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失去你的這些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div class="cp2Bg" >

  </div>

  江倩兮失蹤的這些年,顧池身邊的親友都很擔心他,怕顧池撐不下去,擔心他會出事,可後來發現,她們好像想多了,顧池並不需要別人擔心,他既不頹廢,也不自苦,他依然清醒理智地走著自己的人生道路。

  他按計劃讀完博士,進了最好的製藥企業上班。後來又一路拿下各種新藥專利,國際獎項,在製藥領域混得風生水起,赫赫有名。

  就這樣的人,有什麼可擔心的啊,人家從小到大都是別人家孩子,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家的糟心孩子吧。

  顧池也好像已經習慣了,習慣了這種沒有她的日子。

  他每天把自己泡在實驗室里,做實驗,寫論文,在事業上居然還做出一些成就來,對於這樣的意外之喜他還是挺高興的。

  只是,有一次他得了一個國內挺有含金量的獎,他站在台上說獲獎感言的時候,看著璀璨的燈光,忽然有一陣恍惚,有些遺憾,她居然不在,不然他就可以望著台下的她說:我最想感謝的是我的妻子,她一直支持我,愛我,包容我……

  顧池想,他若是這樣說,她肯定會捂著臉開心地望著他笑。

  等他把獲得的獎金都交給她,她肯定會高興地蹦起來親他幾口吧。

  其實,生活里高興的事其實挺多的,當顧瑀哲軟軟糯糯地叫他爸爸的時候,當他搖搖晃晃地走路的時候,當他拍著他的小肚子哄他睡覺的時候,心裡也是滿足甜蜜的,只是總是會忍不住想,要是她在的話就好了。畢竟她也很喜歡小孩。以前她走在路上,看到別人家的小孩,都會忍不住去逗一下,被親戚家小孩親一口能開心好久。

  他就是這樣,一邊覺得生活也還過得去,一邊又總是不經意地想起她。

  有一段時間,他頭疾復發又住進了醫院。他的頭做過三次開顱手術,後遺症讓他經常性的頭疼。

  每次他住院休養,他媽媽就會冷著一張臉來看他:「我看你還和老江一起到處亂跑吧?自己活夠了,還非要帶著你。」

  「媽,你別這樣說江爸爸。」顧池皺眉。

  「說都不讓說一句,反正他下次要是再叫你一起去,我就給他頭打爛。好好的日子不過,老婆老婆給他作死了,生個孩子還丟給你養,他就只在乎他那個閨女,其他人他都不在乎。」

  「爸只是……」只是不能失去她罷了。

  江爸有多疼江倩兮他是知道的,江倩兮也很愛她的爸爸,她總是說:「世界上最愛我的男人就是我爸,我最愛的男人也是我爸。你,只能排第二,萬一以後我們有了兒子,你就只能排第三嘍。再養一隻小狗,你就排第四,哈哈。」

  「那得生個閨女,不然我這地位越來越低。」

  他記得,當時他是這樣說的。所以那次他和江爸去江西的一個小山村里找她,怕打草驚蛇把車停得很遠,在村里繞了半天才找到那個被拐賣的女人,那女人已經生了三個孩子,早就已經認命了。

  他們沒找到人,只能失望地往回走,下了好幾天暴雨的山體滑坡了,一塊塊巨石落了下來,當時他想都沒想就一把把江爸推到安全的地方,自己被滾落的石塊泥土壓住了。

  那時,他還以為他會死呢,後來江爸不顧危險,硬是用手給他刨了出來。

  想到江爸顧池就難受,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有沒有找到他最愛的女兒。

  他不能想,一想就控制不住地頭疼,發抖,全身難受。

  醫生告訴他,不要老是去想那些事,要把關注點放在別的地方,給自己找點事做。

  嗯,醫生說得沒錯,自己的工作還是不夠飽和。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於是他讓本來就很忙的自己更加忙起來,除了自己科研所的項目,他還去幫自己的博士生導師帶項目,甚至還幫導師帶他的幾個博士、研究生,幫他們看畢業論文,改畢業論文,帶著他們做實驗,做數據,稍微有點空還去翻譯很多國外的論文和醫藥相關的書,一刻也不讓自己停歇下來。

  每天累得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那個時候還沒有「卷王」這個詞,後來有了,每次同行聚會他都被朋友吐槽,說他是當代「卷王」,說他想靠「卷」去評院士。

  說什麼胡話,院士是這麼好評的嗎?

