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傲慢的呂蒙
接過前部大督印綬的那天，是呂蒙這輩子最沒有真實感的一天。
天還沒亮，他照例醒了。這是他在軍中養成的習慣，不管宿在什麼地方，寅時三刻必定睜眼。他沒有驚動帳外的親兵，自己翻身坐起來，摸黑套上外袍，走到案前，用火石點了燈。燈光一跳一跳地亮起來，先把他的臉從黑暗裡勾出來，再把帳子裡的什物慢慢染成一片暖黃。那方大督銅印就擱在燈下，他昨夜看過，擦過，又放下。此刻再看，仍覺得那不是自己的東西。
他伸出手，用拇指沿著印面上凸起的篆字慢慢摩挲。銅印已經被他的體溫焐得半暖，不像初接時那般冰冷。可那半寸高的獸鈕仍硌得他掌心發疼。這玩意，江東軍中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摸不著。如今到了他呂蒙手裡，他反倒覺得像捧著一塊剛出火膛的鐵，燙手，卻不能撒開。
他把銅印收進懷中，起身掀開帳簾。
柴桑的秋晨永遠蒙著一層厚霧。那霧從彭蠡澤深處漫出來，貼著江面，涌過水寨，把一切活物都裹得嚴嚴實實。遠處的戰船、柵欄、望樓，在霧裡只剩下一團一團灰黑色的虛影，像小時候在北方老家見過的、荒墳上被風掀動的紙人。呂蒙站在棧道上，呵氣成霧，鼻尖凍得發酸。甲冑的鐵片貼在身上，涼得他後槽牙發緊。他跺了跺腳，震得木棧道咚咚響，然後大步朝韓當的營帳走去。
這一趟拜訪，他昨夜想了半宿。
兵法有云：卒未親附而罰之，則不服；不服則難用也。
打從孫策平定江東起，韓當和黃蓋這些人就跟在孫氏鞍前馬後，他呂蒙在這些人眼裡，大約仍是個「幸運的窮小子」。但呂蒙自己知道，他不是靠幸運走到今天的。他靠的是不要命。十五歲進姐夫鄧當的行伍，鄧當死後他接了兵，再往後，自己拉隊伍，剿山越，平叛軍，哪一仗不是把腦袋拴在褲腰上？孫權喜歡他，不是因為他嘴甜，是因為他能打，而且忠心。他帶著這些本錢去敲老將的門，自問不虧心。
韓當的帳子外頭冷冷清清。兩個親兵縮在帳門兩側，甲衣上結著一層薄霜，看著也沒睡醒。呂蒙走過去，抱了抱拳，臉上堆出個笑：「有勞通傳，就說呂蒙求見韓將軍。」
年長些的親兵抬起頭，看清來人，忙不迭地還禮：「呂將軍稍候，小的這便去通傳。」說著轉身進了帳。呂蒙往邊上站了站，把身體避進帳簷底下，不讓露水落在甲面上。這一等，就是好一陣子。親兵再出來時，臉上帶著為難，彎腰道：「將軍，韓將軍……不在。韓將軍天不亮就出去了，說是去查水寨防務。」
呂蒙笑容不變，點點頭，道了聲「有勞」，轉腳便走。
轉身的剎那，他嘴角的弧度就掉了下去。查水寨防務。天沒亮去查防務。
他呂蒙也是帶兵的人，會聽不出來這是託詞？
他低頭看自己的靴尖，靴面上還沾著昨夜從船上帶下來的水漬。他有些想笑。當年韓當在皖城差點被山越圍死，是他呂蒙帶人從南邊撕了道口子把人撈出來的。這事兒，韓當記不記得，他不知道。他只記得那一仗自己也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可若今日被拒的是周瑜，韓當還會說「不在」嗎？
呂蒙深吸了一口氣。江霧鑽進喉嚨里，涼得發苦。
他沒有回頭，只低聲罵了句「老東西」，
說完又有些後悔。他抹了把臉，往黃蓋的營帳方向走。
黃蓋的帳子比韓當的氣派，門前多站了一個帶弩的衛兵。呂蒙還未走近，那衛兵便已看清是他，遠遠地就彎下腰去，等呂蒙到了跟前，才賠笑道：「將軍尋黃老將軍？老將軍一早就去了軍械庫，說是今日要清點火油數目。這會兒不在帳里，您看……」
呂蒙停下腳步。他聽見帳子裡頭有杯盞碰撞的細微聲響。他沒進去，也沒戳破，只是望著那帳簾，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無妨。黃老將軍軍務繁忙，呂蒙來得冒昧了。回頭我派個小校來，給黃老將軍送壇酒。就說是……算了，不必說了。」他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回自己營帳的路不長，可呂蒙走得極慢。霧還在，江風把霧一層一層地往岸上推。他一邊走，一邊想。
