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早就說了，這個碧眼小兒不像是孫氏的種！
眾將是在次日清晨收到調令的。
調令由孫權的中軍司馬親自送到水寨大帳，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即日起，前軍主將改由呂蒙擔任，統率水陸兩路先鋒，周瑜留鎮柴桑，總攬後方排程。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訊息傳開之後，水寨里頓時炸了鍋。韓當正在營中擦拭他那把跟隨了三代主公的環首刀，聞言把刀往案上一拍，震得刀鞘都跳了起來：「主公這是做什麼？臨陣換將，換的還是公瑾？呂蒙那小子才打了幾年仗？誰服他？」他脾氣暴烈，嗓門又大，聲音從帳中傳出去，半個營區都聽得見。
黃蓋也來了，身後跟著程普。黃蓋年紀雖大，腰背卻挺得筆直，一張被江風吹得粗糙的老臉上寫滿了不悅。他走進韓當的營帳，見韓當正在發火，也不勸，只是抱著胳膊站在門口，沉聲道：「嚷嚷有什麼用？我黃蓋跟著孫氏打了半輩子仗，什麼場面沒見過。主公這道調令，分明是在打公瑾的臉。我們這幫老骨頭，在公瑾手下聽令慣了，如今忽然換了個毛頭小子來發號施令，這仗怎麼打？」
程普捻著頜下已經花白的鬍鬚，眉頭緊鎖。他在三人中資歷最老，從孫堅時代便跟著孫家，看著孫權從一個毛頭小子一步步坐到江東之主的位置上。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此事我們在這裡說破了天也沒用。主公既然發了調令，那就不是跟我們商量。我們還是去聽聽公瑾怎麼說。」
三人一同去了周瑜的大帳。
周瑜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竹簡，手裡執筆，正在寫些什麼。他穿著一身素白的細麻長袍，頭髮用一根墨色絲帶松松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沉靜而疏朗，像是一汪深潭，外面鬧翻了天，他這裡連一絲漣漪都沒有。見三將進來，他放下筆，微微抬頭，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韓當率先開口，拳頭攥得咯吱響：「公瑾，調令你看到了？主公讓你把前軍主將讓給呂蒙，這算什麼？這一仗是你從去年就開始籌備的，水寨的營房、船隻、糧草，樁樁件件都是你一手操持。如今眼看要開打了，他呂蒙算什麼東西？仗著主公寵信，就能來摘你的桃子？」
黃蓋也介面道：「韓當說得對。我們這些人，這輩子只服兩種人，一種是孫討逆那樣的英雄，一種是像公瑾你這樣有真本事的人。呂蒙那小子，跟著主公讀了幾年書，是有些長進，可他還差得遠。讓他來指揮我們，我們不服。」
程普倒沒有韓當和黃蓋那麼激動，但語氣里的不甘也藏不住：「公瑾，我老程不是挑事的人。但此事確實不妥。你若是不說話，下面的人只會更亂。你給個準話，我們到底怎麼辦？」
周瑜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前，掀開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帳外的水寨里，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什麼，不時有人朝中軍大帳的方向張望。周瑜放下帘子，轉過身來，看著面前這三員老將，神色平靜得近乎溫柔。
「三位將軍，」他的聲音不高，
「瑜與諸位共事多年，彼此之間不必繞彎子。主公既然下了調令，那就是軍令。軍令如山，不管理解還是不理解，都要執行。瑜是臣，諸位也是臣。臣者，敬也，順也。《禮記》曰：『凡禮之大經，不可不察也。』上下有序，尊卑有禮，方能成軍。若是因為個人的委屈，便置軍令於不顧，那還談什麼報效孫氏？談什麼縱橫江東？」
三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沉默了下來。他們自然知道軍令的輕重。只是心裡那口氣實在堵得慌。
他又看向韓當：「韓將軍，瑜知道你是為我抱不平。但這個不平，瑜自己都不放在心上，你也要放下。呂子明有呂子明的長處，我們做前輩的，能幫襯就幫襯一些。若是因為我而亂了軍心，影響了戰局，那才是我周瑜的過錯。」
韓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抱拳道：「公瑾既如此說，我老韓無話可說。你公瑾的為人，我信得過。今日之後，我韓當會聽呂蒙號令，絕不為難他。只是他若亂來，我也不會客氣。」
黃蓋也抱拳道：「公瑾放心，我黃蓋不是不識大體的人。主公的調令，我們接了。只是將來若有差池，還望公瑾不要置身事外。」
程普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三將向周瑜行了一禮，轉身出了大帳。
