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世俗界(二合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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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玄水峰,方澈去了宗門傳送殿。

  這是上清宗立派以來便有的規矩,弟子入世歷練,可借用宗門傳送大陣,前往天下各處。

  只是尋常弟子需得層層報備,耗費數日才能獲批,而他身為道子,只需與值守長老說一聲便是。

  傳送殿坐落在太清峰東側,是一座古樸的石殿,殿中地面上刻著繁複的陣紋,隱隱有靈光流轉。

  幾位值守弟子見他到來,連忙行禮。

  「見過道子。」

  方澈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徑直走向陣台。

  值守長老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見他來了,微微頷首:「道子欲往何處?」

  方澈想了想,道:「煩請長老隨意定一處方位。」

  長老微微一怔。

  方澈笑了笑:「弟子此番入世,並無特定去處,只想四處走走,看看這天地。」

  長老看了他片刻,蒼老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

  「好。」他點點頭,「既如此,老朽便送你一程。」

  說罷,他抬手掐訣,陣紋驟然亮起,無數靈光交織升騰,將方澈籠罩其中。

  方澈只覺得眼前一陣恍惚,四周的空間開始扭曲,耳畔傳來隱隱的風雷之聲。

  下一瞬,陣紋光芒大盛,瞬間吞沒了他的身影。

  ……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過了很久。

  方澈只覺得腳下一實,眼前的光芒漸漸散去。

  腳下的泥土干硬得像石頭,一道道裂痕縱橫交錯,最深的地方能陷進半個手掌。

  他抬眼望去,天地間是一片刺目的枯黃,沒有山林的青翠,沒有溪澗的潺潺,甚至連一絲綠意也沒有。

  只有太陽,白晃晃地懸在頭頂,炙烤得就連空氣都是在微微扭曲。

  方澈微微皺眉,他放開神識,瞬間籠罩了方圓數十里。

  然後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這裡……沒有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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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者說,靈氣稀薄到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步,對於修士而言,此處就像一片荒漠。

  自己應該是來到了世俗界,這天下除了仙門所在的靈山大川,還有無數凡人居住的廣闊土地。

  世俗界的人不懂修行,不知長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生不過百年。

  方澈九歲之前便是一直生活在世俗界,沒想到宗門傳送陣竟會將他送到世俗界來。

  在方澈的神識感應中,遠處有一座城池,城牆在熱浪中微微扭曲。

  他抬腳向前走去,越靠近城池,人煙便漸漸多了起來。

  城外的田野里,本該是青翠的莊稼,此刻卻只剩一片枯黃的秸稈,東倒西歪地戳在乾裂的土地上。

  這裡的人們穿著粗布衣裳,衣衫上打著補丁,臉上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麻木。

  有人挑著空擔子,有人背著乾癟的包袱,三三兩兩地從城外走來,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

  這與方澈記憶中的世俗界相去甚遠,他九歲前居住的小鎮,雖不富裕,卻也炊煙裊裊,雞犬相聞,絕無這般死寂與絕望。

  方澈從他們身邊走過,聽見斷斷續續的交談。

  「今兒又沒打著水,井都幹了。」

  「我家那口子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聽說縣太爺要開倉放糧,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方澈的腳步在一對祖孫身旁停下。

  老人似乎察覺到陰影籠罩,遲緩地抬起頭,他的眼睛渾濁,眼窩深陷,臉上每一道皺紋都像是被這乾裂的土地拓印上去的。

  他懷裡的孩子氣息微弱,胸口幾乎看不出起伏。

  「水……」老人嘴唇翕動,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那聲音不似乞求,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呢喃。

  方澈腳步頓了頓,他正欲出手,可忽然間又停了下來。

  因為他看見一個身著錦緞藍袍的年輕公子,從一輛裝飾簡樸卻用料紮實的青篷馬車旁快步走來。

  公子哥約莫十七八歲,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未經世事的清澈。


  「老丈,孩子怎麼了?」公子哥蹲下身,聲音里滿是關切。

  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臉色一變,立刻回頭喊道:「阿福,水!還有乾糧!」

  一名護衛連忙從馬車上取下一個水囊和一包麵餅。

  公子哥接過,小心翼翼地扶起老人,將水囊湊到孩子乾裂的唇邊,又掰下一小塊麵餅,試圖讓孩子咽下。

  清水潤濕了孩子的嘴唇,小小的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老人渾濁的眼睛裡迸出一點光,顫巍巍地就要跪下磕頭