那年，孫權頭一回把他叫到身邊，跟他講，你要讀書。他當時連「書」字都寫不利索，只曉得殺賊。孫權拿了一卷竹簡塞給他，說，子明自當苦讀。他抱著那捲書回營，當晚就把手抄了三遍，抄到十指發僵。第二天早上，他一個字也沒忘。他那時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出身這東西，生下來就帶著，改不了。但本事這東西，可以自己去掙。
現在他掙到了。前部大督，一萬先鋒水師，盡數歸他調遣。
他要靠自己打一場勝仗，讓那些老東西們看清楚，寒門也能撐起江東半片天。
至於韓當、黃蓋之流，不過是舊簿子上的名字，用不上了。
他呂蒙要用一用和自己一樣的年輕人。
營帳外，凌統、周泰、蔣欽來得比往日都早，就站在帳門外的棧道上。
清晨的霧從江面漫過來，把三人的甲冑打上一層細密的水珠。
凌統最年輕，站得最靠前，見呂蒙回來，臉上便先綻出個笑來，
還沒說話先抱了一個大禮：「恭喜將軍！賀喜將軍！這回將軍做了前部大督，咱們先鋒營可算是揚眉吐氣了！」他說話向來不過腦子，心裡想什麼嘴裡就蹦什麼，聲音也大，震得旁邊一根晾衣繩上的水珠撲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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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站在他身後半步，等凌統嚷嚷完了，才不慌不忙地抱拳，聲音比凌統低了不少，卻沉穩有力：「末將恭喜將軍。此戰有將軍統領，是末將之幸。」蔣欽也上前一步，笑著拱手：「將軍升任大督，兄弟們昨夜便鬧著要討酒吃。末將沒敢應，只等將軍一句話。」
呂蒙看著面前這三個年輕人，一時之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他們都是跟著他一起從底下爬上來的，身上帶著同樣的窮酸氣和刀劍氣。他知道這些恭維裡頭有三分客套，但剩下七分，是實打實的熱乎氣。他笑了起來，笑得並不張揚，反而有些靦腆，伸手把凌統扶起來，又朝周泰和蔣欽拱了拱手：「自家兄弟，不必多禮。這大督不過是個虛名，真到了戰場上，還得靠你們衝鋒陷陣。我呂蒙一個寒門出身的粗人，能有今日，全仗主公栽培和弟兄們抬舉。」
他說得誠懇，語氣也不似在帳中發號施令時那般硬邦邦的。凌統聽他這麼說，更來勁了：「將軍這就說得不對了！什麼叫虛名？江東多少將軍熬了一輩子都摸不到這顆印，將軍年紀輕輕就做了前部大督，那憑的是真本事！我凌統第一個服！」他說著還拍了拍胸脯，拍得甲葉子嘩嘩響。
周泰也點頭，悶聲道：「將軍不必過謙。末將在主公身邊時，主公便常夸將軍勤學善思，有古名將之風。」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末將沒什麼見識，但願意跟著將軍打這一仗。」
呂蒙心頭一熱，想說什麼，喉頭卻有些發緊。他伸手在凌統和周泰肩上各拍了一下，又朝蔣欽點了點頭：「好。諸位既然信得過我呂蒙，那這一仗，咱們就打出個樣子來。」他停了一下，又笑道，「至於酒嘛，等仗打贏了，我請你們喝個夠。」
三個年輕人一齊笑起來。那笑聲在清晨的薄霧裡傳出去老遠，把邊上幾個正在收拾船具的老卒都引得回頭張望。有個老卒大約四十來歲，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朝這邊看了一眼，又低低地啐了一口，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凌統眼尖，當場就要發作，被呂蒙一把按住。
