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回憶篇·初遇
第249章 回憶篇·初遇
2014年的夏秋之交，天氣依舊炎熱。
彼時的洛北背著書包，面無表情地經過上學路上的一家幼兒園。裡面的孩童在老師的指揮下，齊聲清唱《世上只有媽媽好》：「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個寶————」
洛誠和冉夢離異兩年後，洛北上小學三年級了。
洛誠並沒有很上心地給長子挑選學校。原來的小學在老城區，是再夢精挑細選的老牌子，擇校費高昂。
但搬家之後，新家離洛北的學校足有十五公里，洛誠嫌接送麻煩，給他辦了轉校。
新學校叫越城第十七小學，倒也是公立的，可惜師資配套實在一般。這裡三教九流混雜，學生們早早學會了用拳頭和家世劃分階級。
轉校生洛北在班裡是個異類。
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一潭深水。有著一雙與年齡不符的冷淡黑眸。
班裡生源魚龍混雜，乖學生和頑劣兒童涇渭分明。老師的慣例是給聽話的孩子坐前排，調皮的刺頭扔後排去。
但洛北來的時候前排已經沒有空著的位置了，洛誠又沒有特意給老師打招呼，於是就
被分到教室最後一排。
原本已經玩得親密無間的搗蛋鬼們，一貫地排外。
而洛北不說話，不討好，像白羊群里不合時宜的黑羊。
前排的好學生嫌他孤僻，後排的搗蛋鬼嫌他不合群。
於是，洛北被理所當然地孤立起來。
而引爆一切的導火索，是一堂精心排練，卻最終演砸了的語文公開課。
這場公開課很隆重，有教育局領導和兄弟學校的校長們到場。班主任楊德堤精心排練了一周，每個問題該由誰回答，答案是什麼，都像劇本一樣寫好了。
但現場卻出了岔子。
這是節作文課，講解命題作文《我的母親》。楊德堤講完要點，正準備讓安排好的小演員起來回答問題。
這時，偏偏教育局領導心血來潮，即興點了洛北的名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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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領導也不是有意為難，純粹是看洛北最安靜也最沉默，相較一般人顯得更深的眼睛讓人印象深刻。
楊德堤有點懵，洛北不在她的劇本里。她只能祈望洛北不要整出什麼簍子。
洛北起身，眾目睽睽之下，他的語氣波瀾不驚：「這個題目，可以從母親的角色對我們成長過程中的作用來展開。比如，用一句比喻來開題，把母親比作哺育華夏民族的長江與黃河————」
從小學生的角度來說，洛北的答案有著格格不入的成熟。
接著，他講孟母三遷，講岳母刺字，講一切別人的母親，唯獨避開了「我的」兩個字。
全班死寂。班主任楊德堤皺眉，因為洛北跑題了。
而洛北不是故意要跑題的。他只是不知道要怎樣去講這個話題。
他沒有母親可以歌頌，冉夢杳無音訊，而曲瓊華，她不配。
楊德堤起初並不清楚洛北家裡的情況，她覺得這孩子在故意搗亂。
因為入學資料他母親一欄上填著的是曲瓊華的名字，洛誠沒跟老師提過那些複雜的往事。
而他自己，更不可能在全班面前說：我親生母親一走了之了，現在的母親不是我母親。
楊德堤雖然有點懊惱，但還是按原計劃，點了另一位尖子生的名字，在領導面前把這
個小意外掩飾過去。
公開課結束後，不滿悄然在班級里漫延。
孩子們本能地覺得，這個轉校生在課上的回答並不理想。
他們正處於集體榮譽感最高的時期，公開課沒表現好，無疑是辜負了大家的努力。
班裡的小團體本就看不順眼這個新來的傢伙，理所當然覺得自己占據了批判的道德高點，以維護班級榮譽的名義。
家長會後，班主任終於搞清楚了洛北的家庭情況。
因為他的父母齊齊缺席，楊德堤打了四五通電話，才從不耐煩的洛大老闆口中知道了原因。
而這件事不知為什麼走漏了風聲，很快整個班都知道了。
對小學生來說，某個同學家里沒人管的潛台詞，就是在學校里被欺負，也不會有人撐腰。
於是，有人覺得，機會來了。
那之後不久，洛北放學回家的路上，被攔住了。
十七小的後門，通向一條巷口有大榕樹的老巷子。洛北回家會經過這裡。
男孩們摸清了洛北的習慣，挑了班主任不在的日子。放學後跟著洛北走出學校，一路走到大榕樹附近。
