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甘露殿夜話
夜色漸深。
甘露殿中。
李世民斜靠在龍榻上。
明黃色的常服微微敞開著，能夠看得見裡面的中衣。
在今日的朝會上，為了天工院的事，魏徵再次站出來提建議。
孔穎達不再那般激烈反對了，可他說話的語氣中，還是有一點擔憂。
而蕭瑀直接就裝病了，不去參加朝廷的早朝。
陳熙在殿外進行了通報，被王德全領著進入了殿內。
看到他來，李世民睜開眼睛，嗓音略微有些沙啞，說道：「過來坐下」。
陳熙沒有立刻就坐下，他朝著紫檀木桌子走去，然後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溫度適宜的茶。
然後，將茶杯遞了過去，「岳父大人，先喝上口茶吧」。
李世民將茶杯握於手中，沒有立刻喝，就盯著杯子裡微微晃動著的茶水，好長時間都沒有發出聲響。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那燭火噼里啪地響著。
李世民抵住額頭，低沉的說道：「賢婿啊，你跟朕如實講。在你眼中，大唐的這些人，是不是都十分愚昧？」
陳熙先是微微一愣，隨後便笑了笑，「岳父大人，您覺得魏徵愚笨？」
李世民微微皺起眉頭，說道：「魏徵？要是連他都算是笨的話，那麼天底下就沒有聰明的人了。」
「這個人雖然剛直得讓朕頭疼，但在朝廷中沒幾個人能夠和他相比」。
「那房玄齡？」
李世民喝了口茶，搖了搖頭。
他表示房相心思很細緻，許多事都得仰仗他來拿主意。
到這時，陳熙算是聽明白了，緩緩地開口說道：「陛下，其實不是因為他們愚蠢，而是太過精明瞭，所以才會心生懼怕」。
「怕什麼？」李世民坐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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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憂自己所學的東西，變得沒大用處」。
這話像是一柄銳利的刀刃，陡然間刺入李世民的心。
他拿著茶杯的手輕輕用力，杯子裡的茶水，湧起了幾圈漣漪。
陳熙接著說道：「您好好想想，魏徵為什麼能夠直言進諫？就是因為他讀聖賢書，通曉歷代的興盛和衰亡。」
「他鑽研學問大半輩子，才換得現在的地位和說話的權利」。
「後世的東西，會讓他所學的都用不上，當然不願意接受！」
李世民沉默。
他想起今日朝會的情形，魏徵的臉龐漲得通紅，他差不多是哽咽著吐出「陛下，綱常不可廢」這麼一句話。
在那個瞬間裡，李世民察覺到他的眼中甚至有惶恐。
那不是裝出來的。
「繼續說、」
陳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問道：「房相最為擅長的到底是什麼？是謀略，是那揣摩人心的本事！」
「能在那紛繁複雜的朝局中，尋找到平衡點。這就是人治」。
「但是後世之學問使他得知，治理國家可以不藉助揣摩，而是藉助資料、統計、模型。他所引以為自豪的那一套本領，在後世被叫做『經驗主義』」。
李世民的眉頭，一下皺得更緊了。
「孔穎達乃大學者，他這一生去給五經做註解。」陳熙接著說道，「天幕說後世不再讀五經，而是改去讀物理化學微積分，那孔穎達一輩子所鑽研的東西，究竟有什麼用？」
「他這一生，不就全都白活了？」
陳熙的聲音極為輕柔。但是每個字，恰似沉重的錘子，重重地砸落在李世民的心中。
「你是說他們反對天工院，並非是為了國家，而是為了自身？」李世民沉聲道。
陳熙搖了搖頭，「陛下，人性是極為複雜的。他們自己或許都沒想清楚，究竟哪些行為是出於為了國家，哪些行為又是為了他們自身。」
「魏徵是真的認為奇技淫巧會敗壞人心術，這是他的真實心意。那麼在這背後，有沒有對於陌生事物的懼怕？對自己地位保不住的擔憂？」