帳簾落下，周瑜站在原地，聽到幾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輕輕嘆了口氣。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筆，卻發現方才寫的那幾行字，已經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了。他放下筆，將那捲竹簡緩緩捲起，收進了架上的一個竹筐里。
沒過多久，帳外又響起了腳步聲。這腳步聲和方才三將的沉重不同，輕快而有力，像是一頭豹子在草地上走過。
周瑜沒有抬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子義，進來吧。」
太史慈掀開帳簾走了進來。他身量極高，肩寬腰窄，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勁裝，腰懸長劍，頭髮高高束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銳利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比平日裡更亮了幾分，帶著一股掩不住的怒意。
「公瑾，你都知道了？」太史慈也不客氣，大步走到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周瑜，聲音壓得低低的，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
周瑜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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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這麼忍了？」
太史慈的聲音又提高了一分，腰間的劍鞘碰在案角上，發出一聲輕響，「公瑾，你還要忍他到什麼時候？我不是背後說人壞話的人，可你看看他做的這些事！你一心一意替他籌劃軍務，幫他打黃祖，他倒好，臨開戰把你撤下來，讓一個當縣令的呂蒙來接你的位子！這算什麼？這不是明擺著信不過你嗎？」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在案上重重敲了一下：
「我早就說了，這個碧眼小兒不像是孫氏的種！公瑾，我太史慈這條命，當年是孫伯符贏去的。孫伯符是什麼人？小霸王！單槍匹馬就敢沖陣，一個人就敢跟天下為敵。我佩服他，所以我願意跟著他出生入死。可你再看看眼下這位？優柔寡斷，畏首畏尾，天天對著那幫豪族點頭哈腰，今天給這個讓一步，明天給那個讓三分。若是孫伯符還在，誰敢這樣對他的人？誰敢動你公瑾一根指頭？伯符早就帶著兵殺過去了，誰不服就殺誰！」
他說到這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顯然這些話在他心裡已經憋了很久。
他盯著周瑜，等著他說話。
周瑜沒有生氣。他太了解太史慈了，這人性情剛烈，快意恩仇，和當年的伯符是同一類人。他只是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太史慈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子義，」他的聲音平和，像是在勸慰一個發火的兄弟，「你說伯符將軍在，早就帶兵殺過去了。可你想過沒有，伯符將軍當年殺了那麼多人，最後換來了什麼？打下來的江山，是靠刀，可坐江山，不能只靠刀。」
太史慈一愣，臉上的怒色微微滯了一下。
周瑜又道：「伯符將軍當年，確實是英雄。可英雄的路，他走得太急，最後倒在了半道上。瑜和伯符相識於少年，比親兄弟還親。可正因為如此，瑜才不能看著他打下來的江東，再被一場內亂撕碎。子義，你方才說的那些氣話，瑜只當沒聽見。」
太史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緊緊抿著嘴唇。過了許久，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腔里那股火氣一併吐了出去。他抱拳道：「公瑾，我方才是說氣話。反是不會反的，我太史慈不是那種人。只是實在替你憋屈。」
周瑜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卻像秋夜裡的月光一樣清亮：「瑜知道。子義是什麼人，瑜最清楚。今日之事，還望子義以大局為重。呂蒙畢竟年輕，此戰關乎江東大計，瑜不能在前線，便只能拜託你們多照看些。尤其你，先鋒沖陣的時候，多留個心眼。」
太史慈點了點頭，繃緊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他轉身向帳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周瑜說了一句：「公瑾，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能忍了。」
說完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周瑜站在原地，看著太史慈的背影消失在帳外的暮色里。江風從帳簾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案上的竹簡微微翻動。他重新坐回案前，卻沒有再拿起筆。