這時候才五點，巷子裡沒什麼人影。所以這個騷動發生的時候，甚至沒有引起什麼注意。
為首的胖墩兒叫「虎哥」郭超虎，男孩們唯他馬首是瞻。旁邊瘦高個戴眼鏡的「瘦猴」，叫侯瑞飛，是隊裡的狗頭軍師。
「知道為什麼找你嗎？」虎哥努力作威嚴狀洛北沒說話，只是把書包轉到胸前反背著。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一隻豎起尖刺的刺蝟。
「公開課上丟我們班的臉，還以為沒事了？」瘦猴說，「楊老師都生氣了。」
洛北終於抬眼，眼神漠然：「所以呢？」
這三個字激怒了郭超虎。他一把揪住洛北的衣領：「叼什麼叼？整天不正眼看人！」
「鬆手。」洛北的聲音很冷。
「親爹親媽都不管你，你囂張什麼？」郭超虎嗤笑。
這話激怒了洛北。他眼角一跳，下一秒直接出手了。
是頭槌。洛北猛地抬頭，額頭狠狠撞向虎哥的鼻樑。
咔的一聲悶響，郭超虎慘叫著鬆手，周圍男孩都愣住了，他們習慣了欺負人，習慣了對方哭求告饒，沒見過這樣的狠角色。
洛北從虎哥那邊掙脫出來，扯回自己的衣領，順勢摘下書包，對著瘦猴用力一摜。
沉甸甸的書包正中胸口，瘦猴踉蹌後退，整個人都懵逼了。
他能在搗蛋男孩們里有一席之地，是因為他在開發區工商局的老爹。
越城十七小就讀的孩子家裡很多是附近商戶，家長們都叮囑自家娃兒，不要惹侯瑞飛o
所以瘦猴從小到大都在巴結討好里長大，被洛北這麼一下，頓時有種我爸爸都沒這樣打過我的怒不可遏。
「還等什麼，大家一起！」瘦猴尖叫。當然，作為狗頭軍師，他是不會摻和的。
五個男孩一擁而上。洛北被架住胳膊，混亂中，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死死盯著郭超虎。
郭超虎捂著鼻子，得意地走上前：「叫你囂張，叫你再囂張！」
洛北知道如果今天服軟了，以後每一天都會是這樣。
男孩們並沒有太多這方面的經驗。往常嚇其他孩子時，因為人數優勢，對方早早就高舉白旗。
他們不會想到，洛北其實在隱藏體力，等待時機。
就在一個老頭子騎著三輪車經過時，男孩們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時，洛北發力了。
洛北輕鬆掙脫了挾持，用解放出來的左腿膝蓋用力上頂，繼而「嗷」的一聲，某個倒霉蛋捂著襠部吱哇亂叫。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以一對多。如果不想求饒，唯一的辦法就是死盯著某個人，直到其他人都被嚇住。
他選擇的目標是郭超虎。
虎哥雖然遠比洛北壯碩，但缺乏技巧，而且不會知道，對面這傢伙在被逼急的情況下，會怎樣不擇手段。
「啊！」胖虎哥不敢置信，他被咬了，「你————」
在因為疼痛失神的瞬間，他挨了洛北筆直的一下。
原本雙方的體格並不對等，但洛北的這一下帶上了身體的力量。他整個人直接撲進對方懷裡，以這個年齡能有的最橫衝直撞的速度。
胖虎哥被狠狠地撞倒在地上，繼而他感覺到眼前一片黑，鼻翼間滿是泥土的味道。
————快救救虎哥！」人群里，瘦猴很驚慌。
男孩們一愣，一擁而上。
洛北覺得有鐵腥味在嘴裡漫開，但他沒有鬆開郭超虎。
雙輸好過單贏。
胖虎臉上甚至還帶著鞋印，鼻青眼腫，又氣又怕。
他其實沒有什麼這方面的經驗，只是橫行慣了，第一次見到洛北這樣的狠人。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一個男孩驚訝地說：「他們在幹什麼？」
「得告訴老師去。」緊接著是一個女孩的聲音，清亮悅耳。
巷口出現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男孩有著混血兒般的深邃五官，女孩扎著高高的馬尾，粉雕玉琢般的臉兒，好看得讓人眼前一亮。
自虎哥以下，這群男孩一個個自命天不怕地不怕，終究還是怕爸媽和老師。
「告訴老師？誰敢告？誰告誰倒楣！」瘦猴下意識彪了句狠話。
「長進了啊，侯瑞飛。」女孩的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但話里的警告意味很濃，「都
敢帶頭鬧事了。」
她皺眉看著瘦猴：「回頭告訴你爸，看他怎麼收拾你。」
「你敢————臥槽，怎麼是白芷————」瘦猴嘴裡含混了句，然後慫了。
「猴哥，這你熟人？」
「屁的熟人，是她爺爺認識我爸。這把不好弄————」瘦猴想起家裡的招牌菜雞毛毯子燴肉絲，心裡的退堂鼓越來越響。
