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聰辯先生蘇星河
空氣中瀰漫著嗅之作嘔的血腥氣，鮮血落地，融在人影腳下泥土中，渲染出一片暗紅色澤。
陸岩手持菜刀，孤零零站在那兒，自汴渠蔓過的晚風掠過樹梢，在窩棚外發出「嗚嗚」的吼響。
窩棚搖搖欲墜，青瓦與垮塌的棚頂不斷地掉下。
陸岩衝出，跑到河邊蹲身，水面倒映著嘴唇緊抿，臉上沾染血跡的少年臉面，青澀、消瘦，但骨相出眾。
他掬水洗臉的手指都在發顫，殺人見血的恐懼在這一刻爆發出來，他都顧不得去想阿朱，將整張臉埋在清水。
呼！
陸岩猛地抬頭，長吁口氣，甩下頭，晶瑩的水珠掠過黃昏最後一抹天光，如打開的扇子，四下里散開。
「恐懼有之，但也著實痛快。」當另一世的理性徹底占據腦子時，陸岩如此想來，遂待要起身去找阿朱。
忽他瞳孔驟縮，水面倒映出一張薄唇狹眸，兩腮微塌的瘦小乾癟老兒身形。
「啊！」
陸岩面色陡變，猛地起身一瞬，那老兒詭異一笑，他便覺後頸衣領一緊，人騰雲駕霧般飛舞起來。
那老兒帶著陸岩，身形如登萍渡水，走鼓沾棉，眨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
「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上張幄幕庇，旁織巴籬護……」
清亮稚音驚飛嗅著血腥氣落在窩棚的幾隻老鴉。
賣花女孩阿朱吟著白居易「買花」詩，腳踩斜陽，穿林走來。
鼓譟的老鴉、傾斜的窩棚，濃郁的血腥氣豁然闖入阿朱視線，她猛地止步，烏黑明亮的眸子定住，遂大驚失色，花籃落地，花瓣飛舞，如落英繽紛。
「陸哥哥。」阿朱三步並兩步，飛奔入窩棚，夕陽漸沒，天光照映出橫在地面的屍體，矮個乞丐身上還有血液在緩緩地流。
「啊！」阿朱尖叫一聲，轉身跑出窩棚，聲音發顫地喊叫，「陸哥哥。」
「小姑娘，怎了？」驟然落在耳畔的問話有些沙啞、憊懶，阿朱受驚，腳下踉蹌，栽出去的身子卻如被一雙無形大手攙扶那般，穩了下來。
她立地看去，不知何時前方站了個神清目秀、白眉長垂的老者。
老者說話和善，阿朱如抓了救命稻草。
「死人了，伯伯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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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目光微微在阿朱萬里無一，美人胚子臉上駐留一瞬，心道這丫頭曲眉豐頰，清聲而便體，秀外而惠中，怎賣花求生？
「莫慌，老夫來看看。」
「多謝伯伯。」
「嗯！」老者信步進入，目光環視，再度走出，視線落向留有血印的地面。
老者發問：「你有夥伴？」
「嗯。」阿朱點頭，「十二三歲樣子，才認識不久。」
「兩乞丐不知為何到了此處，卻被你夥伴所殺。」
「陸哥哥呢？」阿朱忙問。
「是非之地，不能久留。趨吉避凶，早就離去。」老者說來，如縮地成寸落在阿朱身側，「惡丐同夥趕來，你定落得個悲慘下場。」
阿朱惶恐，身子顫慄。
「我且問你，可有家人？」
「沒有。」阿朱輕輕搖頭。
「可願跟隨老夫？定叫你衣食無憂，學得一身本事，無人欺凌。」
「多謝伯伯。」阿朱不問可是當真，誠心感謝。
「知書達理，好家教，走罷。」
「陸哥哥呢？」
「機緣不斷莫強求。」
阿朱似懂非懂，但想到陸岩曾說祖籍潞州，猜測應是直去山西，便脫口問來，「伯伯，去哪裡？」
「江南。」
「稍等。」阿朱快步到窩棚外，蹲身撿了樹枝寫下幾個字，起身到老者身側，「好了！」
