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西尼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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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冷杉和植被變得稀疏,森林把空間逐漸讓渡給廣闊的田野。

  這片荒蕪把土路也快完全掩蓋住了,直到終於回歸大道,踩在草上的彆扭悶厚的馬蹄聲才回歸正常。上空盤旋的風比林間自由得多,對兩個旅人和一匹瘦馬來講,這裡還是太孤寂,往前再走好幾里地才能第一次看見人類的住所。再過約五六時,太陽正要大放淫威之際,才能在帶風車磨坊的小村子裡憩息片刻。

  安蘇從袋子裡取了兩枚銅幣來交換一些簡單的食物和水,以及在遮陽棚下躲避陽光的機會。

  沒多久他們又繼續前進,戴上兜帽讓安蘇免於遭到驕陽直射,不過這樣的悶熱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他現在只想儘快到達西尼亞,聽村民說那裡有讓他心馳神往的美酒佳肴。

  他喜歡路邊野花高草和泥土的芬芳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朝陽或夕陽打在煙囪風車上投下的長長的影子,仿佛一條條借著光修起來的運河,影子憑風旋轉流動,北岸是昨天,南岸是未來。

  偶爾他會下馬來自己走一走,然後折一根草咬出草汁。一些草汁帶點甘甜,他就會把這樣的抿在嘴裡帶上一會。

  他們看見的達里爾山脈早與鐘塔鎮能看到的部分不同,這裡更遠離主峰,白皚皚的積雪填充在黑灰色裸岩間,從更南邊發源的脊線抖動著上升,有力又利落。

  逐漸密集的聚落和往來的村民告訴他們,西尼亞已經不遠了。第三天臨近黃昏,安蘇先是看見了西尼亞高聳的城牆上的瞭望塔,而後是北大門,最後才看見城門下的馬車行人。

  如果依照地圖上的標註,這不過是個偏門,真正的大門是面向各個城市的西北門,在西尼亞領內幾乎都是由切割的石塊鋪就的官道,比起這樣的土路好走上幾百倍。綿延到遠處的城牆,磚塊壘得結實又整齊,人們絲毫不會懷疑它的堅固程度。城牆上的露天過道除去恰好在巡視的門官外,錯落站著幾個弓弩手和長槍兵,頭盔和槍頭閃閃發亮。

  他們接受了衛兵的盤查,安蘇藉機望向城內。城區沒有他想像中那麼繁華,從城門進入的這條街道很快就拐了個彎消失在連排的房屋後面。

  越過屋脊,能隱隱約約看見另一邊城牆的上沿,把這裡的城區圍繞起來。顯然,那不過是西尼亞城的一座內牆,這裡只是西尼亞的北城區。在內牆的另一側,才是西尼亞的真容。

  阿留申本打算就依著他們的意思,往領隊手裡塞上十幾枚銅幣就解決,但在安蘇胸針上反射的光刺到領隊眼睛裡的時候,領隊呆楞了一下,轉身說要請示上級。門官也沒有為難胸針的持有者,阿留申把馬交給城牆下的馬倌,付了他幾枚銅幣,兩人就順利來到城內。

  在沿著主街道,向西拐過被遮擋的那些民房之後就是北城區的廣場。在這裡活動的都是居住在西尼亞的平民,——雖然等級不高,但整體看來還是比鄉野村夫更有市民氣,他們聚在四處不規則散落的花壇邊上寒暄,幾乎每個人都戴著不同款式的帽子——男士頭上是帽檐寬大的圓頂帽,女士則更傾向於外翻的羊絨尖帽,顏色鮮艷,她們還喜歡在上邊別一根巨大顯眼的布制裝飾別針。

  安蘇繼續往前走,穿過花壇和人流。居民區鮮有店鋪,他只能看見些烘焙坊和處在邊邊角角的逼仄的酒館。

  馬車也會從這條大路上走,華麗和樸素的都有,但無一例外都是專為人設計的轎廂,跟他們之前所乘坐的貨運馬車完全是兩種工具。

  只看北城區,西尼亞似乎與鐘塔鎮沒有什麼區別,配不上安蘇對它的期許。麵包師傅們會在傍晚再出爐一批,現在城區街道上已經隱約能聞見烤熟的麥香。

  他順道嘗試了一塊塗了蜂蜜的黑麥麵包——他們稱它為米里希蘭——並為它支付了八枚銅幣,然後驚訝於它的口感。

  它和安蘇印象中的黑麥麵包完全不同,裡面加了某種乾酪為它添加了些奶香,更有讓人舒適的嚼勁又不至於和普通黑麥麵包一樣難以下咽,再佐以蜂蜜,即便只有可憐的薄薄一層,也足夠讓它抓住安蘇的心了。