「你們六個人打一個，真出息。」混血兒男孩很不屑。
「以多欺少，臭不要臉。」被叫做白芷的小女孩用手刮著臉蛋。
「是他先的！」一個男孩不服氣。他是洛北那一下碎蛋擊的受害者，心裡很委屈。
「你可真會說。」混血兒男孩橫了他一眼，「人家一個人，你們幾個人？」
白芷懶得理這幫人，徑直朝著坐在樹下的洛北伸手，想拉他起來。
洛北抽動嘴角，微微搖頭。不知道是在表達他不需要，還是在說你別管我。
「我勸你別多管閒事。」有人不甘心就此偃旗息鼓。
白芷擋在洛北身前，雙手抱胸。雖然還是文靜溫柔的樣子，但她此時護住洛北的氣
勢，卻像個大姐頭：「怎麼，很懂威脅嘛。你猜我敢不敢給你們老師打電話？」
她的同伴手裡正把玩著手機，這時候直接遞給女孩。
「侯瑞飛，這事你想怎麼解決？或者我直接找你爸？」白芷接著問。
「猴哥，她真敢打電話我們不就————」小團體裡的男孩們彼此交換著目光。甚至有人動了上前搶奪手機的心思。
瘦猴慌不迭地搖手：「別來這個，她爺爺是————教育局長————」
男孩們愣了下，這下明白了瘦猴的忌憚來源。
他們可能對教育局局長沒有概念，但至少知道，班主任怕校長，校長怕教育局領導，而班主任一旦跟他們爹媽告狀，晚上回家可能就會上演男女混合雙打。
於是，男孩們很是悻悻。
「別、別打電話————」瘦猴怕極了白芷，「我們這就走。」
「慢著。」白芷依舊不放過他們，「走可以，但你們得保證，以後別找他的麻煩。」
她說的是洛北。
幾個男孩面面相覷。
「保證。」白芷重複，同時揚著手裡的手機，「不然我現在就打電話。」
侯瑞飛咬咬牙：「————保證。」
「大聲點，聽不見。」
「我們保證！」幾個男孩稀稀拉拉地喊，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拖著郭超虎跑了。
郭超虎被攙著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他挨了最狠的打，狼狽異常，心裡還有點小後怕：
如果真的沒人喝止，洛北會不會真的下死手？
洛北坐在大榕樹根邊，兩個男孩和女孩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邊。
這次白芷再拿出紙巾遞給洛北，他沒有拒絕，接過來象徵性地擦了擦臉：「謝謝。」
「小意思。」白芷彎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明麗得讓洛北都呆了一下。
她好奇地看著洛北比一般人更漆黑的眼睛：「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洛北。洛水的洛，南北的北。」洛北說。
「好名字。我叫白芷，就是中藥材的那個白芷。」
「我知道，煮湯很好喝。」洛北點頭。
白芷失笑，又指了指另一邊的男孩：「他的名字就更好記了，時羽，時間的羽毛。」
時羽在一旁酷酷地點點頭。
「剛才那幫人，經常這樣？」白芷輕聲問。
洛北沒有多說。他不太習慣和陌生人說話，尤其是這樣光芒四射的女孩子。
白芷卻並不介意他的冷淡。她仔細看了看他臉上的傷：「你流了好多血，得處理一下。你家住哪兒？我們送你回去。」
「不用。」洛北下意識拒絕。
「怕我們是壞人？」白芷眨眨眼，從書包里掏出學生證吊牌，遞到他面前，「看，吳大附小三年級1班，白芷。如假包換。」
洛北看著學生證上那張笑容燦爛的照片，又看看眼前真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白芷又從書包里翻出一個小盒子：「創可貼。先幫你貼上，回家記得消毒敷藥啊。」
洛北拗不過她，默默仰起臉由她為自己處理著臉上的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柔，用乾淨的紙巾替他擦了血跡，然後細心地貼上了創可貼。
這是洛北第一次，感受到來自陌生人的好意。
「疼嗎？」白芷問。
「不疼。」洛北硬邦邦地說。
「對了，你幾年級了？」白芷一邊貼一邊道。
「三年級。剛轉學來不久。」
「噢，真巧，那麼我們同年。」白芷微笑，「你也住在附近對不對？要不你就跟我們一起混好了，我們有三個人，下次再遇到瘦猴，可以讓他們好看。」
洛北看著女孩，她的笑容像是春日暖陽，也感染了他。
