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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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炷香後。

  夜鶯去而復返,小聲道:

  「六公子,老爺請您進去。」

  葉尋整了整衣擺,跨步邁入正廳。

  正廳的門扉半敞著,他剛到門口,便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從廳中走出來。

  那少女身量窈窕,面容精緻,穿著一件藕荷色的錦緞夾襖,腰間繫著一根銀絲帶,耳垂上墜著一對小小的珍珠墜子,走動之間珠光微漾,氣度從容。

  她身後跟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者,灰布長衫,腳步沉穩,每一步落下時重心都壓得很低,龍行虎步之間有一種不動如山的壓迫感。

  老者身旁還跟著一個丫鬟打扮的少女,手裡捧著一隻錦盒,不過細看之下葉尋發現這兩位少女樣貌居然有點相似。

  葉尋暗自估量了一下,這老者至少是鐵骨境的水準。

  那少女走出正廳,目光落在正要進門的葉尋身上,不緊不慢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隨即帶著身後兩人從另一條迴廊離開了後院。

  葉尋沒有多看,收回目光踏進正廳。

  廳里燈火明亮,上首的紫檀太師椅上,劉振岳端坐其中,手邊放著一碗猶帶熱氣的茶,沈紅衣垂手立在一旁,正低聲說著什麼,見葉尋進來便住了口,往後退了半步。

  葉尋上前拱手行禮:

  「師父,弟子回來了。」

  劉振岳抬眼看他,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隨即微微點頭:

  「回來了就好。」

  「我離開武館兩月有餘,聽聞你前日回了林家莊,一路可還順利?」

  「謝師父掛念,路上遇到些小波折,但弟子無恙。」

  「那就好。」劉振岳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今日來尋我,是武道上有困惑需要點撥?」

  葉尋猶豫了一瞬,隨即決定直接開口:

  「師父,弟子武道上的進境還算順遂。」

  「師父所傳的劉家拳與破風刀法,弟子修習起來發現極合路子,日夜苦練之下,如今已經踏入了銅皮之境。」

  這話一出。

  沈紅衣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驚色。

  她先前只隱約覺得葉尋身上有一絲銅光,但只當是他開始養氣沖刷皮肉,沒想到已經真正跨過了那道門檻。

  三個月!

  她當年從零到銅皮花了兩年半,韓青松花了將近三年,而這個農家出身的六師弟,只用三個月就走完了別人兩三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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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振岳卻比沈紅衣鎮定得多。

  他放下茶盞,從太師椅上起身,走到葉尋面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手掌寬厚粗糲,順著肩胛一路往下摸索,指腹依次碾過手臂、腰側、肋骨,最後在脊椎處停了片刻,力道由輕轉重地按了幾下。

  葉尋一動不動地任他施為。

  片刻後。

  劉振岳收回手,重新坐回太師椅上,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緩緩道:

  「果真是銅皮之境,根基還扎得挺穩,沒有虛浮的毛病。」

  「三個月入銅皮,這個速度在咱們大景朝五百多年的武道史上,足以排進前三十了。」

  沈紅衣在一旁聽得眼皮直跳,下意識看了葉尋一眼。

  葉尋面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清楚。

  這「前三十」的評判,主要還是因為他這具身體起點實在太低了,換了那些從小打熬筋骨、藥浴不斷的世家子弟,說不定更快。

  但劉振岳沒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而是話鋒一轉:

  「你方才說路上遇到了些小波折?」

  葉尋神色一正:

  「師父,弟子此次回林家莊途中,遭遇了四人截殺。」

  「弟子將那四人盡數反殺,但審問其中一人得知,他們是定州靖安軍的人,受一名姓趙的公子調遣,潛伏在清河縣城外二十里的柳河莊,為首者是一位鐵骨境軍侯,名叫藍鐵心。」

  葉尋說罷看向劉振岳。

  解鈴還須繫鈴人,既然源頭出在劉振岳身上,自然要從劉振岳下手。

  劉振岳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停,低頭喝茶,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過了片刻才淡淡道:

  「一位鎮北王府的公子,調了一曲靖安軍的精銳來清河縣,還派一個鐵骨境的軍侯帶隊……」

  「你確定他們截殺的目標是你?」

  「弟子確定。」葉尋點頭,「那四人是從縣城一路追我到野外的,目標明確,直取弟子性命。弟子在劉氏武館三月,極少外出,與外人從無仇怨,若說真有人要殺弟子……」

  他抬眼看向劉振岳,語氣篤定:

  「弟子能想到的,只有武館裡那個叫趙炎的同期學徒。」

  「他入武館一個多月便已樁功小成,本有希望被師父收為親傳,結果被弟子搶了先。」

  「弟子猜測——他入武館,恐怕從來就不是為了學武。」

  這番話出口,正廳里安靜了片刻。

  劉振岳依舊端著茶盞,看不出什麼表情,沈紅衣站在一旁,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回想什麼。

  半晌,劉振岳抬眼看向沈紅衣:

  「紅衣,你來說說那趙炎的底細。」

  沈紅衣上前一步,整理了一下思緒:

  「趙炎與六師弟前後腳進的武館,自述身份是城南鐵匠趙大河的獨子,家中薄有積蓄,便送來武館習武防身。此人樁功一月十日小成,雖不及六師弟,但放在尋常弟子中也算天資不俗。平日裡為人瞧著憨厚老實,練武也肯下苦功,從不在館中惹是生非。」

  「武館可有核實過他的身份?」劉振岳問。

  「這類尋常學徒,向來只憑保人引薦,師父您也知道,每月一兩銀子的學費,真正吃不起飯的人也拿不出這筆錢,我們極少再去深查家世。」沈紅衣頓了頓,「但六師弟這麼一說,那趙炎的身份……確實未必為真。」

  劉振岳點了點頭:

  「紅衣,你親自去城南,暗訪一下那趙大河的鐵匠鋪。」

  「趙炎既然能入我武館,那這個『趙炎』在清河縣必然是真實存在的,不可能憑空冒出來一個人。」

  「若他真不是本人,那這十六年來,總有人見過他、認識他。」

  沈紅衣抱拳領命:

  「弟子明白,這就去辦。」

  說罷,她躬身一禮,快步出了正廳。

  廳里只剩下師徒二人。

  劉振岳端著茶盞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

  「小尋,若你所言所想都為真——那為師心中已有數了。」

  「那趙炎入我武館,應當是為為師而來,但具體為何,為師如今暫不能告知於你,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道。」

  葉尋心中一動,但沒有追問。

  劉振岳既然這麼說,必然有他的道理。

  而且從剛才那名老者隨行的少女來看,劉振岳背後的水,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

  劉振岳又看了他一眼,話鋒忽然一轉:

  「方才我摸你的骨,發現一件事——你的根骨比兩月前剛入門時壯了一截。我原以為你只是農家子弟從小缺衣少食,入了武館之後每日藥湯肉食跟上,身子自然就長開了,但方才仔細一摸,你這根骨壯大的幅度比尋常少年開骨快得多。」

  他抬眼看向葉尋:

  「你這身子骨,怕是還有不少潛力可挖。」

  葉尋心頭微微一動,面上不動聲色。

  他清楚,這是【天道酬勤】命格日夜潛移默化的結果。

  劉振岳沒有深究此事,只道:

  「既然你已被那趙炎盯上,這段日子就先別回前院的廂房住了。」

  「後院東側還有一間空廂房,你暫且住下,飲食起居自有下人安排,等紅衣打探消息回來,有了確鑿的把握,我再來尋你。」

  葉尋躬身道:

  「多謝師父。」

  「弟子是從後門進來的,只有蕭安一人看見,此刻他正守在後院門外,師父若不放心,可以先讓他留在院中。」

  劉振岳聞言,嘴角微微一勾,眼中露出一絲讚許之色。

  這般謹慎的心思和滴水不漏的行事,放在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身上,實在難得。

  ……

  夜色漸深,後院廂房內。

  葉尋將八極拳、劉家拳、破風刀法各自打了三遍,又練了一遍沉淵樁以及《平元吐納法》,體內那縷內力運轉周天,溫養著銅皮境的皮膜,整個人神清氣爽。

  此時約莫已到了晚上九點多鐘。

  葉尋剛收功擦了擦額頭的汗,門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篤篤篤。」

  「六公子,老爺請您去一趟正廳。」

  夜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葉尋點了點頭:

  「好,我這就來。」

  他簡單整理了一下衣衫,跟著夜鶯穿過幾道迴廊,片刻之後再次來到了後院正廳。

  廳里燈火通明,劉振岳坐在上首,下首兩側坐著韓青松和沈紅衣,三人顯然已經談了一陣,見他進來便齊齊看了過來。

  葉尋拱手行禮:

  「師父,四師兄、五師姐。」

  劉振岳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

  葉尋在韓青松旁邊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靜等著下文。

  劉振岳放下茶盞,語氣不急不緩:

  「小尋,你五師姐今天下午去城南走了一趟,查了那趙炎的底。」

  沈紅衣接話道:

  「六師弟,我按師父的吩咐,去了城南鐵匠趙大河鋪子附近暗中打聽。」

  「趙大河本人倒是沒什麼異常,就是個悶頭打鐵的老實人。他那個兒子趙炎,在街坊鄰居口中也確實存在了十幾年,從小在城南一帶長大,模樣、身量、說話的口音,跟咱們武館裡那個趙炎都差不多。」

  「若不是提前知道有問題,我也不會起疑。」

  沈紅衣環視一圈,壓低了聲音:

  「但有一個細節,我覺得值得留意。」

  「城南靠河沿住著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婦,年輕時做過接生婆,趙炎出生時就是她接的手。我問她時她說,當年趙炎落地時左手小指有一截先天彎曲,掰都掰不直,這是生下來就帶著的胎里毛病。可咱們武館那個趙炎,我特意留意過他的手指,他的左手小指是直的。」

  葉尋心中瞭然:

  「所以真的趙炎已經被掉包了。」

  「不錯。」劉振岳點了點頭,「再結合你審問出來的線索,這人的身份已經沒什麼懸念了。」

  他抬眼看向葉尋:「他是定州鎮北王的第五子,趙珩。」

  趙珩。

  葉尋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暗暗記下。

  「他來我劉氏武館,目標是我。」劉振岳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具體圖謀什麼,我暫時不便細說,但你只需要知道一點——他現在不能動。」

  葉尋沒有意外。

  一個鎮北王的親子,若是死在清河縣一個小武館裡,那就不只是江湖恩怨的事了,那是足以引發兩州兵禍的大事。

  「所以為師給你兩個選擇。」劉振岳放下茶盞,目光落在葉尋身上,「其一,你暫且離開武館,找個僻靜處隱姓埋名修煉幾年,等風頭過了再回來。為師可以安排你去師娘沈家在雲夢郡城的一處別院,那裡清靜安全,不缺吃穿,你專心練武便是。」

  葉尋沒有立刻接話,等他繼續說。

  「其二——」劉振岳的語氣沉了幾分,「你前往雲夢郡城,去你二師兄周牧所在的黑甲軍中任職,他如今是一名校尉,手底下管著一營兵馬,我可以推薦你去他麾下,你二師兄對你自然會有所照應。」

  「軍中雖苦,但磨練人,也安全。」

  「以你的天賦,為師估摸著,五年之內必達鐵骨,十年內有望銀血之境。」

  「而且為師也會時不時前往雲夢郡城指點你。」

  葉尋在心中飛快地權衡。

  兩個選擇——

  前者安穩,但閉門造車,幾年下來哪怕有【天道酬勤】命格,進展也必然比在實戰中打磨要慢。

  後者雖然辛苦,但有二師兄照應,有軍伍中的資源,有同袍切磋的環境,而且他本就打算儘快突破鐵骨境、好去青牛山救林滿倉與大哥林守田一家,軍中正是一個快速提升實力的好地方。

  「弟子選第二個。」

  葉尋沒有猶豫。

  劉振岳似乎早料到他會選這個,微微點頭:

  「既然如此,明日傍晚時分,你隨我一道前往雲夢郡城,這期間你就仍然待在後院之中,不要與那趙珩照面。」

  「是,弟子告退。」

  葉尋躬身一禮,轉身退出了正廳。

  ……

  葉尋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後,沈紅衣終於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氣呼呼的開口:

  「師父!」

  「那趙珩如今都大搖大擺地潛伏到咱們武館來了,真就對他視而不見?他還派人截殺六師弟——」

  「咱們武道中人,這口氣可不能忍啊!」

  韓青松雖然穩重一些,但同樣看著劉振岳。

  劉振岳不急不緩地又喝了口茶,目光掃過兩人,淡淡開口:

  「那趙珩是鎮北王第五子,咱們不懼他,可如今這個時間點——」

  「太關鍵了。」

  他放下茶盞,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當朝景仁帝已有八十三歲高齡,而他又不習武道,有消息稱他最多五年便會駕崩。」

  「屆時整個大景朝,必會大亂。」

  「如今大景十三州,除了兩京一道之外,南方六州已各有亂象。鎮南王、平西王、昭武王各自厲兵秣馬,早已對整個朝廷陽奉陰違,私鑄錢幣、截留賦稅、擴充私兵——幾乎已是半獨立的狀態。」

  「而我北地四州,那鎮北王同樣如此。」

  「再加上咱們涼州的北涼王……」

  劉振岳抬起頭,目光深遠:

  「如今天下勢力格局已大概成型——」

  「北部二王,南部三王,加上占據兩京一道的中央朝廷。」

  「一旦景仁帝駕崩,天下必會大亂。」

  「而北涼王與鎮北王之間,免不了一場決戰,但如今仍處關鍵時刻,趙珩這顆棋子,咱們動不得。」

  沈紅衣咬了咬嘴唇,雖然心中仍有不甘,但也明白劉振岳說的都是實情。

  韓青松沉聲道:

  「師父的意思是,讓六師弟去雲夢郡城避其鋒芒,等時機成熟再作打算?」

  「不錯。」劉振岳點頭,「為師當初都看走了眼,小尋的天賦遠超你們所有人。這場天下動亂少說持續十數年,到時候小尋絕對能成長起來,成為咱們這一脈的中流砥柱。」

  說到這裡,劉振岳話鋒忽然一轉,目光落在韓青松和沈紅衣身上,眼神陡然變得銳利起來:

  「反倒是你們兩個——」

  「比小尋還大幾歲,如今還都是銅皮境巔峰,連鐵骨之境都沒破?」

  「你們這進度,可是有點慢啊。」

  沈紅衣和韓青松同時一僵。

  劉振岳板起臉,一拍桌子:

  「我給你們下一道死命令——今年年底之前,必須突破鐵骨之境!」

  「否則——」

  他冷笑一聲:

  「你們就自己去隔壁青州,到你們大師兄那裡做個馬前卒,頂到最前線與鎮北王的靖安軍碰一碰,看看鎮北王的兵到底長沒長三頭六臂。」

  這話一出,沈紅衣和韓青松的臉色同時變了。

  「師父!這——」

  「師父您不能這樣啊!」

  兩人幾乎是同時哀嚎出聲,沈紅衣更是直接撲到太師椅旁,一把抱住劉振岳的胳膊:

  「師父!您最疼紅衣了,怎麼能讓我去前線送死啊!那靖安軍可是鎮北王麾下的精銳,我才十八啊!去了不是送菜嗎!」

  韓青松也苦著臉拱手:

  「師父,您這要求也太狠了……」

  「我們哪能跟小師弟比啊!誰知道他一個農家弟子,天賦居然如此變態,三個月就銅皮境了!我們努力了這麼多年,銅皮巔峰已經很不容易了好嗎!」

  「就是就是!」沈紅衣連連點頭,「六師弟那是妖孽級別的,不能拿常理來衡量我們好不好!」

  劉振岳面無表情地看著兩人表演,半晌後,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少在這兒貧嘴,年底之前,鐵骨境。」

  「做不到——你們知道後果。」

  「下去。」

  兩人對視一眼,灰溜溜地退出了正廳。

  腳步聲漸遠,廳里只剩下劉振岳一人。

  他端著那盞已經微涼的茶,望著葉尋閒一會離開的方向,眯了眯眼。

  葉尋從進正廳到離開,說了被截殺的事,說了趙珩的事,也說了趙炎的身份猜測,樁樁件件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唯獨——

  沒有提他那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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