濟,統領騎兵伺機出城突襲,挫其銳氣!全軍死守,有敢退後者,立斬不赦!」

  西涼百戰精銳盡數布防於險關之上,滾木礌石、強弓硬弩早早排布城頭。

  慘烈的大戰就此拉開帷幕。

  聯軍士卒前仆後繼,踏著屍山血海一波波仰攻關隘,箭矢如雨,吶喊之聲晝夜不絕。西涼軍依託地利頑強死守,時不時派遣鐵騎殺出關門,來回衝殺,陣前屍骸堆積如山,河水都被鮮血染紅。

  虎牢關外,戰火燎原,殺得難解難分。

  千里之外,潼關麟趾塬。

  劉辯、郭嘉、皇甫堅壽、徐晃立在塬頂,遙遙望向東方千里天際,似乎看見滾滾升騰的烽煙,遠方連綿不絕的戰鼓隱隱傳入耳中。

  皇甫堅壽望著東方,心緒複雜,長嘆一聲。

  「假借我家父之名,一紙流言,竟引得天下兵戈大興。日後真相大白,不知世人又會如何看待家父。」

  郭嘉神色平靜,徐徐開口。

  「亂世之中,本就真假難辨。眼下董卓、關東聯軍纏鬥不休,雙方損耗愈重,於我們便越是有利。」

  劉辯迎風而立,目光沉毅。

  「傳令下去,潼關、陳倉兩處防線,繼續加固工事,士卒加緊操練。嚴密封鎖崤函通道,往來行人一律盤查,消息不得隨意外泄。

  且看他們,斗得兩敗俱傷。」

  渭水滔滔東流,雄關默然矗立。關中蟄伏的這股力量,靜靜等待著屬於自己出手的時機。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隴右枹罕城。

  關山阻隔,烽煙難傳,中原的血戰似乎還遠在另一個天地。

  郡守大堂之內,燭火昏黃。宋建一身王袍,按劍立於主位。堂下韓遂、馬騰派來的將吏分列兩側,三方雖同出涼州,實則各據疆土,心存隔閡。

  韓遂屯金城,七萬步騎,控扼湟水河口;馬騰守漢陽,四萬五千精銳,緊鄰隴山隘口;宋建據枹罕,三萬部曲,憑積石峽河谷天險固守。十五萬隴右大軍,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各行其是。

  一名韓遂屬官目光落在宋建的王袍上,輕聲勸諫:「董卓屢次遣使前來邀約,正宜留有餘地。在內堂穿戴王袍議事,消息傳去洛陽,恐惹董卓猜忌。」

  宋建隨手撫過袍料,神色平淡。

  「稱王建制三十餘年,枹罕便是我的王城。對內議事,何必刻意藏起身份,故作卑順。虛與周旋尚可,本心不必偽裝。」

  話音剛落,一名枹罕將領捧著加急書信快步上前。

  「主公!董卓再遣使者送來急書,接連三道檄文,催促隴右各部火速出兵,進駐長安,掃清三輔阻礙,接應其主力西遷,許諾事成之後,厚授官爵,涼州諸事任由我等自治!」

  宋建草草瀏覽一遍,將書信擱於案頭,一聲嗤笑。

  「莫要被空頭許諾蒙蔽。

  他董卓東線吃緊,唯恐西歸之路被皇甫嵩切斷,才急著要我們替他把守長安後路。

  皇甫嵩十萬邊軍鎮守三輔,蕭關、隴坻、散關要塞齊備,出山要道全被鎖死,狹道之中兵力無從施展,強攻只會徒增傷亡。

  董卓只想拿隴右將士的血肉,為他西撤鋪路。」

  他抬眼吩咐左右。

  「回復來使,就說境內羌胡動亂未平,兵馬尚在整備,只能就地布防,出兵入關之事,暫且暫緩。」

  帳中眾人盡皆默然。

  一味虛與搪塞,遷延觀望。任憑董卓再三遣使催逼、許以重利,隴右諸部始終按兵不動,靜靜注視著中原烽火愈燃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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