「別惹事。」呂蒙低聲說，臉上依舊帶著笑，「你今兒跟個老卒置氣，明兒全營都該說咱們先鋒營的張狂了。今日，我本想請兩位老將軍一同參議軍務。既然他們不願見我，這軍務，便由我們四人來議。先鋒營的事，我們自己擔。」
凌統第一個應聲：「早該如此！」周泰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蔣欽也道：「將軍既已決斷，我等遵命便是。」
呂蒙掀簾入帳，走到案前，將那捲江夏水勢圖嘩地一下展開。他看了一會兒，等三人都圍過來，才慢慢開口：「我這個人，出身是低。可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老將軍們避著我，我不怪他們。但弟兄的命在我手裡，我不可能再拿熱臉去貼冷脊樑。這一仗，我要用我們自己的打法。你們願跟，咱們就干。誰若怕了，現在還可以說。」
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凌統第一個拍了案：「我跟！誰要再說一個不字，我凌統第一個跟他翻臉！」周泰抱拳：「末將唯將軍馬首是瞻。」蔣欽也道：「末將聽令。」
呂蒙看著他們，點了點頭。他拿起炭筆，在沔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朝北邊畫了一條線。
「好。那就聽我細說。」
呂蒙用炭筆在圖上沔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正北偏西處畫了一條小線：「黃祖在沔口經營十餘年，水寨極堅。若正面強攻，死傷必重。我擬以疑兵兩千，由韓、黃二將率領，在沔口正面佯動，吸引黃祖全軍。我自率八千精銳，今夜從這條支流繞行百里，直插夏口。夏口城小而弱，黃祖精兵盡數壓在沔口，後方必空。只要拿下夏口，黃祖前不能守，後不能退，必潰。」
凌統聽到「直插夏口」四字，整個人都繃起來了。他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炭筆滾到地上：「好！將軍此計最合我意！我凌統願為先鋒！」他聲音清亮，話裡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不顧一切。他太年輕了，年輕得連自己胳膊上還纏著未愈的繃帶都忘了。
呂蒙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將炭筆撿起來，在圖上輕輕一划：「你要做先鋒，就得當最利的那枚箭頭。我讓幼平護你左翼，公奕護你右翼。你沖正前，遇敵不可戀戰，直取夏口北門。」
周泰這時又開口了。他不擅長說長句子，每次都是先抱拳，再說話。他把兩條粗眉擰成一團，說：「將軍，末將說句不該說的。北岸那支流，末將聽老水手們提過。那地方叫鬼見愁，水道窄處不過二三十丈，兩邊都是陡崖。若是敵軍在兩岸設伏，船上的人連躲的地方都沒有。將軍，是不是……再謹慎些？」
呂蒙看著他，並不生氣。他知道周泰不是怕死的人。周泰身上那些為孫權擋出來的傷疤，比誰的都多。他這麼說，是真在擔心這八千弟兄。呂蒙嘆了口氣，把炭筆往案上一擱，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幼平，你當我沒想過這條路險？正因為險，黃祖才料不到我會走。他黃祖在江夏待了這麼多年，覺得鬼見愁是條死路。可打仗，有時候就是要往死路上闖，才闖得出一條活路。我的方略便是快，快到黃祖來不及調兵。若再耽擱下去，軍士們想家的想家，泄氣的泄氣，這仗就更難打了。」