「這是人之常情」。
李世民站起身來，緩緩地朝著窗前走去，看著外面。
「今日退朝後，朕專門留住了魏徵，朕問他，你既持反對之態，那麼便說說，大唐要怎樣達成強盛？」
「你猜他怎麼說？」
陳熙搖了搖頭：「臣猜不出」。
李世民緩緩說道：「他說大唐想要強盛，關鍵不在於機器帶來的很多好處，而是在於君主的心要端正。君主的心要是端正了，那麼天下也就會端正」
「君主的心要是不端正，就算有著萬鈞重的鐵甲，那會自取滅亡」。
「你覺得他說得對？」
「是對了一半。君心要是端正了，那麼天下也就會是端正的，這可是歷經千年都不會改變的道理」。
「但是你的心是正直的，再加上眾多堅固的鐵甲，那難道不是會更為優良？」
「魏大人所操心的乃是人心。可他卻忽視了，那再壞的人心，要是沒有刀的話，就沒辦法傷害到人。再好的人心，要是沒有藥的話，就不能拯救人」。
李世民轉過頭來，注視著陳熙，眼神複雜。
「你這話，應該對魏徵說」。
陳熙笑了笑，然後說道：「我會把該說的話說出來的。不過，可不是這個時候。要是現在把話說了，那他是聽不進去的」。
「為何？」
「因為他還沒有嘗到其中的好處」。陳熙轉過身往回走去，然後坐到了錦墩之上。「岳父大人，您可知道今天退朝之後，有誰來找我？」
李世民也坐了回去，示意他繼續。
「程咬金」。
「盧國公？那混世魔王找你所為何事？」
陳熙強忍著笑意，「他問到天幕里所談及的『鐵甲戰車』，是否能夠給他的兒子們每一個人都配備上一輛。」
「還說要是能夠與之相匹配的話，他立刻把自己三年的俸祿捐獻出來，拿去給天工院修建房屋。」
「還有，他們家的那個演武場面積頗為寬敞，能夠當作進行試驗的場地。」
李世民大笑起來，殿內沉悶的氛圍一下消失、
「程知節這個人，還真的是挺直白，讓人覺得挺可愛」。李世民搖著頭說道。
「他那好幾個兒子，一個比一個就愛鬧騰。要是真的給他們都配備上一輛鐵甲戰車，估計長安城就得被他們給拆了」。
陳熙同樣也露出了笑容。說道：「程將軍乃是直爽性子的人，見到好的東西就想要擁有。但是岳父大人，程將軍所代表的，是朝堂之上務實派的人」。
「他們並不知道，格致之學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也不關心儒學是否正統。他們僅僅在意這東西，到底能不能夠讓大唐變得更為強大？能不能在打仗時減少傷亡？」
李世民收起笑容，問道：「那李靖？他是什麼態度？」
「衛國公今天在朝上沒有表態」。
「這便是他的態度。這個人不輕易地去發表自己的意見。不發表意見就是在觀察。觀察天工院能不能搞出真傢伙出來」。
「要是天工院真搞出了，能讓大唐鐵騎在天下無敵的兵器，那麼他將會是第一個站出來予以支援的那個人」。
「要是製造不出來的話，那麼他也將會是第一個站出來，去表明反對」。
陳熙微微點了一下頭，接著問道：「陛下您心裏面覺得，在朝堂之上如程將軍這般的人，能有多少？」
李世民沉暗自思忖：「在武官這一類人當中，大多數都是這種心思。只要你可以讓他們親眼看到實在的利益，那麼他們就會成為你最堅決的擁護者」。
「侯君集，張公謹，段志玄……這類人全都是從那戰場上拼殺過來的。他們最清楚，什麼叫做『多一分的實力，便會少一分的死傷』」。
「文官……」他頓了頓，「文官分三派」。
「哪三派？」
「一個以魏徵作為首。這一派的人真心認為天幕之學乃是不良之物，屬於異端邪說，會致使人心性變壞。此派別人數不算多，但他們都是朝中極為重要的人，說話頗具分量」。
陳熙在心中，偷偷把這些名字記錄了下來。「那第二派？」
「第二派乃是由你岳丈長孫無忌來率領」。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不明確到底能不能成功，也不清楚會不會招惹來麻煩。所以他不表態，也不參與，先瞧一瞧狀況然後再做打算」。