他沒有像以前一樣低頭拒絕，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和白芷，還有時羽結識的經過。
那天晚上，洛北對著鏡子塗藥水的時候想，那個叫白芷的女孩，確實有點特別。
他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幾天之後又起了新的風波。
郭超虎回家告了黑狀，虎媽是個極其護短且不講理的潑婦，衝到學校辦公室大鬧，非說是洛北欺負她兒子。
辦公室里，楊德堤一臉為難。
「楊老師你看看！我家虎子傷成這樣，這還有王法嗎？」虎媽指著兒子臉上的青紫，聲淚俱下。
「是打架了。」洛北很平靜，「但不是我起的頭。」
他轉頭，筆直地盯著郭超虎的眼睛：「我是在校外回家的路上，被他們圍住的。」
「你胡說！我家虎子最乖了！」虎媽尖叫。
虎哥卻根本不敢和洛北對視，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其他人？」楊德堤追問，「還有誰？」
「一共六個人，除了他之外，還有侯瑞飛和————」
聽著洛北像報菜名一樣報出名字，楊德堤表情沉重：那都是班裡最調皮搗蛋讓她頭疼的學生。
洛北剛轉來一個月，就算扯謊，也沒理由能編派得如此精準。
「起因是什麼？」楊德堤問洛北。
洛北的敘述有種遠超同齡人的條理性，跟他溝通，或許最容易了解事情真相。
「公開課。」洛北平靜地回答。
「公開課？」楊德堤大惑不解。
「他說，我在公開課上表現不好，丟了咱們班的臉。」洛北瞥了郭超虎一眼。
虎哥無從分辯，也不好坦白說，一切只是他和侯瑞飛為了搞事想出來的藉口。
這個荒唐的理由讓楊德堤覺得很可笑，但也同時感覺到，洛北口中所說，大概率是真的要編藉口，沒理由編這種一看就立不住腳的。
「為了這樣的事？」她哭笑不得。
「這就要問郭超虎了。」洛北冷冷道。
「這我還沒幹啥，他就先給我一下————」虎哥委屈地說。
「就是！老師你看我家虎子被傷成這樣，我當媽的心疼啊————」虎媽趕緊拉過兒子，同時對洛北怒目而視。
「說得好。那麼是誰先在路上堵著我，先動手扯我的衣領呢？」洛北一點也不退讓。
虎哥不敢與洛北對視，樂得在一邊哼唧著扮可憐。
虎爸則一臉嚴肅：「楊老師，我覺得這事兒不能簡單了了。您看是不是請對面家長過來，大家討論怎麼處理？」
楊德堤很為難。雙方各執一詞，而且沒有證據。
就在她準備息事寧人各九十大板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報告。」外面響起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所有人一起轉過頭，看見白芷和時羽站在那裡。
「————楊老師，我們可以作證。是他們把洛北堵在小巷子裡的。洛北是正當防衛。」白芷說。
她落落大方地走進辦公室，儀態從容得像個小外交官。
楊德堤看著這兩個不請自來的證人，有些意外：「你們是？」
「隔壁學校的。」時羽說。
「那天我倆正好路過，順手拍到了一些東西。我想，老師您應該需要看看真相。」白芷不卑不亢地道。
她把一個手機遞給楊德堤。
虎哥登時頭皮發麻：這兩個程咬金，非但壞了他們的事，居然還錄下證據來。
楊德堤按下視頻播放，屏幕里頓時出現了一群孩子亂鬨鬨的身影。
還有錄音：「————告訴老師？誰敢告？誰告誰倒楣！」
「侯瑞飛？」楊德堤聽出來了。
「虎哥！你怎麼樣？」然後又是一個男生在呼天搶地。
「啊啊啊他居然敢這樣搞老子，給我上！」接著是郭超虎氣急敗壞的聲音。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郭超虎，虎哥只想捂臉。
虎媽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家寶貝，她的乖乖仔在外面，居然————
鐵證如山。
楊德堤忽然想起自己大學時，高數老師在解完一道題，瀟灑寫下證明完畢幾個字時，也是這樣的表情。
這件事就這麼虎頭蛇尾地收場了。
郭超虎爸媽帶著兒子離開辦公室，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偃旗息鼓。
無罪釋放的洛北面無表情地聽完楊德堤的囑咐，走出老師辦公室。
門外，白芷和時羽在等著他。
「謝謝。」這一次，洛北的道謝完全發自真心。
「謝什麼，我們是朋友啊。」白芷微微笑著。
她向洛北伸出手來。