  他就是卷死了也評不上。

  就這樣,他充實地過了很多年,他覺得自己過得挺好的,真的,事業有成,孩子也爭氣,身邊的親朋好友都對他挺好的,他的人生其實挺圓滿的。

  除了沒有她。

  可是,這世界上那麼多人,能遇到真正喜歡的人,並且相守一生的又有幾個呢?

  他只不過是大多數人中的一個罷了。

  沒什麼可憐的,也沒什麼熬不過去的。

  沒錯,就是這樣。

  他不是失眠,他只是喜歡熬夜;

  他不是眼裡失去了光,只是眼睛近視了,不聚焦;

  他不是不注意身體,只是工作真的太忙,總是忘記吃飯睡覺;

  他不是偶爾在想她,只是……

  只是,一停下來就會想她。

  當他意識到這麼努力也沒法控制自己的時候,也就不掙扎了。

  想就想吧,他承認,他這輩子仔仔細細地給人生描邊,畫圓,把人生畫得圓圓滿滿的,到最後卻發現,可失去了江倩兮,就算那個圓畫得再好,也只是單調的黑白色啊。

  他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首英文詩①:

  I can love you for four days.

  我可能只會愛你四天,

  Spring, summer, autumn, winter.

  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 ;

  Maybe three days.

  也許是三天,

  Yesterday, today, tomorrow.

  昨天今天和明天 ;

  How about two days.

  兩天也行,

  Day and night.

  白天和黑夜;

  One day is enough.

  大概,一天就夠了,

  Everyday .

  每一天。

  是的,每一天。

  也許可能,是每一天吧。

  也許是念念不忘,終有迴響,也許是只要一直想念著,就會產生宇宙波里的量子糾纏,在他四十四歲這年,終於找到她了。

  他在醫院太平間等著認領遺體的時候,其實是平靜的,這麼多年,他早有心理準備。警察讓他簽字確認的時候,他的手一點也沒抖,簽下了自己簽過千百遍的名字:顧池。

  他簽完字站在一邊發呆,聽到辦事的民警在聊天,那警察說:「終於有一家來認領了,其他沒一家找得到人的。」

  「哎,這都二十多年過去了,家人肯定難找。」

  「誰說不是。」

  「不是說那個司機家的兒子找到了嗎?」

  「電話是接了,但是沒說什麼時候來。」

  司機家兒子?那個小男孩嗎?他也應該長大了吧。

  那個對著他說著,不要想她們,恨他們就好了的孩子,也不知道怎麼樣了。

  顧池辦完一系列交接手續,幾天後在殯儀館捧出了一個小小的黑盒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他低下頭,喃喃道:「兮兮呀,你變得這麼輕了嗎?你再也不用吵著減肥了,我一隻手就能把你捧在手心了呢。」

  顧池說著說著就笑了,眼淚一顆一顆地砸在黑色的小盒子上,碎成一瓣一瓣的。

  就在他要離開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他:「顧先生。」

  ①引用英文小詩:I can love you for four days

  他回頭望去,只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向他走來,手裡和他一樣,也捧著一個黑色的骨灰盒。

  他看看骨灰盒,又看看男人,輕聲道:「是南水啊,已經長這麼高了。你也來接你爸爸回家了?」

  周南水低下頭,嗯了一聲:「我來接我爸爸。」

  他的眼睛紅紅的,和他一樣,似乎剛剛哭過。

  「走吧,回去了。」顧池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兩人一起帶著自己的親人,踏上離開二十三年的老家。