呂蒙。
他見過這個年輕人，勤奮，好學，打仗有股子拼勁，確實是個可造之材。但可造之材和獨當一面之間，還隔著一條深深的鴻溝。黃祖盤踞江夏多年，水戰嫻熟，麾下兵將悍勇，一仗又一仗地跟孫氏熬了這麼多年。
呂蒙有銳氣不假，可戰場上的事情，單靠銳氣遠遠不夠。天時、地利、水情、風向，任何一個環節出了紕漏，都可能讓一支艦隊萬劫不復。
呂蒙讀過書，也打過仗，但他真正獨立指揮大軍的經驗，還是太少了。
周瑜想到這裡，提起筆來，在竹簡上寫了幾個字，又將那幾行字慢慢劃掉。主公既然已決意換將，他也只能從命。但願呂蒙此去，不要敗得太慘。江夏可以再打，黃祖可以再等，可若是把江東水師的元氣折了，那才是真正傷筋動骨的事。
他周瑜能做的，也就是把這個「但願」寫進後方的糧草排程里，寫進每一艘戰船的修補單上了。
調令由孫權的中軍司馬親自送到水寨大帳，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即日起，前軍主將改由呂蒙擔任，統率水陸兩路先鋒，周瑜留鎮柴桑，總攬後方排程。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訊息傳開之後，水寨里頓時炸了鍋。韓當正在營中擦拭他那把跟隨了三代主公的環首刀，聞言把刀往案上一拍，震得刀鞘都跳了起來：「主公這是做什麼？臨陣換將，換的還是公瑾？呂蒙那小子才打了幾年仗？誰服他？」他脾氣暴烈，嗓門又大，聲音從帳中傳出去，半個營區都聽得見。
黃蓋也來了，身後跟著程普。黃蓋年紀雖大，腰背卻挺得筆直，一張被江風吹得粗糙的老臉上寫滿了不悅。他走進韓當的營帳，見韓當正在發火，也不勸，只是抱著胳膊站在門口，沉聲道：「嚷嚷有什麼用？我黃蓋跟著孫氏打了半輩子仗，什麼場面沒見過。主公這道調令，分明是在打公瑾的臉。我們這幫老骨頭，在公瑾手下聽令慣了，如今忽然換了個毛頭小子來發號施令，這仗怎麼打？」
程普捻著頜下已經花白的鬍鬚，眉頭緊鎖。他在三人中資歷最老，從孫堅時代便跟著孫家，看著孫權從一個毛頭小子一步步坐到江東之主的位置上。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道：「此事我們在這裡說破了天也沒用。主公既然發了調令，那就不是跟我們商量。我們還是去聽聽公瑾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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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正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卷竹簡，手裡執筆，正在寫些什麼。他穿著一身素白的細麻長袍，頭髮用一根墨色絲帶松松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沉靜而疏朗，像是一汪深潭，外面鬧翻了天，他這裡連一絲漣漪都沒有。見三將進來，他放下筆，微微抬頭，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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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蓋也抱拳道：「公瑾放心，我黃蓋不是不識大體的人。主公的調令，我們接了。只是將來若有差池，還望公瑾不要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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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簾落下，周瑜站在原地，聽到幾人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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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多久，帳外又響起了腳步聲。這腳步聲和方才三將的沉重不同，輕快而有力，像是一頭豹子在草地上走過。
周瑜沒有抬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子義，進來吧。」