周泰沒再說話。他素來不是個有主見的人。孫權信誰，他就信誰。孫權說呂蒙可用，他便覺得呂蒙可用。他不是沒有疑惑，可那疑惑在腦子裡轉一圈，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默默地在心裡跟自己說：主公令你跟著呂將軍，你便好好跟。別添亂。
蔣欽也在旁邊點了點頭。他比周泰更年輕，更願意相信呂蒙。他拍了拍周泰的肩膀，低聲道：「幼平，將軍說得有理。奇兵貴速，遲疑反受其害。」
凌統更是不耐煩這些討論。他急切地看著呂蒙：「將軍，何時出兵？我現在就回營點齊我的兄弟！」
呂蒙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今夜三更。此事不得外泄，尤其不能讓韓、黃二將知道。」三人應諾。呂蒙又交代了一番行船次序和以燈號聯絡的細節，末了站起身來，走到凌統面前，盯著他的眼睛，說：「子烈，我再問你一句。若夏口城上滾木火油齊下，你的船隊沖不開，你怎麼辦？」
凌統想也不想，梗著脖子答：「沖不開就撞，撞不開就登。將軍若給我三百死士，我必破北門！」
呂蒙大笑。他拍了拍凌統的肩，笑得豪氣干云：「好！有這股勁，何愁黃祖不滅！」
散帳之後，呂蒙獨自在帳中坐了很久。他就著燈火把那捲江夏水勢圖又看了三遍。第一遍看路徑，第二遍算時辰，第三遍想變數。看到第三遍時，他的手停在圖上鬼見愁三個字上，遲遲沒有移開。他想起周泰的話，又想起白天韓當那聲冷冰冰的「不在」。他煩躁地把圖捲起來，走到帳外去透氣。
夜已深，霧已散，江水在月色下黑沉沉地鋪開。遠處水寨里，幾條換防的巡哨船正緩緩划動。呂蒙站在江邊，望著那些船的影子，忽然有些恍惚。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說：這一仗若贏了，你便不再是那個「寒門子」了。
可另一個更深處的聲音又冒出來，像江底暗流，嗚嗚地響：
若輸了呢？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把那個聲音壓了下去。
不，我不會輸！
天還沒亮，他照例醒了。這是他在軍中養成的習慣，不管宿在什麼地方，寅時三刻必定睜眼。他沒有驚動帳外的親兵，自己翻身坐起來，摸黑套上外袍，走到案前，用火石點了燈。燈光一跳一跳地亮起來，先把他的臉從黑暗裡勾出來，再把帳子裡的什物慢慢染成一片暖黃。那方大督銅印就擱在燈下，他昨夜看過，擦過，又放下。此刻再看，仍覺得那不是自己的東西。
他伸出手，用拇指沿著印面上凸起的篆字慢慢摩挲。銅印已經被他的體溫焐得半暖，不像初接時那般冰冷。可那半寸高的獸鈕仍硌得他掌心發疼。這玩意，江東軍中多少人擠破了頭都摸不著。如今到了他呂蒙手裡，他反倒覺得像捧著一塊剛出火膛的鐵，燙手，卻不能撒開。
他把銅印收進懷中，起身掀開帳簾。
柴桑的秋晨永遠蒙著一層厚霧。那霧從彭蠡澤深處漫出來，貼著江面，涌過水寨，把一切活物都裹得嚴嚴實實。遠處的戰船、柵欄、望樓，在霧裡只剩下一團一團灰黑色的虛影，像小時候在北方老家見過的、荒墳上被風掀動的紙人。呂蒙站在棧道上，呵氣成霧，鼻尖凍得發酸。甲冑的鐵片貼在身上，涼得他後槽牙發緊。他跺了跺腳，震得木棧道咚咚響，然後大步朝韓當的營帳走去。
這一趟拜訪，他昨夜想了半宿。
兵法有云：卒未親附而罰之，則不服；不服則難用也。
打從孫策平定江東起，韓當和黃蓋這些人就跟在孫氏鞍前馬後，他呂蒙在這些人眼裡，大約仍是個「幸運的窮小子」。但呂蒙自己知道，他不是靠幸運走到今天的。他靠的是不要命。十五歲進姐夫鄧當的行伍，鄧當死後他接了兵，再往後，自己拉隊伍，剿山越，平叛軍，哪一仗不是把腦袋拴在褲腰上？孫權喜歡他，不是因為他嘴甜，是因為他能打，而且忠心。他帶著這些本錢去敲老將的門，自問不虧心。
韓當的帳子外頭冷冷清清。兩個親兵縮在帳門兩側，甲衣上結著一層薄霜，看著也沒睡醒。呂蒙走過去，抱了抱拳，臉上堆出個笑：「有勞通傳，就說呂蒙求見韓將軍。」