「嗯。」老者不多言語，向前走去，阿朱緊隨，一老一少，沒入低沉下來的天光中。
……
「放我下來。」
陸岩大喊之下，沒覺得枯瘦老兒有鬆手駐足的跡象，自對方服飾推斷，應非老丐同夥，一時半刻，又難以猜測身份，便換個口舌道：「吾有夥伴，那乞丐採生折割，倘若夥伴回來，又遇惡丐同夥，定出禍事。」
老兒身形不停，道：「與我何干？」
陸岩一愣，心道老兒如非惡丐一夥，帶我離開，定有善意，可這話又不像揶揄，似是習以為常做派，行事全憑喜好。
陸岩靈機一動：「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求大俠相救。」
「好個機靈鬼，拿老夫弟子家人說事，積善積德，承受福報。」老兒哈哈一笑，心思倏動，
方才這小子出手乾淨果決，帶有惡氣，還有臨危不懼的硬氣。惡氣、硬氣俱有，適合學武，本是要帶回去，傳些功夫，當雜役使喚。話說「所觀覽必察正象」，小子口舌倒是不俗，小小年紀，還有一份義氣。方才一番言語，應變巧妙，談吐教養。
機緣難求，聰明的本性不好，保不定養虎貽患。性格好的卻又悟性不足。這些年來遊走江湖，始終不曾尋得天縱之才，要不便遂了這小子心意，回去瞧看，再帶回山，考驗一番，倘若孺子可教，倒是可栽培。
老兒如此想來，身形如翾風回雪，凌空一折，湧泉成勁，八步趕蟬過柳梢，似浮光掠影，直奔汴渠林間窩棚。
風急身形疾，山花拂面香。
老兒穿月光，踏暮色，猛地落在窩棚前，地面嘭一聲，以灰色長袍為中心，零落在地的樹葉猛然扯起，如蝴蝶般打著旋兒縈繞在陸岩周身。
缺了一角的月牙兒輕盈地掛在明澈夜色中，銀河如帶。四下里鼠走有聲，蟲鳴唧唧，花落滿地。
「阿朱！」陸岩看到花籃，大喊一聲，餘音裊裊，林鳥驚飛，他左右尋找，又直奔碼頭，向腳夫打探詢問，皆言不曾見阿朱。遂回。
「尋到人了？」老兒問來。
「不曾。」陸岩向汴渠走去，老兒如腳不沾塵，姿態瀟灑，如影隨形。
「小子姓甚名誰？」
「回大俠，陸岩。」
老兒誇讚：「陸海桑田皆過眼，岩松蒼柏自凌霜。好名，同伴呢？」
「就知叫做阿朱，認識不久。」
「萍水相逢，你小子倒也有些義氣。」
「都是亂世為人，彼此有難，至始至終，傾力相助才對。」陸岩如此說來，內心卻惴惴不安，心道莫非阿朱遭了乞丐同夥被擄走。
「會識文斷字？」
「嗯。」陸岩目光在汴渠兩岸來回搜尋，口中說來。
「乞丐教的文字？」老兒挖苦。
「家父、家母教導，在信陽遭遇賊匪，就小子活了下來。」
「原是如此。」老兒不刨根問底，自是信了陸岩說辭。
夜色逐漸深沉，自運河兩岸升起的光點勾勒成綿延流火，有船舫悠悠，推開一道道波紋，燈照過來，水在橘色光芒中晶瑩晃動。
陸岩里里外外，搜尋方圓數里後腹部遭重拳的遺症開始放大，感覺腳下的路途時明時暗，時高時低，精神時而清晰，時而渙散。
老兒期間始終不曾出聲，不緊不慢隨著。
單調的林木景象再度熟悉起來，陸岩出現在倒塌的窩棚外。
「小子，都尋了半個時辰，你聰明臉孔笨肚腸。」老兒譏誚。
陸岩猛地回頭，「大俠莫非知阿朱去向？」
老兒負手，不理不睬。
陸岩心思倏動，轉身沿窩棚走動，仔細尋看，忽蹲了下去，籍著月光，看清地面潦草字跡。
「有好心伯伯帶我去了江南。」
呼……
陸岩長舒口氣，定是慕容博。這老兒早看到地面字跡，卻閉口不言，邪氣的很。念頭落下，他身子氣力、精神仿若在一剎那被抽空，意識一沉，暈倒在地上。
「笨是笨了點，但終歸有看到字跡，非無頭蒼蠅瞎碰亂撞。」老兒抓起陸岩，姿態看似曼柔，卻如電掣，眨眼沒入夜色。
陸岩迷迷糊糊中，只覺在不斷地穿梭過一片片密林，一座座山崗。