  但阿留申不知道它的味道,只覺得八枚銅幣換一塊巴掌大的麵包像在搶劫。

  他們又順路從小販那兒要來一張城市地圖,這又讓安蘇的荷包少了一枚銅幣。上面標註了各個城區,以及城區里值得一去的地方,它的完備程度顯然正是針對他們這種遊客。

  東北和南方的商貿區推薦去處星羅棋布,甚至還貼心地寫上了理由:體驗異域風情的最好去處。東南的老城區雖不及前者,但所謂的老店、工匠和公用磨坊之類的也都集中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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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北方最靠近達里爾山脈的部分,被用作了領主府、貴族和富人的居住地,背靠天塹倒也理所應當。在這些城區的正當中,是比圖上領主府面積稍小些的中央廣場,露天劇院也就坐落在這裡。

  至於這個北城區,城內中層下層的人們聚居之處,敷衍地隨意指出了幾個麵包店和小酒館,以試圖證明繪圖的人沒有偏私。順帶一提,剛才安蘇吃掉的米里希蘭也來自其中一家。

  看在那枚銅幣的份上,小販指出他們最好去東南城區碰碰運氣,那裡最可能有適合他們過夜的居所。

  「像你們這樣出手闊綽的外地公子哥,為什麼不雇一輛馬車呢?舒適的馬車,——」

  阿留申沒有理會還在拉客的小販,拽起安蘇就沿著大道向南走。

  他們走到內牆腳下通往貿易區的門時天色已經相當暗了。城牆上已經點燃燈籠,每隔十幾步就有一盞,即便在黑夜中也能清楚地看見城牆上所有事物的輪廓。

  西尼亞沒有宵禁,這是從曾經隊伍里的話癆嘴裡聽來的,但可惜現在不可能把他叫來當嚮導。

  這裡是東北貿易區為了直接觸及西邊貴族區,好讓他們出門就能看見好東西而不是平民的愁眉苦臉而延伸出的一條街道,哪怕現在依然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沿街而建的二層三層樓,由低到高都掛出不同的招牌,穿插其中拉起板車的流動攤販也應該為前後行走的艱難負起責任。人們偏好貼著邊走,中間寬闊的大路得留給老爺們的四乘馬車。

  阿留申能看出來安蘇故作鎮定,實際上對於這一切激動不已。鐘塔鎮、科尼奇利領和這裡還是差別太大了,即便是姓科尼奇利的安蘇·德寧姆·科尼奇利也難免如此。

  他們沿著這條街道向東邊走,街道越來越寬,直至他們左側北城區的內牆以一種圓滑的曲線溜走,他們才真正看見了東北貿易區擁擠的人潮。

  這裡的路口除去兩邊鋪上石磚的大道,你可以從幾乎每棟建築之間的小路進去,那兩邊又是各式各樣的門面,摩肩接踵人頭攢動,安蘇只是看一眼就覺得窒息,但依舊不停有人鑽進去,有人扒出來。

  再往前走,還有吉卜賽人聚在空地的散亂集會。在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方,他們也只能流竄在街頭,兜售那些看起來有意思卻無實際用處的玩意兒。

  不過也難怪有人會願意為這些東西買單,棕色牛皮革和黃銅搭扣的表套,精美雕花的銅色懷表,輕輕敲擊就能起火的神奇石頭,對它吹氣能發光的燈籠,你只要在旁邊看一會,回過神來手裡就多了幾樣東西。

  這個時間,各式餐飲正是開張的時候。沿街走過,貴婦香水的花香味會混雜起炸肉的肉香,一時讓安蘇的鼻子無所適從。他叫不上名的香料在大街上四處悄悄勾引食客的饞蟲,往往又在鼻腔里大打出手。

  那些玻璃櫥窗讓他感到新奇,他不自覺地就走近街邊,好更近地觀察裡邊的一切,雖然他可能其實對香水和貴婦的寬檐垂紗帽沒什麼興趣。如果說安蘇剛從北門踏入西尼亞地界時感到無比失望,現在他就是整條街上最興奮的孩子。他極力掩飾,但那些不自然的停留和靠近動作總能出賣他。

  他們在一個角落解決了今天的正餐。安蘇第一次享用到沒有被做成肉乾的魚和它燉出的湯,連往日乾巴巴又硬又乏味的大麵包裡頭也有淡淡的蒜香,使得他胃口大開。阿留申自己則叫來一份便宜的肉湯,就著酸麵包果腹。