洛北不解其意，卻看到時羽也伸出手。他忽然明白過來，於是三人一起擊掌。
三人的友誼，於此刻開始了。
2014年的夏秋之交，天氣依舊炎熱。
彼時的洛北背著書包，面無表情地經過上學路上的一家幼兒園。裡面的孩童在老師的指揮下，齊聲清唱《世上只有媽媽好》：「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個寶————」
洛誠和冉夢離異兩年後，洛北上小學三年級了。
洛誠並沒有很上心地給長子挑選學校。原來的小學在老城區，是再夢精挑細選的老牌子，擇校費高昂。
但搬家之後，新家離洛北的學校足有十五公里，洛誠嫌接送麻煩，給他辦了轉校。
新學校叫越城第十七小學，倒也是公立的，可惜師資配套實在一般。這裡三教九流混雜，學生們早早學會了用拳頭和家世劃分階級。
轉校生洛北在班裡是個異類。
他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是一潭深水。有著一雙與年齡不符的冷淡黑眸。
班裡生源魚龍混雜，乖學生和頑劣兒童涇渭分明。老師的慣例是給聽話的孩子坐前排，調皮的刺頭扔後排去。
但洛北來的時候前排已經沒有空著的位置了，洛誠又沒有特意給老師打招呼，於是就
被分到教室最後一排。
原本已經玩得親密無間的搗蛋鬼們，一貫地排外。
而洛北不說話，不討好，像白羊群里不合時宜的黑羊。
前排的好學生嫌他孤僻，後排的搗蛋鬼嫌他不合群。
於是，洛北被理所當然地孤立起來。
而引爆一切的導火索，是一堂精心排練，卻最終演砸了的語文公開課。
這場公開課很隆重，有教育局領導和兄弟學校的校長們到場。班主任楊德堤精心排練了一周，每個問題該由誰回答，答案是什麼，都像劇本一樣寫好了。
但現場卻出了岔子。
這是節作文課，講解命題作文《我的母親》。楊德堤講完要點，正準備讓安排好的小演員起來回答問題。
這時，偏偏教育局領導心血來潮，即興點了洛北的名兒。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
大概領導也不是有意為難，純粹是看洛北最安靜也最沉默，相較一般人顯得更深的眼睛讓人印象深刻。
楊德堤有點懵，洛北不在她的劇本里。她只能祈望洛北不要整出什麼簍子。
洛北起身，眾目睽睽之下，他的語氣波瀾不驚：「這個題目，可以從母親的角色對我們成長過程中的作用來展開。比如，用一句比喻來開題，把母親比作哺育華夏民族的長江與黃河————」
從小學生的角度來說，洛北的答案有著格格不入的成熟。
接著，他講孟母三遷，講岳母刺字，講一切別人的母親，唯獨避開了「我的」兩個字。
全班死寂。班主任楊德堤皺眉，因為洛北跑題了。
而洛北不是故意要跑題的。他只是不知道要怎樣去講這個話題。
他沒有母親可以歌頌，冉夢杳無音訊，而曲瓊華，她不配。
楊德堤起初並不清楚洛北家裡的情況，她覺得這孩子在故意搗亂。
因為入學資料他母親一欄上填著的是曲瓊華的名字，洛誠沒跟老師提過那些複雜的往事。
而他自己，更不可能在全班面前說：我親生母親一走了之了，現在的母親不是我母親。
楊德堤雖然有點懊惱，但還是按原計劃，點了另一位尖子生的名字，在領導面前把這
個小意外掩飾過去。
公開課結束後，不滿悄然在班級里漫延。
孩子們本能地覺得，這個轉校生在課上的回答並不理想。
他們正處於集體榮譽感最高的時期，公開課沒表現好，無疑是辜負了大家的努力。
班裡的小團體本就看不順眼這個新來的傢伙，理所當然覺得自己占據了批判的道德高點，以維護班級榮譽的名義。
家長會後，班主任終於搞清楚了洛北的家庭情況。
因為他的父母齊齊缺席，楊德堤打了四五通電話，才從不耐煩的洛大老闆口中知道了原因。
而這件事不知為什麼走漏了風聲，很快整個班都知道了。
對小學生來說，某個同學家里沒人管的潛台詞，就是在學校里被欺負，也不會有人撐腰。
於是，有人覺得，機會來了。
那之後不久，洛北放學回家的路上，被攔住了。
十七小的後門，通向一條巷口有大榕樹的老巷子。洛北回家會經過這裡。
男孩們摸清了洛北的習慣，挑了班主任不在的日子。放學後跟著洛北走出學校，一路走到大榕樹附近。
這時候才五點，巷子裡沒什麼人影。所以這個騷動發生的時候，甚至沒有引起什麼注意。
為首的胖墩兒叫「虎哥」郭超虎，男孩們唯他馬首是瞻。旁邊瘦高個戴眼鏡的「瘦猴」，叫侯瑞飛，是隊裡的狗頭軍師。