  「使不得,老丈,這可使不得。」公子哥連忙將他扶住。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有水!」

  「有吃的!」

  「貴人發善心了!」

  先是幾聲嘶啞的呼喊,緊接著,人群從四面八方涌了過來。

  他們眼中燃燒著瘋狂之色,腳步踉蹌卻速度驚人,瞬間就將公子哥幾人圍在了中間。

  「給我一點,就一點!」

  「孩子要餓死了,行行好!」

  「老爺,賞口吃的吧!」

  場面頓時混亂不堪幾名護衛臉色劇變,鏘啷一聲拔刀出鞘半寸,厲聲喝道:「退後!都退後!」

  但災民太多,此刻情緒已然失控,推擠之下,護衛也被沖得身形不穩。

  公子哥顯然沒經歷過這等陣仗,俊臉發白,一手護著老人和孩子,一手緊緊抓著水囊,被擠得東倒西歪,藍袍上已沾滿塵土,甚至被扯破了幾處。

  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強自鎮定,提高聲音道:「大家不要擠,都有份,慢慢來!」

  但他的聲音瞬間被淹沒在嘈雜的哭喊與哀求聲中。

  方澈站在幾步開外,熱浪舔舐著他的衣角,周遭的混亂彷佛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的目光,越過了躁動的人群,落在了那輛青篷馬車旁。

  那裡,不知何時,靜靜立著一位女子。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紗衣,在這漫天枯黃與塵土中,顯得格格不入。

  女子烏髮如雲,僅用一支簡單的白玉簪綰起部分,其餘柔順地披在肩後。

  她臉上覆著一層輕紗,遮住了鼻樑以下,只露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雙極美的鳳眸,眼尾微微上挑,流轉著嫵媚風情。

  此刻那雙美眸落在被圍困的公子哥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夠了。」

  清冷的女聲從她嘴裡傳出,聲音並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嘈雜,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與此同時,一股無形的氣勁以女子為中心,悄然盪開。

  擠在最後面的幾個災民,只覺得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迎面推來,腳下竟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

  原本密不透風的人牆,硬生生被推開了一個缺口。

  女子蓮步輕移,走向人群,流民們竟不由自主地為她讓開了一條路。

  她走到公子哥身邊,看了一眼驚魂未定的老人和孩子,目光落在公子哥手中只剩半袋的水囊和沾了泥土的麵餅上。

  「阿慶,」她的聲音透過輕紗傳來,清冷無比,「善心可貴,但施善亦需有法,無序的布施,只會引發更大的混亂,甚至災禍。」

  被稱為阿慶的公子哥臉一紅,低下頭:「姐姐,我只是看那孩子可憐。」

  女子看向幾名護衛,吩咐道:「將車上備的粗糧餅取出,按人分發,每人一塊。」

  「水囊集中,由你們看管,分給婦孺老弱,每人兩口,不得爭搶。」

  幾名護衛立刻應是,動作麻利地打開馬車後的箱籠,取出幾袋粗糧餅。

  一名護衛則拎起水囊,開始招呼婦孺上前。

  混亂的場面漸漸平息下來,災民們雖仍眼巴巴地盯著糧餅,卻不敢再蜂擁而上。

  那公子哥,這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有些慚愧地看向姐姐:「還是姐姐想得周全。」

  女子沒有應聲,那雙寒潭般的眸子,掠過人群,落在了站在外圍的方澈身上。

  蘇瑾的第一反應,是這少年不該出現在這裡。

  漫天黃塵,餓殍遍野,衣衫襤褸的流民像一群遊魂般在城外徘徊,這樣的地方,怎麼會冒出這樣一個少年。

  他穿著一襲玄色道袍,衣料在這般塵土飛揚處竟不染纖塵,日光落在肩頭,襯得整個人像從畫中走出來一般。

  少年眉眼是極清俊的,偏偏神情淡得很,就那麼站在幾步開外,看著這邊的混亂,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蘇瑾想不多看兩眼都難,她自認見過不少相貌出眾的男子,京城裡的世家公子,赴宴時哪一個不是錦衣玉冠,精雕細琢。