「這一派的人是最多的，在文官群體中占據了六成還多的比例」。
陳熙微微地點了一下頭。這跟他的判斷一樣。
長孫無忌是外戚的首領，做事情向來都十分謹慎。他的態度，往往能夠決定朝中一大半官員的態度。
「那第三派？」
「第三類派別是由馬周、許敬宗這類年輕的官員所構成」。李世民的眼中有一絲讚賞之意，「這些年輕的官員，對於天幕方面的學問特別地熱心！」
「他們認為，這是大唐走向強盛的機會。但是他們的資歷比較淺薄，說話沒有多少的分量」。
陳熙在殿內行走了數步，隨後停下，望著李世民說道：「岳父大人，你知道後世將這般情形稱之為何」。
「叫什麼？」
「創新者的窘境」。
李世民低聲念出「創新者的窘境」這五個字。
隨後他問道：「這怎麼解釋？」
「新的事物在出現的時候，都必然要經歷這麼一個階段。一開始是被人家嘲笑，緊接著就是被反對，再然後就是被接受，最後就會被覺得是理所當然的」。陳熙緩緩地說著，「這可是歷史的規律，沒有誰是可以躲避得掉的」。
「急不得」。
李世民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他知道不可心急。但又怎能不心急？
「突厥已經被我擊敗，但是漠北的薛延陀卻又興盛發展起來。吐蕃在西邊那一片也有了動靜，松贊干布那小子，野心還挺不小的。高句麗在遼東還沒有歸降臣服，我早晚得親自前去征討他們」。
「還有吐谷渾，以及在西邊方位之處的西突厥……」。
李世民的腳步停下，朝著陳熙望去、
「朕的時間不多了」。
殿堂內陡然間安靜了下來。
陳熙注視著這位千古一帝，心中驀地有那麼一絲難受。
他知道李世民才三十多歲，按理說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可是帝王操心的事太多了、
再加上常年打仗留下來的暗傷，他的身體，並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結實。
在歷史的長河當中，李世民在五十二歲的時候便已經離世了。
陳熙緩緩地說道：「岳父大人，秦始皇修築長城，沒等到長城修築完成。隋煬帝開挖運河，沒等到運河能夠順利通航」。
「您和他們不一樣」。
李世民抬頭：「哪不一樣？」
「他們所從事的是工程之事，而您所進行的則是奠基之舉」。陳熙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工程有著既定的時間期限，可是奠基卻不存在固定的時間限定」。
「您將地基好好地打牢固，把那火種妥善地保留下來，那在這之後的人們、自然就會一個接著一個繼續去做下去」。
「天工院不是用來追求政績的，它是你饋贈給大唐的一份遺產」。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然後才說道：「賢婿啊，我要怎麼做？要如何才可以讓他們不會心生懼怕？」
陳熙等的就是這句話。
「給他們台階下」。
「台階？」
陳熙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他說道：「魏徵擔憂人心的問題，那您便讓天工院的學生一同學習儒學，天天都得誦讀經典。在上午的時候誦讀聖賢之人的書籍，到了下午就去學習格致這門學問。」
「孔穎達擔憂聖人之學被湮沒，那麼就請他到天工院去講學。叫他看看格致之學並不排斥聖人之道。讓他自行給學生們講解《論語》、《孟子》。」
「要是房玄齡他心裡擔憂存在風險，那您就先從那小小的地域去搞個試點，不用一下子就全面開展。頭一批就先招收一百個人，先瞧瞧效果到底怎麼樣再去謀劃打算。」
李世民雙眼陡然一亮，問道：「你是說帶他們一起？」
陳熙點頭，「恐懼，源於未知。」
「等他們親眼看到了顯微鏡下的細菌，看到了化肥讓荒地長出莊稼，看到了第一爐鋼水噴涌而出——」
「到那時，恐懼自消。」
「好！」李世民狠狠點頭。
....