「知道為什麼找你嗎？」虎哥努力作威嚴狀洛北沒說話，只是把書包轉到胸前反背著。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一隻豎起尖刺的刺蝟。
「公開課上丟我們班的臉，還以為沒事了？」瘦猴說，「楊老師都生氣了。」
洛北終於抬眼，眼神漠然：「所以呢？」
這三個字激怒了郭超虎。他一把揪住洛北的衣領：「叼什麼叼？整天不正眼看人！」
「鬆手。」洛北的聲音很冷。
「親爹親媽都不管你，你囂張什麼？」郭超虎嗤笑。
這話激怒了洛北。他眼角一跳，下一秒直接出手了。
是頭槌。洛北猛地抬頭，額頭狠狠撞向虎哥的鼻樑。
咔的一聲悶響，郭超虎慘叫著鬆手，周圍男孩都愣住了，他們習慣了欺負人，習慣了對方哭求告饒，沒見過這樣的狠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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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等什麼，大家一起！」瘦猴尖叫。當然，作為狗頭軍師，他是不會摻和的。
五個男孩一擁而上。洛北被架住胳膊，混亂中，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只是死死盯著郭超虎。
郭超虎捂著鼻子，得意地走上前：「叫你囂張，叫你再囂張！」
洛北知道如果今天服軟了，以後每一天都會是這樣。
男孩們並沒有太多這方面的經驗。往常嚇其他孩子時，因為人數優勢，對方早早就高舉白旗。
他們不會想到，洛北其實在隱藏體力，等待時機。
就在一個老頭子騎著三輪車經過時，男孩們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時，洛北發力了。
洛北輕鬆掙脫了挾持，用解放出來的左腿膝蓋用力上頂，繼而「嗷」的一聲，某個倒霉蛋捂著襠部吱哇亂叫。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以一對多。如果不想求饒，唯一的辦法就是死盯著某個人，直到其他人都被嚇住。
他選擇的目標是郭超虎。
虎哥雖然遠比洛北壯碩，但缺乏技巧，而且不會知道，對面這傢伙在被逼急的情況下，會怎樣不擇手段。
「啊！」胖虎哥不敢置信，他被咬了，「你————」
在因為疼痛失神的瞬間，他挨了洛北筆直的一下。
原本雙方的體格並不對等，但洛北的這一下帶上了身體的力量。他整個人直接撲進對方懷裡，以這個年齡能有的最橫衝直撞的速度。
胖虎哥被狠狠地撞倒在地上，繼而他感覺到眼前一片黑，鼻翼間滿是泥土的味道。
————快救救虎哥！」人群里，瘦猴很驚慌。
男孩們一愣，一擁而上。
洛北覺得有鐵腥味在嘴裡漫開，但他沒有鬆開郭超虎。
雙輸好過單贏。
胖虎臉上甚至還帶著鞋印，鼻青眼腫，又氣又怕。
他其實沒有什麼這方面的經驗，只是橫行慣了，第一次見到洛北這樣的狠人。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一個男孩驚訝地說：「他們在幹什麼？」
「得告訴老師去。」緊接著是一個女孩的聲音，清亮悅耳。
巷口出現了兩個孩子，一男一女。男孩有著混血兒般的深邃五官，女孩扎著高高的馬尾，粉雕玉琢般的臉兒，好看得讓人眼前一亮。
自虎哥以下，這群男孩一個個自命天不怕地不怕，終究還是怕爸媽和老師。
「告訴老師？誰敢告？誰告誰倒楣！」瘦猴下意識彪了句狠話。
「長進了啊，侯瑞飛。」女孩的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但話里的警告意味很濃，「都
敢帶頭鬧事了。」
她皺眉看著瘦猴：「回頭告訴你爸，看他怎麼收拾你。」
「你敢————臥槽，怎麼是白芷————」瘦猴嘴裡含混了句，然後慫了。
「猴哥，這你熟人？」
「屁的熟人，是她爺爺認識我爸。這把不好弄————」瘦猴想起家裡的招牌菜雞毛毯子燴肉絲，心裡的退堂鼓越來越響。
「你們六個人打一個，真出息。」混血兒男孩很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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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懶得理這幫人，徑直朝著坐在樹下的洛北伸手，想拉他起來。