年長些的親兵抬起頭，看清來人，忙不迭地還禮：「呂將軍稍候，小的這便去通傳。」說著轉身進了帳。呂蒙往邊上站了站，把身體避進帳簷底下，不讓露水落在甲面上。這一等，就是好一陣子。親兵再出來時，臉上帶著為難，彎腰道：「將軍，韓將軍……不在。韓將軍天不亮就出去了，說是去查水寨防務。」
呂蒙笑容不變，點點頭，道了聲「有勞」，轉腳便走。
轉身的剎那，他嘴角的弧度就掉了下去。查水寨防務。天沒亮去查防務。
他呂蒙也是帶兵的人，會聽不出來這是託詞？
他低頭看自己的靴尖，靴面上還沾著昨夜從船上帶下來的水漬。他有些想笑。當年韓當在皖城差點被山越圍死，是他呂蒙帶人從南邊撕了道口子把人撈出來的。這事兒，韓當記不記得，他不知道。他只記得那一仗自己也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可若今日被拒的是周瑜，韓當還會說「不在」嗎？
呂蒙深吸了一口氣。江霧鑽進喉嚨里，涼得發苦。
他沒有回頭，只低聲罵了句「老東西」，
說完又有些後悔。他抹了把臉，往黃蓋的營帳方向走。
黃蓋的帳子比韓當的氣派，門前多站了一個帶弩的衛兵。呂蒙還未走近，那衛兵便已看清是他，遠遠地就彎下腰去，等呂蒙到了跟前，才賠笑道：「將軍尋黃老將軍？老將軍一早就去了軍械庫，說是今日要清點火油數目。這會兒不在帳里，您看……」
呂蒙停下腳步。他聽見帳子裡頭有杯盞碰撞的細微聲響。他沒進去，也沒戳破，只是望著那帳簾，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無妨。黃老將軍軍務繁忙，呂蒙來得冒昧了。回頭我派個小校來，給黃老將軍送壇酒。就說是……算了，不必說了。」他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回自己營帳的路不長，可呂蒙走得極慢。霧還在，江風把霧一層一層地往岸上推。他一邊走，一邊想。
那年，孫權頭一回把他叫到身邊，跟他講，你要讀書。他當時連「書」字都寫不利索，只曉得殺賊。孫權拿了一卷竹簡塞給他，說，子明自當苦讀。他抱著那捲書回營，當晚就把手抄了三遍，抄到十指發僵。第二天早上，他一個字也沒忘。他那時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出身這東西，生下來就帶著，改不了。但本事這東西，可以自己去掙。
現在他掙到了。前部大督，一萬先鋒水師，盡數歸他調遣。
他要靠自己打一場勝仗，讓那些老東西們看清楚，寒門也能撐起江東半片天。
至於韓當、黃蓋之流，不過是舊簿子上的名字，用不上了。
他呂蒙要用一用和自己一樣的年輕人。
營帳外，凌統、周泰、蔣欽來得比往日都早，就站在帳門外的棧道上。
清晨的霧從江面漫過來，把三人的甲冑打上一層細密的水珠。
凌統最年輕，站得最靠前，見呂蒙回來，臉上便先綻出個笑來，
還沒說話先抱了一個大禮：「恭喜將軍！賀喜將軍！這回將軍做了前部大督，咱們先鋒營可算是揚眉吐氣了！」他說話向來不過腦子，心裡想什麼嘴裡就蹦什麼，聲音也大，震得旁邊一根晾衣繩上的水珠撲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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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站在他身後半步，等凌統嚷嚷完了，才不慌不忙地抱拳，聲音比凌統低了不少，卻沉穩有力：「末將恭喜將軍。此戰有將軍統領，是末將之幸。」蔣欽也上前一步，笑著拱手：「將軍升任大督，兄弟們昨夜便鬧著要討酒吃。末將沒敢應，只等將軍一句話。」