甘露殿中。
李世民斜靠在龍榻上。
明黃色的常服微微敞開著，能夠看得見裡面的中衣。
在今日的朝會上，為了天工院的事，魏徵再次站出來提建議。
孔穎達不再那般激烈反對了，可他說話的語氣中，還是有一點擔憂。
而蕭瑀直接就裝病了，不去參加朝廷的早朝。
陳熙在殿外進行了通報，被王德全領著進入了殿內。
看到他來，李世民睜開眼睛，嗓音略微有些沙啞，說道：「過來坐下」。
陳熙沒有立刻就坐下，他朝著紫檀木桌子走去，然後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溫度適宜的茶。
然後，將茶杯遞了過去，「岳父大人，先喝上口茶吧」。
李世民將茶杯握於手中，沒有立刻喝，就盯著杯子裡微微晃動著的茶水，好長時間都沒有發出聲響。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那燭火噼里啪地響著。
李世民抵住額頭，低沉的說道：「賢婿啊，你跟朕如實講。在你眼中，大唐的這些人，是不是都十分愚昧？」
陳熙先是微微一愣，隨後便笑了笑，「岳父大人，您覺得魏徵愚笨？」
李世民微微皺起眉頭，說道：「魏徵？要是連他都算是笨的話，那麼天底下就沒有聰明的人了。」
「這個人雖然剛直得讓朕頭疼，但在朝廷中沒幾個人能夠和他相比」。
「那房玄齡？」
李世民喝了口茶，搖了搖頭。
他表示房相心思很細緻，許多事都得仰仗他來拿主意。
到這時，陳熙算是聽明白了，緩緩地開口說道：「陛下，其實不是因為他們愚蠢，而是太過精明瞭，所以才會心生懼怕」。
「怕什麼？」李世民坐直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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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憂自己所學的東西，變得沒大用處」。
這話像是一柄銳利的刀刃，陡然間刺入李世民的心。
他拿著茶杯的手輕輕用力，杯子裡的茶水，湧起了幾圈漣漪。
陳熙接著說道：「您好好想想，魏徵為什麼能夠直言進諫？就是因為他讀聖賢書，通曉歷代的興盛和衰亡。」
「他鑽研學問大半輩子，才換得現在的地位和說話的權利」。
「後世的東西，會讓他所學的都用不上，當然不願意接受！」
李世民沉默。
他想起今日朝會的情形，魏徵的臉龐漲得通紅，他差不多是哽咽著吐出「陛下，綱常不可廢」這麼一句話。
在那個瞬間裡，李世民察覺到他的眼中甚至有惶恐。
那不是裝出來的。
「繼續說、」
陳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問道：「房相最為擅長的到底是什麼？是謀略，是那揣摩人心的本事！」
「能在那紛繁複雜的朝局中，尋找到平衡點。這就是人治」。
「但是後世之學問使他得知，治理國家可以不藉助揣摩，而是藉助資料、統計、模型。他所引以為自豪的那一套本領，在後世被叫做『經驗主義』」。
李世民的眉頭，一下皺得更緊了。
「孔穎達乃大學者，他這一生去給五經做註解。」陳熙接著說道，「天幕說後世不再讀五經，而是改去讀物理化學微積分，那孔穎達一輩子所鑽研的東西，究竟有什麼用？」
「他這一生，不就全都白活了？」
陳熙的聲音極為輕柔。但是每個字，恰似沉重的錘子，重重地砸落在李世民的心中。
「你是說他們反對天工院，並非是為了國家，而是為了自身？」李世民沉聲道。
陳熙搖了搖頭，「陛下，人性是極為複雜的。他們自己或許都沒想清楚，究竟哪些行為是出於為了國家，哪些行為又是為了他們自身。」
「魏徵是真的認為奇技淫巧會敗壞人心術，這是他的真實心意。那麼在這背後，有沒有對於陌生事物的懼怕？對自己地位保不住的擔憂？」
「這是人之常情」。
李世民站起身來，緩緩地朝著窗前走去，看著外面。
