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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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幽暗符詔懸浮半空,其上的紋路如血管般緩緩蠕動,每跳動一下,便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漣漪盪開。

  漣漪所過之處,青磚地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樑柱上的朱漆剝落如屑,就連月光都被扭曲成詭異的弧度。

  城隍虛影在敕令光芒中迅速凝實,原本半透明的身軀此刻竟有了血肉質感。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

  「修道之人?」

  他抬起眼,幽綠瞳孔中映出方澈依舊平靜的面容,「敕令之下,不管你修的是什麼道,不過是天地間一縷野草罷了。」

  他猛地攥拳,敕令轟然震顫,一道幽暗光柱自符詔中垂落,將方澈籠罩其中。

  蘇瑾在窗外看得真切,那光柱之中,方澈的身影竟開始微微扭曲,彷佛隨時會被溶解。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她知道此刻自己幫不上忙,貿然行動反而會拖累方澈。

  光柱內,方澈感受到了那股壓迫,那是來自規則層面的侵蝕。

  敕令在試圖定義他,將他定義為一個逆天而行的散修,定義為一個應當跪伏的螻蟻,定義為一縷可以隨意抹殺的塵埃。

  這便是人道之主的權柄,以敕令為筆,以願力為墨,改寫一隅天地的規則。

  方澈的衣袍在光柱中獵獵作響,墨淵劍發出低沉的劍鳴,劍身之上,一縷清暉陡然亮起。

  城隍的笑聲愈發張狂:「放心,本神會留你一縷神魂,讓你親眼看著,那些被你救下的愚民,如何在本神的牧養下,世世代代,生生世世,為我等貢獻願力。」

  方澈抬起眼,越過幽暗的光柱,他的目光落在城隍臉上,依舊不起波瀾。

  「你說完了?」

  城隍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卻見方澈忽然動了。

  他抬起手,並指如劍,輕輕撫過在墨淵劍的劍身。

  劍身之上,那縷清暉驟然明亮,順著他的指尖蔓延至全身,如墨色深淵中綻放的一朵白蓮。

  剎那間,大殿安靜了。

  風在此刻停了,鬼氣凝了,就連城隍自己的心跳,彷佛在這一刻都被生生按住了。

  漫天劍意如潮水般洶湧而出,剎那間充斥了整個大殿。

  窗外,月光從窗欞照入,卻不再是直直落下,那些月光在半空中便碎了,碎成千萬縷細如髮絲的銀線,每一縷銀線都在輕輕震顫,發出若有若無的劍鳴。

  地面上的塵埃無風自動,一粒粒浮起,懸浮在半空,每一粒塵埃都化作微小的劍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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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澈身後,無數山川河流在憑空浮現,每一道水流都是劍氣所化,每一座山峰都是劍意凝聚。

  日月星辰懸於穹頂,灑下的不是光,而是無數凌厲的劍芒。

  草木蟲魚在其中游曳,每一片樹葉,每一枚鱗片,都蘊藏著足以洞穿虛空的鋒銳。

  那些插在岩層中的長劍紛紛脫出,化作道道流光,向方澈所在的方向匯聚。

  流光划過夜色,拖曳出璀璨的軌跡,將整座城隍廟照得如同白晝。

  一柄劍落下,懸於方澈身側,又一柄劍落下,懸於另一側。

  十柄、百柄、千柄,無數長劍懸停於方澈周身,劍氣如虹,划過幽暗光柱,那光柱便從中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越來越大,越來越寬,最終轟然崩碎,化作漫天光點四散飄落。

  城隍踉蹌後退,雙手瘋狂結印:「敕令,鎮!」

  半空中的幽暗符詔劇烈震顫,又一道光柱垂落。

  方澈往前踏出一步,一道長劍破空而出。

  第二道光柱,碎。

  城隍面色煞白,嘶聲厲喝:「敕令,再鎮!再鎮!再鎮!」

  光柱一道接一道垂落,又一道接一道破碎。

  劍氣縱橫交錯,每一道長劍掠過,便有一道光柱崩碎,便有一塊青磚裂開,便有一縷鬼氣消散。

  「敕令能定義天地,定義規則,定義萬物。」

  「但劍,無法被定義。」

  方澈伸出手,輕輕握住懸於身側的一柄古劍,那柄劍通體漆黑,劍身上布滿裂紋,彷佛隨時都會碎裂。

  但當方澈握住它的瞬間,那些裂紋驟然亮起,金色的光芒從裂紋中湧出,恐怖的劍氣沖霄而起。。

  大殿在震顫,樑柱在呻吟,那尊端坐的神像眉心處,裂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城隍終於怕了,他第一次意識到,眼前這個人,不是他能對抗的。

  「等等!」他嘶聲道,虛幻的身軀瘋狂後退,一直退到神像腳下,「你不能殺我!你不能!」

  方澈停下腳步,無數長劍靜靜懸浮,劍尖齊刷刷指向城隍。

  月光從破碎的窗欞照入,落在方澈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的面容依舊平靜,那雙眼眸依舊清澈,可此刻在這平靜之下,城隍終於看見了別的東西,一點若有若無的厭倦。

  「我為何不能殺你?」

  城隍渾身顫抖,指著半空中那道裂紋密布的符詔:「這敕令,是上主親賜,我雖只是縣城隍,可上有府城隍、都城隍,層層節制,你若殺我,他們必有感應。」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屆時你面對的,就不再是我一個了。」

  方澈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太過平靜,平靜得讓城隍心裡發毛。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道:「你修道不易,何苦為了幾個凡人,與整個人道神庭為敵?」

  「今日之事,權當誤會,你放我一條生路,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你說完了?」方澈忽然開口。

  城隍一怔。

  方澈看著他,淡淡道:「方才你問我,知不知道惹的是誰。」

  「那你呢?」他看著城隍,「你可知,你惹的是誰?」

  城隍瞳孔驟縮,他想起來了,想起那場雨,那場雨裡帶著一縷生機道韻,與上主的人道權柄格格不入。

  他想起方才那些山川河流,每一道都蘊含著一縷完整的道韻,而眼前這個人,同時掌控著它們。

  傳說之中,修道之路走到極致,不是掌控某一道規則,而是與道合真,到那時,修士本身便是一道,一道便是天地,天地便是道,這樣的人,不受任何規則約束。

  因為他本身就是規則的源頭。

  「你…」城隍的聲音發顫,腳步再次後退,退到無路可退,「你是……」

  方澈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落下,一縷劍意憑空而生,那劍意無形無質,卻讓城隍的虛幻身軀驟然一顫。

  他低頭看去,發現自己的左臂,已經消失了。

  「等等!」城隍嘶聲道,踉蹌後退,「等等!」

  方澈沒有停,他再踏出一步。

  又一道劍意生,城隍的右臂,消失。

  「饒命!」城隍雙腿一軟,直直跪了下去,虛幻的身軀瘋狂顫抖,「饒命!我修行不易,三千年才得此神位。」

  方澈停下腳步,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城隍,看著那張與方才猙獰判若兩人的臉,眼中沒有任何波瀾。

  「三千年,」方澈開口,聲音平淡,「你就修出了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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