呂蒙看著面前這三個年輕人，一時之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他們都是跟著他一起從底下爬上來的，身上帶著同樣的窮酸氣和刀劍氣。他知道這些恭維裡頭有三分客套，但剩下七分，是實打實的熱乎氣。他笑了起來，笑得並不張揚，反而有些靦腆，伸手把凌統扶起來，又朝周泰和蔣欽拱了拱手：「自家兄弟，不必多禮。這大督不過是個虛名，真到了戰場上，還得靠你們衝鋒陷陣。我呂蒙一個寒門出身的粗人，能有今日，全仗主公栽培和弟兄們抬舉。」
他說得誠懇，語氣也不似在帳中發號施令時那般硬邦邦的。凌統聽他這麼說，更來勁了：「將軍這就說得不對了！什麼叫虛名？江東多少將軍熬了一輩子都摸不到這顆印，將軍年紀輕輕就做了前部大督，那憑的是真本事！我凌統第一個服！」他說著還拍了拍胸脯，拍得甲葉子嘩嘩響。
周泰也點頭，悶聲道：「將軍不必過謙。末將在主公身邊時，主公便常夸將軍勤學善思，有古名將之風。」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末將沒什麼見識，但願意跟著將軍打這一仗。」
呂蒙心頭一熱，想說什麼，喉頭卻有些發緊。他伸手在凌統和周泰肩上各拍了一下，又朝蔣欽點了點頭：「好。諸位既然信得過我呂蒙，那這一仗，咱們就打出個樣子來。」他停了一下，又笑道，「至於酒嘛，等仗打贏了，我請你們喝個夠。」
三個年輕人一齊笑起來。那笑聲在清晨的薄霧裡傳出去老遠，把邊上幾個正在收拾船具的老卒都引得回頭張望。有個老卒大約四十來歲，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朝這邊看了一眼，又低低地啐了一口，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凌統眼尖，當場就要發作，被呂蒙一把按住。
「別惹事。」呂蒙低聲說，臉上依舊帶著笑，「你今兒跟個老卒置氣，明兒全營都該說咱們先鋒營的張狂了。今日，我本想請兩位老將軍一同參議軍務。既然他們不願見我，這軍務，便由我們四人來議。先鋒營的事，我們自己擔。」
凌統第一個應聲：「早該如此！」周泰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點了點頭。蔣欽也道：「將軍既已決斷，我等遵命便是。」
呂蒙掀簾入帳，走到案前，將那捲江夏水勢圖嘩地一下展開。他看了一會兒，等三人都圍過來，才慢慢開口：「我這個人，出身是低。可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老將軍們避著我，我不怪他們。但弟兄的命在我手裡，我不可能再拿熱臉去貼冷脊樑。這一仗，我要用我們自己的打法。你們願跟，咱們就干。誰若怕了，現在還可以說。」
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凌統第一個拍了案：「我跟！誰要再說一個不字，我凌統第一個跟他翻臉！」周泰抱拳：「末將唯將軍馬首是瞻。」蔣欽也道：「末將聽令。」
呂蒙看著他們，點了點頭。他拿起炭筆，在沔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朝北邊畫了一條線。
「好。那就聽我細說。」
呂蒙用炭筆在圖上沔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又在正北偏西處畫了一條小線：「黃祖在沔口經營十餘年，水寨極堅。若正面強攻，死傷必重。我擬以疑兵兩千，由韓、黃二將率領，在沔口正面佯動，吸引黃祖全軍。我自率八千精銳，今夜從這條支流繞行百里，直插夏口。夏口城小而弱，黃祖精兵盡數壓在沔口，後方必空。只要拿下夏口，黃祖前不能守，後不能退，必潰。」