  可那些人與眼前這位比起來,卻如螢火與皓月一般。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蘇瑾眼中似有極淡的漣漪閃過,旋即恢復平靜,彷佛只是看到一個過路的尋常旅人。

  方澈心中卻是一動,這女子方才施展的手段,沒有絲毫靈力波動,分明是世俗內家功夫,而且其內力深厚無比,少說也得有二三十年內力才能辦到。

  公子哥也順著姐姐的目光看去,這才注意到方澈。

  他心思單純,只覺得這位少年在此亂局中安然獨立,頗有幾分不凡。

  「在下蘇慶,方才場面混亂,讓兄台見笑了。」

  又見方澈年紀似乎比自己小上一些,容貌氣度皆令人心折,便擦了擦臉上的灰土,整理了一下被扯破的衣袍,主動走上前,拱手笑道。

  方澈微微一笑,還了一禮,簡單道:「方澈。」

  「蘇瑾,方才舍弟魯莽,險些釀成大禍,多謝閣下靜觀,未使局面更添紛亂。」

  蘇瑾此時蓮步輕移,也走了過來,面上笑意若有若無,眼底卻暗藏鋒銳。

  「觀方公子氣度,非常人也,不知從何處而來?」

  「蘇姑娘多慮了,在下只是恰巧路過此處。」

  路過……

  蘇瑾看了看四周,荒郊野外,旱災連年,方圓幾十里就這一座城。

  她正要再問,遠處忽然傳來轟隆隆的聲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城門外那條管道盡頭,煙塵滾滾,一群人正朝這邊狂奔而來。

  跑在最前面的是些青壯,後面跟著婦孺,一個個面色驚恐,彷佛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不好!」一名護衛臉色大變,「是流民潮!」

  話音未落,那滾滾煙塵中,果然出現了更多身影。

  煙塵如黃色的巨浪,鋪天蓋地而來,其中夾雜著哭喊聲、叫罵聲、孩童的尖啼,混成一片令人心悸的聲浪。

  蘇瑾當機立斷,一把拉住蘇慶,一邊對幾名護衛厲聲喝道:「護住婦孺,不要與流民爭道。」

  幾名護衛立刻捨棄了那些尚未分發完的糧餅,圍成一個小圈,護著那對祖孫和就近的幾個婦孺,向城門方向退去。

  方澈站在原地未動,任由那股洶湧的人潮從身側涌過。

  那些流民衝到離他三尺之處,便會下意識地繞開,彷佛那裡立著一塊礁石,任憑潮水如何洶湧,也無法撼動分毫。

  城門口,守城的兵卒早已嚇得面如土色,正手忙腳亂地推動沉重的城門。

  「快!快關門!」

  轟——

  城門在最後一刻轟然合攏,粗大的門閂落下,將城外那一片哭嚎與煙塵隔絕在外。

  ……

  城內,是另一種景象。

  街道兩旁,同樣有面黃肌瘦的百姓或坐或臥,但至少還有幾分秩序,偶有巡城的兵卒走過,腳步匆匆,臉上帶著幾分警戒。

  蘇瑾帶著蘇慶和幾名護衛,尋了一間尚在營業的客棧。

  客棧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見來人雖衣衫沾塵,但氣度不凡,身後還跟著帶刀的護衛,連忙殷勤地迎了上來。

  「幾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兩間上房。」

  蘇瑾的聲音透過輕紗傳來,掌柜愣了一下,旋即應道:「好嘞,只是小店客房緊張,上房只剩一間,另有一間普通客房,您看……」

  蘇瑾微微蹙眉,目光在蘇慶身上一掃,又看了看幾名護衛。

  「我和阿慶住上房,你們幾人擠一擠。」

  一切安排妥當,幾人正要上樓,身後卻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

  「店家,可還有客房?」

  幾人回頭,只見方澈正踏入店門,玄色道袍在這昏暗的客棧大堂里,彷佛自帶一抹清輝。

  掌柜搓了搓手,為難道:「這位公子,實在不巧,最後一間剛被這幾位客官定下。」

  蘇慶眼睛一亮,連忙道:「方兄若不嫌棄,可與在下同住,我那上房寬敞,多住一人也無妨。」

  他說著,又看向姐姐,眼中帶著幾分懇切。

  蘇瑾看了方澈一眼,沉默片刻,微微頷首。

  「如此便叨擾了。」

  方澈也不推辭,微微一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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