太史慈掀開帳簾走了進來。他身量極高，肩寬腰窄，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勁裝，腰懸長劍，頭髮高高束起，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雙銳利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比平日裡更亮了幾分，帶著一股掩不住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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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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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慈的聲音又提高了一分，腰間的劍鞘碰在案角上，發出一聲輕響，「公瑾，你還要忍他到什麼時候？我不是背後說人壞話的人，可你看看他做的這些事！你一心一意替他籌劃軍務，幫他打黃祖，他倒好，臨開戰把你撤下來，讓一個當縣令的呂蒙來接你的位子！這算什麼？這不是明擺著信不過你嗎？」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在案上重重敲了一下：
「我早就說了，這個碧眼小兒不像是孫氏的種！公瑾，我太史慈這條命，當年是孫伯符贏去的。孫伯符是什麼人？小霸王！單槍匹馬就敢沖陣，一個人就敢跟天下為敵。我佩服他，所以我願意跟著他出生入死。可你再看看眼下這位？優柔寡斷，畏首畏尾，天天對著那幫豪族點頭哈腰，今天給這個讓一步，明天給那個讓三分。若是孫伯符還在，誰敢這樣對他的人？誰敢動你公瑾一根指頭？伯符早就帶著兵殺過去了，誰不服就殺誰！」
他說到這裡，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顯然這些話在他心裡已經憋了很久。
他盯著周瑜，等著他說話。
周瑜沒有生氣。他太了解太史慈了，這人性情剛烈，快意恩仇，和當年的伯符是同一類人。他只是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太史慈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子義，」他的聲音平和，像是在勸慰一個發火的兄弟，「你說伯符將軍在，早就帶兵殺過去了。可你想過沒有，伯符將軍當年殺了那麼多人，最後換來了什麼？打下來的江山，是靠刀，可坐江山，不能只靠刀。」
太史慈一愣，臉上的怒色微微滯了一下。
周瑜又道：「伯符將軍當年，確實是英雄。可英雄的路，他走得太急，最後倒在了半道上。瑜和伯符相識於少年，比親兄弟還親。可正因為如此，瑜才不能看著他打下來的江東，再被一場內亂撕碎。子義，你方才說的那些氣話，瑜只當沒聽見。」
太史慈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緊緊抿著嘴唇。過了許久，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氣，像是把胸腔里那股火氣一併吐了出去。他抱拳道：「公瑾，我方才是說氣話。反是不會反的，我太史慈不是那種人。只是實在替你憋屈。」
周瑜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卻像秋夜裡的月光一樣清亮：「瑜知道。子義是什麼人，瑜最清楚。今日之事，還望子義以大局為重。呂蒙畢竟年輕，此戰關乎江東大計，瑜不能在前線，便只能拜託你們多照看些。尤其你，先鋒沖陣的時候，多留個心眼。」
太史慈點了點頭，繃緊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他轉身向帳外走去，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周瑜說了一句：「公瑾，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能忍了。」
說完掀開帳簾，大步走了出去。
周瑜站在原地，看著太史慈的背影消失在帳外的暮色里。江風從帳簾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案上的竹簡微微翻動。他重新坐回案前，卻沒有再拿起筆。
呂蒙。
他見過這個年輕人，勤奮，好學，打仗有股子拼勁，確實是個可造之材。但可造之材和獨當一面之間，還隔著一條深深的鴻溝。黃祖盤踞江夏多年，水戰嫻熟，麾下兵將悍勇，一仗又一仗地跟孫氏熬了這麼多年。
呂蒙有銳氣不假，可戰場上的事情，單靠銳氣遠遠不夠。天時、地利、水情、風向，任何一個環節出了紕漏，都可能讓一支艦隊萬劫不復。
呂蒙讀過書，也打過仗，但他真正獨立指揮大軍的經驗，還是太少了。
周瑜想到這裡，提起筆來，在竹簡上寫了幾個字，又將那幾行字慢慢劃掉。主公既然已決意換將，他也只能從命。但願呂蒙此去，不要敗得太慘。江夏可以再打，黃祖可以再等，可若是把江東水師的元氣折了，那才是真正傷筋動骨的事。
他周瑜能做的，也就是把這個「但願」寫進後方的糧草排程里，寫進每一艘戰船的修補單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