凌統聽到「直插夏口」四字，整個人都繃起來了。他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炭筆滾到地上：「好！將軍此計最合我意！我凌統願為先鋒！」他聲音清亮，話裡帶著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不顧一切。他太年輕了，年輕得連自己胳膊上還纏著未愈的繃帶都忘了。
呂蒙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將炭筆撿起來，在圖上輕輕一划：「你要做先鋒，就得當最利的那枚箭頭。我讓幼平護你左翼，公奕護你右翼。你沖正前，遇敵不可戀戰，直取夏口北門。」
周泰這時又開口了。他不擅長說長句子，每次都是先抱拳，再說話。他把兩條粗眉擰成一團，說：「將軍，末將說句不該說的。北岸那支流，末將聽老水手們提過。那地方叫鬼見愁，水道窄處不過二三十丈，兩邊都是陡崖。若是敵軍在兩岸設伏，船上的人連躲的地方都沒有。將軍，是不是……再謹慎些？」
呂蒙看著他，並不生氣。他知道周泰不是怕死的人。周泰身上那些為孫權擋出來的傷疤，比誰的都多。他這麼說，是真在擔心這八千弟兄。呂蒙嘆了口氣，把炭筆往案上一擱，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幼平，你當我沒想過這條路險？正因為險，黃祖才料不到我會走。他黃祖在江夏待了這麼多年，覺得鬼見愁是條死路。可打仗，有時候就是要往死路上闖，才闖得出一條活路。我的方略便是快，快到黃祖來不及調兵。若再耽擱下去，軍士們想家的想家，泄氣的泄氣，這仗就更難打了。」
周泰沒再說話。他素來不是個有主見的人。孫權信誰，他就信誰。孫權說呂蒙可用，他便覺得呂蒙可用。他不是沒有疑惑，可那疑惑在腦子裡轉一圈，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默默地在心裡跟自己說：主公令你跟著呂將軍，你便好好跟。別添亂。
蔣欽也在旁邊點了點頭。他比周泰更年輕，更願意相信呂蒙。他拍了拍周泰的肩膀，低聲道：「幼平，將軍說得有理。奇兵貴速，遲疑反受其害。」
凌統更是不耐煩這些討論。他急切地看著呂蒙：「將軍，何時出兵？我現在就回營點齊我的兄弟！」
呂蒙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今夜三更。此事不得外泄，尤其不能讓韓、黃二將知道。」三人應諾。呂蒙又交代了一番行船次序和以燈號聯絡的細節，末了站起身來，走到凌統面前，盯著他的眼睛，說：「子烈，我再問你一句。若夏口城上滾木火油齊下，你的船隊沖不開，你怎麼辦？」
凌統想也不想，梗著脖子答：「沖不開就撞，撞不開就登。將軍若給我三百死士，我必破北門！」
呂蒙大笑。他拍了拍凌統的肩，笑得豪氣干云：「好！有這股勁，何愁黃祖不滅！」
散帳之後，呂蒙獨自在帳中坐了很久。他就著燈火把那捲江夏水勢圖又看了三遍。第一遍看路徑，第二遍算時辰，第三遍想變數。看到第三遍時，他的手停在圖上鬼見愁三個字上，遲遲沒有移開。他想起周泰的話，又想起白天韓當那聲冷冰冰的「不在」。他煩躁地把圖捲起來，走到帳外去透氣。
夜已深，霧已散，江水在月色下黑沉沉地鋪開。遠處水寨里，幾條換防的巡哨船正緩緩划動。呂蒙站在江邊，望著那些船的影子，忽然有些恍惚。他聽見自己心裡有個聲音在說：這一仗若贏了，你便不再是那個「寒門子」了。
可另一個更深處的聲音又冒出來，像江底暗流，嗚嗚地響：
若輸了呢？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把那個聲音壓了下去。
不，我不會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