「今日退朝後，朕專門留住了魏徵，朕問他，你既持反對之態，那麼便說說，大唐要怎樣達成強盛？」
「你猜他怎麼說？」
陳熙搖了搖頭：「臣猜不出」。
李世民緩緩說道：「他說大唐想要強盛，關鍵不在於機器帶來的很多好處，而是在於君主的心要端正。君主的心要是端正了，那麼天下也就會端正」
「君主的心要是不端正，就算有著萬鈞重的鐵甲，那會自取滅亡」。
「你覺得他說得對？」
「是對了一半。君心要是端正了，那麼天下也就會是端正的，這可是歷經千年都不會改變的道理」。
「但是你的心是正直的，再加上眾多堅固的鐵甲，那難道不是會更為優良？」
「魏大人所操心的乃是人心。可他卻忽視了，那再壞的人心，要是沒有刀的話，就沒辦法傷害到人。再好的人心，要是沒有藥的話，就不能拯救人」。
李世民轉過頭來，注視著陳熙，眼神複雜。
「你這話，應該對魏徵說」。
陳熙笑了笑，然後說道：「我會把該說的話說出來的。不過，可不是這個時候。要是現在把話說了，那他是聽不進去的」。
「為何？」
「因為他還沒有嘗到其中的好處」。陳熙轉過身往回走去，然後坐到了錦墩之上。「岳父大人，您可知道今天退朝之後，有誰來找我？」
李世民也坐了回去，示意他繼續。
「程咬金」。
「盧國公？那混世魔王找你所為何事？」
陳熙強忍著笑意，「他問到天幕里所談及的『鐵甲戰車』，是否能夠給他的兒子們每一個人都配備上一輛。」
「還說要是能夠與之相匹配的話，他立刻把自己三年的俸祿捐獻出來，拿去給天工院修建房屋。」
「還有，他們家的那個演武場面積頗為寬敞，能夠當作進行試驗的場地。」
李世民大笑起來，殿內沉悶的氛圍一下消失、
「程知節這個人，還真的是挺直白，讓人覺得挺可愛」。李世民搖著頭說道。
「他那好幾個兒子，一個比一個就愛鬧騰。要是真的給他們都配備上一輛鐵甲戰車，估計長安城就得被他們給拆了」。
陳熙同樣也露出了笑容。說道：「程將軍乃是直爽性子的人，見到好的東西就想要擁有。但是岳父大人，程將軍所代表的，是朝堂之上務實派的人」。
「他們並不知道，格致之學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也不關心儒學是否正統。他們僅僅在意這東西，到底能不能夠讓大唐變得更為強大？能不能在打仗時減少傷亡？」
李世民收起笑容，問道：「那李靖？他是什麼態度？」
「衛國公今天在朝上沒有表態」。
「這便是他的態度。這個人不輕易地去發表自己的意見。不發表意見就是在觀察。觀察天工院能不能搞出真傢伙出來」。
「要是天工院真搞出了，能讓大唐鐵騎在天下無敵的兵器，那麼他將會是第一個站出來予以支援的那個人」。
「要是製造不出來的話，那麼他也將會是第一個站出來，去表明反對」。
陳熙微微點了一下頭，接著問道：「陛下您心裏面覺得，在朝堂之上如程將軍這般的人，能有多少？」
李世民沉暗自思忖：「在武官這一類人當中，大多數都是這種心思。只要你可以讓他們親眼看到實在的利益，那麼他們就會成為你最堅決的擁護者」。
「侯君集，張公謹，段志玄……這類人全都是從那戰場上拼殺過來的。他們最清楚，什麼叫做『多一分的實力，便會少一分的死傷』」。
「文官……」他頓了頓，「文官分三派」。
「哪三派？」
「一個以魏徵作為首。這一派的人真心認為天幕之學乃是不良之物，屬於異端邪說，會致使人心性變壞。此派別人數不算多，但他們都是朝中極為重要的人，說話頗具分量」。
陳熙在心中，偷偷把這些名字記錄了下來。「那第二派？」
「第二派乃是由你岳丈長孫無忌來率領」。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不明確到底能不能成功，也不清楚會不會招惹來麻煩。所以他不表態，也不參與，先瞧一瞧狀況然後再做打算」。
「這一派的人是最多的，在文官群體中占據了六成還多的比例」。
陳熙微微地點了一下頭。這跟他的判斷一樣。