「這老兒是誰？京城距離伏牛山不遠，莫不是伏牛派的？」
陸岩思來想去，也不得所以然，終排山倒海的疲倦、疼痛壓倒了一切，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陸岩手持菜刀，孤零零站在那兒，自汴渠蔓過的晚風掠過樹梢，在窩棚外發出「嗚嗚」的吼響。
窩棚搖搖欲墜，青瓦與垮塌的棚頂不斷地掉下。
陸岩衝出，跑到河邊蹲身，水面倒映著嘴唇緊抿，臉上沾染血跡的少年臉面，青澀、消瘦，但骨相出眾。
他掬水洗臉的手指都在發顫，殺人見血的恐懼在這一刻爆發出來，他都顧不得去想阿朱，將整張臉埋在清水。
呼！
陸岩猛地抬頭，長吁口氣，甩下頭，晶瑩的水珠掠過黃昏最後一抹天光，如打開的扇子，四下里散開。
「恐懼有之，但也著實痛快。」當另一世的理性徹底占據腦子時，陸岩如此想來，遂待要起身去找阿朱。
忽他瞳孔驟縮，水面倒映出一張薄唇狹眸，兩腮微塌的瘦小乾癟老兒身形。
「啊！」
陸岩面色陡變，猛地起身一瞬，那老兒詭異一笑，他便覺後頸衣領一緊，人騰雲駕霧般飛舞起來。
那老兒帶著陸岩，身形如登萍渡水，走鼓沾棉，眨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
「灼灼百朵紅，戔戔五束素。上張幄幕庇，旁織巴籬護……」
清亮稚音驚飛嗅著血腥氣落在窩棚的幾隻老鴉。
賣花女孩阿朱吟著白居易「買花」詩，腳踩斜陽，穿林走來。
鼓譟的老鴉、傾斜的窩棚，濃郁的血腥氣豁然闖入阿朱視線，她猛地止步，烏黑明亮的眸子定住，遂大驚失色，花籃落地，花瓣飛舞，如落英繽紛。
「陸哥哥。」阿朱三步並兩步，飛奔入窩棚，夕陽漸沒，天光照映出橫在地面的屍體，矮個乞丐身上還有血液在緩緩地流。
「啊！」阿朱尖叫一聲，轉身跑出窩棚，聲音發顫地喊叫，「陸哥哥。」
「小姑娘，怎了？」驟然落在耳畔的問話有些沙啞、憊懶，阿朱受驚，腳下踉蹌，栽出去的身子卻如被一雙無形大手攙扶那般，穩了下來。
她立地看去，不知何時前方站了個神清目秀、白眉長垂的老者。
老者說話和善，阿朱如抓了救命稻草。
「死人了，伯伯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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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慌，老夫來看看。」
「多謝伯伯。」
「嗯！」老者信步進入，目光環視，再度走出，視線落向留有血印的地面。
老者發問：「你有夥伴？」
「嗯。」阿朱點頭，「十二三歲樣子，才認識不久。」
「兩乞丐不知為何到了此處，卻被你夥伴所殺。」
「陸哥哥呢？」阿朱忙問。
「是非之地，不能久留。趨吉避凶，早就離去。」老者說來，如縮地成寸落在阿朱身側，「惡丐同夥趕來，你定落得個悲慘下場。」
阿朱惶恐，身子顫慄。
「我且問你，可有家人？」
「沒有。」阿朱輕輕搖頭。
「可願跟隨老夫？定叫你衣食無憂，學得一身本事，無人欺凌。」
「多謝伯伯。」阿朱不問可是當真，誠心感謝。
「知書達理，好家教，走罷。」
「陸哥哥呢？」
「機緣不斷莫強求。」
阿朱似懂非懂，但想到陸岩曾說祖籍潞州，猜測應是直去山西，便脫口問來，「伯伯，去哪裡？」
「江南。」
「稍等。」阿朱快步到窩棚外，蹲身撿了樹枝寫下幾個字，起身到老者身側，「好了！」
「嗯。」老者不多言語，向前走去，阿朱緊隨，一老一少，沒入低沉下來的天光中。
……
「放我下來。」