洛北抽動嘴角，微微搖頭。不知道是在表達他不需要，還是在說你別管我。
「我勸你別多管閒事。」有人不甘心就此偃旗息鼓。
白芷擋在洛北身前，雙手抱胸。雖然還是文靜溫柔的樣子，但她此時護住洛北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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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同伴手裡正把玩著手機，這時候直接遞給女孩。
「侯瑞飛，這事你想怎麼解決？或者我直接找你爸？」白芷接著問。
「猴哥，她真敢打電話我們不就————」小團體裡的男孩們彼此交換著目光。甚至有人動了上前搶奪手機的心思。
瘦猴慌不迭地搖手：「別來這個，她爺爺是————教育局長————」
男孩們愣了下，這下明白了瘦猴的忌憚來源。
他們可能對教育局局長沒有概念，但至少知道，班主任怕校長，校長怕教育局領導，而班主任一旦跟他們爹媽告狀，晚上回家可能就會上演男女混合雙打。
於是，男孩們很是悻悻。
「別、別打電話————」瘦猴怕極了白芷，「我們這就走。」
「慢著。」白芷依舊不放過他們，「走可以，但你們得保證，以後別找他的麻煩。」
她說的是洛北。
幾個男孩面面相覷。
「保證。」白芷重複，同時揚著手裡的手機，「不然我現在就打電話。」
侯瑞飛咬咬牙：「————保證。」
「大聲點，聽不見。」
「我們保證！」幾個男孩稀稀拉拉地喊，然後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拖著郭超虎跑了。
郭超虎被攙著一瘸一拐地往回走。他挨了最狠的打，狼狽異常，心裡還有點小後怕：
如果真的沒人喝止，洛北會不會真的下死手？
洛北坐在大榕樹根邊，兩個男孩和女孩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邊。
這次白芷再拿出紙巾遞給洛北，他沒有拒絕，接過來象徵性地擦了擦臉：「謝謝。」
「小意思。」白芷彎起眼睛笑了，那笑容明麗得讓洛北都呆了一下。
她好奇地看著洛北比一般人更漆黑的眼睛：「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洛北。洛水的洛，南北的北。」洛北說。
「好名字。我叫白芷，就是中藥材的那個白芷。」
「我知道，煮湯很好喝。」洛北點頭。
白芷失笑，又指了指另一邊的男孩：「他的名字就更好記了，時羽，時間的羽毛。」
時羽在一旁酷酷地點點頭。
「剛才那幫人，經常這樣？」白芷輕聲問。
洛北沒有多說。他不太習慣和陌生人說話，尤其是這樣光芒四射的女孩子。
白芷卻並不介意他的冷淡。她仔細看了看他臉上的傷：「你流了好多血，得處理一下。你家住哪兒？我們送你回去。」
「不用。」洛北下意識拒絕。
「怕我們是壞人？」白芷眨眨眼，從書包里掏出學生證吊牌，遞到他面前，「看，吳大附小三年級1班，白芷。如假包換。」
洛北看著學生證上那張笑容燦爛的照片，又看看眼前真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白芷又從書包里翻出一個小盒子：「創可貼。先幫你貼上，回家記得消毒敷藥啊。」
洛北拗不過她，默默仰起臉由她為自己處理著臉上的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柔，用乾淨的紙巾替他擦了血跡，然後細心地貼上了創可貼。
這是洛北第一次，感受到來自陌生人的好意。
「疼嗎？」白芷問。
「不疼。」洛北硬邦邦地說。
「對了，你幾年級了？」白芷一邊貼一邊道。
「三年級。剛轉學來不久。」
「噢，真巧，那麼我們同年。」白芷微笑，「你也住在附近對不對？要不你就跟我們一起混好了，我們有三個人，下次再遇到瘦猴，可以讓他們好看。」
洛北看著女孩，她的笑容像是春日暖陽，也感染了他。
他沒有像以前一樣低頭拒絕，而是輕輕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和白芷，還有時羽結識的經過。
那天晚上，洛北對著鏡子塗藥水的時候想，那個叫白芷的女孩，確實有點特別。