  商貿區和中央廣場並沒有那般堅固的牆隔離,在又往東邊走上幾步之後,就能看見房屋建築之間留下的可供通行的缺口。

  廣場非常寬敞,毫不誇張地說方才安蘇和阿留申在東北城區所遇到的所有人和沒有遇到的所有人,要填滿廣場的三四成也都有些困難。這裡正在演出晚間戲劇,戴著半邊面具身穿奇裝異服的男女在廣場一側的露天下沉戲台上歌舞,石頭雕刻的階梯觀眾席上未能坐滿;另一側是西城區高而巨大的駭人屏障,越過高牆,以達里爾山脈作為宏大的背景板,可以一窺領主府的高塔與尖頂,那裡燈火通明,神秘又威嚴。

  正如方才所說,廣場足夠寬敞,即便人來人往,也都能保持距離獲得自己的空間。除去面對貴族和富人聚居的西區的牆外,它的對面,也就是下沉劇場的背後,還有一座相比之下更像是裝飾的內牆,約莫只有西內牆的一半高。月亮此刻從東側升起,在這堵牆的阻擋下,劇場沒能得到一點兒月光。

  橫穿廣場是通往東南城區的最快路徑。安蘇的舊皮靴踩在大片的花崗岩地磚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偶爾惹來過路人的怪異目光,他毫不在意,只往夾在兩座城牆中的建築群進發。

  那裡不如東北貿易區來得熱鬧光鮮,它似乎更像一個密集的、被城市包圍的村子,和周圍整齊的城牆石磚、時髦的男女是切割開的兩部分。他們放眼望去,找不到可供馬車行駛的敞亮街道,沒有熙熙攘攘的人潮,只能看見十幾人寬的入口被一層一層剝離分化,變成深入街區,在這樣的頑固石頭裡紮根的毛細血管。

  安蘇在前,阿留申在後,小巷濃縮了各種氣味。汗的酸味,看不見的角落堆放的垃圾散發的腐臭,濃重的廉價脂粉香水味道偶爾在鼻腔里逛一圈又跑遠了。

  兩邊的二層三層小屋子把天壓縮成了一條狹長的線,石磚森林裡路人如雜草叢生。安蘇一路上一直掩著鼻,試圖少吸入一些這裡的空氣來讓自己的嗅覺好受一些,但在走出幾條街後最終放棄了。

  鐵匠,木匠,磨坊,皮匠,安蘇數著街邊的破舊招牌。正如他所見,居住在此的更多是中老年人,建築的石磚上也滿是時間的痕跡,證明這裡是西尼亞最早的聚落,是一切的見證者。

  一枚銀幣五天,這是他們能談到的最實惠的價格。老城區邊緣的旅館要回到中央廣場,少說也有幾十分鐘的腳程,更別提這裡連老鼠都會迷路。

  房間裡東西牆邊各一張床,中央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不過門還比較厚實,不至於稍微用點力關上就會變成兩扇。

  「……你覺得西尼亞怎麼樣?」安蘇躺在床上出神地望著粉刷過的天花板,桌子上黯淡的油燈忽明忽暗。

  阿留申站在窗前,透過玻璃俯視下面的人流。街道延伸到這裡,行人已經大大減少,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們才能從從容容按自己的步調前進,而不是被裹挾著沖走。掛在兩邊建築牆上的路燈聽說是某些來自達里爾西岸國家的技術,只要搭上一根線就能發光。

  「很吵。」阿留申回應。

  「這樣啊,我倒是覺得這裡很不錯,」安蘇說,「這樣多的人,還有這麼多的事,看起來就很漂亮,比鐘塔鎮那裡好多了。

  「我可以在這裡做個工匠學徒,去店裡做個端盤子,或者做菜的,如果運氣好,還能做個商人,坐上我的馬車四處旅行——在這裡就可以看見來自王國,來自西岸國家,來自南邊其他國家的那些玩意。如果能夠在這裡多待上幾天就好了。」

  阿留申沒有回應。

  「明天我想去城南逛一逛。」

  「請便,」阿留申坐回自己的床邊,「我過兩天就會離開。」

  「……什麼意思?」

  「你的委託,只是護送到西尼亞,不是嗎?」

  「啊?……啊,對,對,西尼亞。」

  「等你重新備齊丟失的裝備,準備好下一部分,委託就結束。」

  安蘇一時沒想到應該說些什麼。

  「這之後,你要去做什麼?」他開口問道。

  「往南方走。」阿留申簡短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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