陸岩大喊之下，沒覺得枯瘦老兒有鬆手駐足的跡象，自對方服飾推斷，應非老丐同夥，一時半刻，又難以猜測身份，便換個口舌道：「吾有夥伴，那乞丐採生折割，倘若夥伴回來，又遇惡丐同夥，定出禍事。」
老兒身形不停，道：「與我何干？」
陸岩一愣，心道老兒如非惡丐一夥，帶我離開，定有善意，可這話又不像揶揄，似是習以為常做派，行事全憑喜好。
陸岩靈機一動：「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求大俠相救。」
「好個機靈鬼，拿老夫弟子家人說事，積善積德，承受福報。」老兒哈哈一笑，心思倏動，
方才這小子出手乾淨果決，帶有惡氣，還有臨危不懼的硬氣。惡氣、硬氣俱有，適合學武，本是要帶回去，傳些功夫，當雜役使喚。話說「所觀覽必察正象」，小子口舌倒是不俗，小小年紀，還有一份義氣。方才一番言語，應變巧妙，談吐教養。
機緣難求，聰明的本性不好，保不定養虎貽患。性格好的卻又悟性不足。這些年來遊走江湖，始終不曾尋得天縱之才，要不便遂了這小子心意，回去瞧看，再帶回山，考驗一番，倘若孺子可教，倒是可栽培。
老兒如此想來，身形如翾風回雪，凌空一折，湧泉成勁，八步趕蟬過柳梢，似浮光掠影，直奔汴渠林間窩棚。
風急身形疾，山花拂面香。
老兒穿月光，踏暮色，猛地落在窩棚前，地面嘭一聲，以灰色長袍為中心，零落在地的樹葉猛然扯起，如蝴蝶般打著旋兒縈繞在陸岩周身。
缺了一角的月牙兒輕盈地掛在明澈夜色中，銀河如帶。四下里鼠走有聲，蟲鳴唧唧，花落滿地。
「阿朱！」陸岩看到花籃，大喊一聲，餘音裊裊，林鳥驚飛，他左右尋找，又直奔碼頭，向腳夫打探詢問，皆言不曾見阿朱。遂回。
「尋到人了？」老兒問來。
「不曾。」陸岩向汴渠走去，老兒如腳不沾塵，姿態瀟灑，如影隨形。
「小子姓甚名誰？」
「回大俠，陸岩。」
老兒誇讚：「陸海桑田皆過眼，岩松蒼柏自凌霜。好名，同伴呢？」
「就知叫做阿朱，認識不久。」
「萍水相逢，你小子倒也有些義氣。」
「都是亂世為人，彼此有難，至始至終，傾力相助才對。」陸岩如此說來，內心卻惴惴不安，心道莫非阿朱遭了乞丐同夥被擄走。
「會識文斷字？」
「嗯。」陸岩目光在汴渠兩岸來回搜尋，口中說來。
「乞丐教的文字？」老兒挖苦。
「家父、家母教導，在信陽遭遇賊匪，就小子活了下來。」
「原是如此。」老兒不刨根問底，自是信了陸岩說辭。
夜色逐漸深沉，自運河兩岸升起的光點勾勒成綿延流火，有船舫悠悠，推開一道道波紋，燈照過來，水在橘色光芒中晶瑩晃動。
陸岩里里外外，搜尋方圓數里後腹部遭重拳的遺症開始放大，感覺腳下的路途時明時暗，時高時低，精神時而清晰，時而渙散。
老兒期間始終不曾出聲，不緊不慢隨著。
單調的林木景象再度熟悉起來，陸岩出現在倒塌的窩棚外。
「小子，都尋了半個時辰，你聰明臉孔笨肚腸。」老兒譏誚。
陸岩猛地回頭，「大俠莫非知阿朱去向？」
老兒負手，不理不睬。
陸岩心思倏動，轉身沿窩棚走動，仔細尋看，忽蹲了下去，籍著月光，看清地面潦草字跡。
「有好心伯伯帶我去了江南。」
呼……
陸岩長舒口氣，定是慕容博。這老兒早看到地面字跡，卻閉口不言，邪氣的很。念頭落下，他身子氣力、精神仿若在一剎那被抽空，意識一沉，暈倒在地上。
「笨是笨了點，但終歸有看到字跡，非無頭蒼蠅瞎碰亂撞。」老兒抓起陸岩，姿態看似曼柔，卻如電掣，眨眼沒入夜色。
陸岩迷迷糊糊中，只覺在不斷地穿梭過一片片密林，一座座山崗。
「這老兒是誰？京城距離伏牛山不遠，莫不是伏牛派的？」
陸岩思來想去，也不得所以然，終排山倒海的疲倦、疼痛壓倒了一切，他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