他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幾天之後又起了新的風波。
郭超虎回家告了黑狀，虎媽是個極其護短且不講理的潑婦，衝到學校辦公室大鬧，非說是洛北欺負她兒子。
辦公室里，楊德堤一臉為難。
「楊老師你看看！我家虎子傷成這樣，這還有王法嗎？」虎媽指著兒子臉上的青紫，聲淚俱下。
「是打架了。」洛北很平靜，「但不是我起的頭。」
他轉頭，筆直地盯著郭超虎的眼睛：「我是在校外回家的路上，被他們圍住的。」
「你胡說！我家虎子最乖了！」虎媽尖叫。
虎哥卻根本不敢和洛北對視，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其他人？」楊德堤追問，「還有誰？」
「一共六個人，除了他之外，還有侯瑞飛和————」
聽著洛北像報菜名一樣報出名字，楊德堤表情沉重：那都是班裡最調皮搗蛋讓她頭疼的學生。
洛北剛轉來一個月，就算扯謊，也沒理由能編派得如此精準。
「起因是什麼？」楊德堤問洛北。
洛北的敘述有種遠超同齡人的條理性，跟他溝通，或許最容易了解事情真相。
「公開課。」洛北平靜地回答。
「公開課？」楊德堤大惑不解。
「他說，我在公開課上表現不好，丟了咱們班的臉。」洛北瞥了郭超虎一眼。
虎哥無從分辯，也不好坦白說，一切只是他和侯瑞飛為了搞事想出來的藉口。
這個荒唐的理由讓楊德堤覺得很可笑，但也同時感覺到，洛北口中所說，大概率是真的要編藉口，沒理由編這種一看就立不住腳的。
「為了這樣的事？」她哭笑不得。
「這就要問郭超虎了。」洛北冷冷道。
「這我還沒幹啥，他就先給我一下————」虎哥委屈地說。
「就是！老師你看我家虎子被傷成這樣，我當媽的心疼啊————」虎媽趕緊拉過兒子，同時對洛北怒目而視。
「說得好。那麼是誰先在路上堵著我，先動手扯我的衣領呢？」洛北一點也不退讓。
虎哥不敢與洛北對視，樂得在一邊哼唧著扮可憐。
虎爸則一臉嚴肅：「楊老師，我覺得這事兒不能簡單了了。您看是不是請對面家長過來，大家討論怎麼處理？」
楊德堤很為難。雙方各執一詞，而且沒有證據。
就在她準備息事寧人各九十大板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報告。」外面響起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所有人一起轉過頭，看見白芷和時羽站在那裡。
「————楊老師，我們可以作證。是他們把洛北堵在小巷子裡的。洛北是正當防衛。」白芷說。
她落落大方地走進辦公室，儀態從容得像個小外交官。
楊德堤看著這兩個不請自來的證人，有些意外：「你們是？」
「隔壁學校的。」時羽說。
「那天我倆正好路過，順手拍到了一些東西。我想，老師您應該需要看看真相。」白芷不卑不亢地道。
她把一個手機遞給楊德堤。
虎哥登時頭皮發麻：這兩個程咬金，非但壞了他們的事，居然還錄下證據來。
楊德堤按下視頻播放，屏幕里頓時出現了一群孩子亂鬨鬨的身影。
還有錄音：「————告訴老師？誰敢告？誰告誰倒楣！」
「侯瑞飛？」楊德堤聽出來了。
「虎哥！你怎麼樣？」然後又是一個男生在呼天搶地。
「啊啊啊他居然敢這樣搞老子，給我上！」接著是郭超虎氣急敗壞的聲音。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郭超虎，虎哥只想捂臉。
虎媽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家寶貝，她的乖乖仔在外面，居然————
鐵證如山。
楊德堤忽然想起自己大學時，高數老師在解完一道題，瀟灑寫下證明完畢幾個字時，也是這樣的表情。
這件事就這麼虎頭蛇尾地收場了。
郭超虎爸媽帶著兒子離開辦公室，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偃旗息鼓。
無罪釋放的洛北面無表情地聽完楊德堤的囑咐，走出老師辦公室。
門外，白芷和時羽在等著他。
「謝謝。」這一次，洛北的道謝完全發自真心。
「謝什麼，我們是朋友啊。」白芷微微笑著。
她向洛北伸出手來。
洛北不解其意，卻看到時羽也伸出手。他忽然明白過來，於是三人一起擊掌。
三人的友誼，於此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