長孫無忌是外戚的首領，做事情向來都十分謹慎。他的態度，往往能夠決定朝中一大半官員的態度。
「那第三派？」
「第三類派別是由馬周、許敬宗這類年輕的官員所構成」。李世民的眼中有一絲讚賞之意，「這些年輕的官員，對於天幕方面的學問特別地熱心！」
「他們認為，這是大唐走向強盛的機會。但是他們的資歷比較淺薄，說話沒有多少的分量」。
陳熙在殿內行走了數步，隨後停下，望著李世民說道：「岳父大人，你知道後世將這般情形稱之為何」。
「叫什麼？」
「創新者的窘境」。
李世民低聲念出「創新者的窘境」這五個字。
隨後他問道：「這怎麼解釋？」
「新的事物在出現的時候，都必然要經歷這麼一個階段。一開始是被人家嘲笑，緊接著就是被反對，再然後就是被接受，最後就會被覺得是理所當然的」。陳熙緩緩地說著，「這可是歷史的規律，沒有誰是可以躲避得掉的」。
「急不得」。
李世民臉上浮現出一抹苦笑，他知道不可心急。但又怎能不心急？
「突厥已經被我擊敗，但是漠北的薛延陀卻又興盛發展起來。吐蕃在西邊那一片也有了動靜，松贊干布那小子，野心還挺不小的。高句麗在遼東還沒有歸降臣服，我早晚得親自前去征討他們」。
「還有吐谷渾，以及在西邊方位之處的西突厥……」。
李世民的腳步停下，朝著陳熙望去、
「朕的時間不多了」。
殿堂內陡然間安靜了下來。
陳熙注視著這位千古一帝，心中驀地有那麼一絲難受。
他知道李世民才三十多歲，按理說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可是帝王操心的事太多了、
再加上常年打仗留下來的暗傷，他的身體，並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結實。
在歷史的長河當中，李世民在五十二歲的時候便已經離世了。
陳熙緩緩地說道：「岳父大人，秦始皇修築長城，沒等到長城修築完成。隋煬帝開挖運河，沒等到運河能夠順利通航」。
「您和他們不一樣」。
李世民抬頭：「哪不一樣？」
「他們所從事的是工程之事，而您所進行的則是奠基之舉」。陳熙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辨。「工程有著既定的時間期限，可是奠基卻不存在固定的時間限定」。
「您將地基好好地打牢固，把那火種妥善地保留下來，那在這之後的人們、自然就會一個接著一個繼續去做下去」。
「天工院不是用來追求政績的，它是你饋贈給大唐的一份遺產」。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然後才說道：「賢婿啊，我要怎麼做？要如何才可以讓他們不會心生懼怕？」
陳熙等的就是這句話。
「給他們台階下」。
「台階？」
陳熙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他說道：「魏徵擔憂人心的問題，那您便讓天工院的學生一同學習儒學，天天都得誦讀經典。在上午的時候誦讀聖賢之人的書籍，到了下午就去學習格致這門學問。」
「孔穎達擔憂聖人之學被湮沒，那麼就請他到天工院去講學。叫他看看格致之學並不排斥聖人之道。讓他自行給學生們講解《論語》、《孟子》。」
「要是房玄齡他心裡擔憂存在風險，那您就先從那小小的地域去搞個試點，不用一下子就全面開展。頭一批就先招收一百個人，先瞧瞧效果到底怎麼樣再去謀劃打算。」
李世民雙眼陡然一亮，問道：「你是說帶他們一起？」
陳熙點頭，「恐懼，源於未知。」
「等他們親眼看到了顯微鏡下的細菌，看到了化肥讓荒地長出莊稼，看到了第一爐鋼水噴涌而出——」
「到那時，恐懼自消。」
「好！」李世民狠狠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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