  他們坐的高鐵,從出事的地方到H市只要一個半小時,下車的時候顧池有些恍惚地說:「真快啊。」

  「是啊,真快。那個時候要是有高鐵就好了。」周南水悶悶地說道。

  「是啊,要是當時有高鐵就好了。」顧池笑著附和,看周南水低落的樣子,便閒聊般地轉移了話題:「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啊?」

  「我從事傳媒行業,就是給別人做廣告,做宣傳推廣的。」

  「哦,廣告啊,我妻子學的也是廣告設計。」

  「是嗎,那是我的前輩啊。」

  「她也就工作了半年。」顧池笑著。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走到出站口,周南水想打車送顧池,卻被顧池拒絕了,他有人接。兩人留了聯繫方式後,就分開了。

  顧池在出站口等了一會兒,就見張樂魚在不遠處對他招手,他跟著張樂魚上車,坐在副駕駛座上,車開動起來,張樂魚明明目視前方,很認真地在開車,可他就是能感覺到他在不時地偷瞄他手中的黑色小盒子,每次等紅燈的時候,甚至會轉頭,直愣愣地望向他手中的小盒子。

  顧池不由自主地將它抱得更緊了,開口提醒:「綠燈了。」

  「哦。」張樂魚轉頭,面無表情地繼續開車。

  顧池用餘光瞄了他一眼,心裡有點不高興,這傢伙可能是因為經常鍛鍊吧,看著身體就很好,頭髮也很濃密,臉也沒垮,依然很是英俊。

  還好是個愣的,長得再帥也沒用。

  顧池輕輕摸了摸小黑盒子,眼神溫柔又眷戀。

  「要給她弄追悼會嗎?」張樂魚問。

  「弄一個吧,她喜歡熱鬧。」


  「不用,你出席就行。」

  「……行吧。」

  張樂魚將顧池送到酒店就走了,顧池一個人在房間裡安排江倩兮的追悼會,還好他們從初中就在一個學校,她的同學朋友,也是他的。

  他給他們一個個打電話,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算是好消息吧。

  怎麼不算了,不管怎麼樣,她總算是回來了,不是嗎?

  追悼會那天,他買了很多百合花布置了現場,選了她笑得最漂亮的照片掛在堂前,朋友們一個個來弔唁,一個個又哭著離開。

  徐美哭得最是可憐,她趴在小黑盒子邊上哭得泣不成聲:「兮兮,你終於回來了,你知不知道我多想你,你不是說要來當我的伴娘嗎?我都結婚兩次了,你也沒來。你這個騙子!」

  顧池濕潤著眼眶,抬頭望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確實是個騙子,她還說要一輩子和我在一起呢。

  所有人都離開後,顧池一個人抱著小黑盒子去了他早就買好的墓地,那裡整整齊齊地躺著她們一家人。

  他先把雙方父母的墓碑擦洗乾淨,又把她們兩個的墓碑擦得乾乾淨淨,望著墓碑上笑著的江倩兮,他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一下一下擦著她的臉,她的眉眼,她的嘴唇,笑著說:「真好,這些年你也沒受苦。」

  「你不知道我多擔心你。」

  「沒受苦就好。」

  顧池欣慰地笑了笑,深深地看著江倩兮的樣子,輕輕地將額頭靠在冰冷的墓碑上,輕聲道:

  「你看你,還是年輕時的樣子,我都老了,都不好意思叫你兮兮姐姐了。」

  「你會不會不喜歡我了?」

  「兮兮呀,我等了你這麼多年,你也等等我,好不好?」

  不會讓你等太久,很快的,真的……

  他在墓碑前跪坐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第二天清晨,天亮了,太陽緩緩從地平線升起,陽光剛變得刺眼的那一瞬間,他好像在晨曦中看見了那個她日思夜想的女孩走來,就站在墓碑前,緩緩蹲下身來,滿眼心疼地抬手摸摸他的臉,摸摸他的頭髮,笑著說:「別哭了呀,顧小池,我不是回來了嘛。」

  「我回來了呀。」

  「對,你回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