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不止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您知道——『塔』是什麼嗎?」

  紅髮青年的第一句話就讓阿留申感到警惕。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塔」,但搜遍他的記憶和理智,也只能找到關於它的隻言片語。他即便驚訝,也依然儘可能不露聲色。他只請青年進入房間,隨後關上那扇幾乎只能提供心理安慰的木門。

  「我也不知道,只是使節大人和憲兵先生跟我提到過這個東西。我要一路去找南方的塔,不過他們沒有說去那裡做什麼。——」

  「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哦!哦,差點忘了,」青年從他的披風裡掏出一捆捲軸,展開後交給阿留申,「我覺得我應該僱傭你。」那張紙和前些時候他在布告欄上看的一樣,是前往西尼亞的護送委託。

  「……為什麼你要僱傭我?他們的態度應該很清楚了。」

  「老實說,我不知道,」紅髮青年邊回應邊撓頭,「但是我覺得你很合適,並且我也看到了——應該是你吧?在屋脊上的戰鬥,讓我眼花繚亂!所以我認為這應該是正確的選擇。」

  「……」

  「對了,還有這個,」青年又從披風裡掏出一個小麻布袋,輕輕甩動就能聽見其中嘩嘩清脆的金屬碰撞聲。他把袋子遞給阿留申,他接過,鬆開束口向里窺望,那裡面塞了不少錢幣,定睛一看,除去些許氧化失去光澤的一捧捧銅幣,當中甚至夾雜著相當多更顯眼白潔的銀色,明晃晃的光反射到他的臉上,遮蓋了他抽動的嘴角。這樣一筆巨款足以讓他也心動,以往的委託完全不能比。

  「西尼亞,是嗎?」

  「是的,這一次到西尼亞去。您應該知道吧?那個達里爾山脈腳下的都市,那個山脈西側的人們要來到王國最短路徑上的都市。」

  「你這樣做沒問題嗎?——怎麼看這都不像他們能支持的行動。」

  「他們已經啟程前往下一個教區了,他們時間緊迫,您知道的——教會使節要巡遊每個教區,為選出來的勇者授勳,所以我想不太會折返回來。說實話,太少的人願意承接我們的護衛委託,從這裡去西尼亞哪怕是坐馬車也要三四天,如果要繞開那一大片森林就要更久。——可能會花上一兩周。沒人願意冒這個險,這也是我來找您的重要原因。」

  「……明天早上就出發吧。」

  「好的——哎?」

  「六時,南門口。」

  ……

  安蘇其實對昨晚邀請阿留申一事自己也感到困惑。他只是隱約覺得這個人有能力,也只能由這個人帶他前往目的地,就鬼使神差地把老使節出於人道主義的補貼——用以安慰這個出身領地的領主府遭難的勇者,那些撫恤金分了一大半作為報酬以僱傭這個神秘刀客。他把這歸咎於一種指引,而不是自己的衝動和可能的對招呼其他應聘者潛藏的恐懼。

  彼時鎮上的人們還沒有開始作業,城門剛開不久,鳥雀在枝頭嘰喳直叫。橫亘天際的星環此刻在另一半球投下影子,昭示那裡的漫長黑夜。未隱去的月亮後有朦朧的巨大的星球影子,只有黎明時分才能看見的貝特埃洛希姆靜靜漂浮,隨著光照由亮藍漸變成紫,然後在未褪的夜色中融化。

  只要稍加注意就能從稀稀拉拉的行人中捕捉到目標的身影。安蘇和昨天一樣穿著灰暗的披風,相比阿留申的那套更嶄新精緻,更沒有四處可見的漏洞和補丁。除去顯眼的酒紅色頭髮,他用來為披風束口的別針也閃閃發亮。還有幾位當地的士兵跟從著,各分擔著一部分行李。他們身著更輕便的皮革防具,一些重要部位覆蓋有鎖甲;形制不盡相同,但總能在他們身上看見屬於領主科尼奇利家族的紋章。

  「從這裡到西尼亞——我參考了一下地圖,」安蘇把隨身攜帶的巨大羊皮紙攤開在阿留申面前,「有一條比較老舊的驛道,直穿森林,早年間西尼亞和科尼奇利領之間的書信就靠它往來。遷都之後這條小路就沒人再使用了,但我想走一趟還沒什麼問題。

  「城門外已有輛馬車在等著,昨晚通知他,給他加了點報酬才算了事。」

  阿留申沒有語言上的回應,只表示確認聽見地點了點頭。城門外的馬車和前段時間入城時那輛商隊馬車差不了太多,還更簡陋些。布制的頂棚,質樸的車身,無不在表示它只是一個貨運用馬車簡單改裝而來。前頭的馬匹毛色倒不錯,就是相較起來稍顯瘦弱了,讓人不禁擔心是否能夠拉動這五六個健壯男性。

  「快,快點兒,上車,準備出發了。」馬車車夫有些不耐煩地催促他們,又打了個哈欠,顯然這個工作時間對他來說太早了。換做平常,他們不可能對給了這麼多錢的僱主這番態度。但暫時又找不到其他人頂替,冤大頭們也只能就此忍氣吞聲。

  天色愈發亮,太陽光逐漸把淡紫色全都驅逐出去,可憐的新月模糊不見,貝特埃洛希姆,那個傳說中人類的故鄉,也在這片光芒中逐漸隱去。巨大的星環倒是借著日光威風起來,成了整片大地上標誌性的景色之一。坐在馬車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城外土路滿地都是碎石沙礫,簡單的避震只能讓他們不至於從座位顛落,至於旅途的舒適性,就已然不在考慮範圍內了。馬車逐漸遠離鎮子,黃銅大鐘在報完時後也終於沉寂,上邊借來的閃亮再不如方才耀眼。

  「今天要是走得快,黃昏時分就能到達森林邊上,我們稍作休息,明天一早再出發。」安蘇又從懷裡掏出那張和他的身形相比巨大的地圖,他的臂展要支持他保持足夠的距離以看清,還要完全展開它,多少有些勉強。地圖是材質上乘的羊皮紙製成的,看得出來花費了不少。整個東側大陸呈南北走向,因此地圖也需要上下展開。那上面標註了達里爾東邊的廣闊土地——王國也在其中——和西邊被壓縮成一長條的濱海小國們;向北一直延伸到丁凡尼,可以簡略地看出那裡與極北森林接壤;往南則一直到莫阿勒沙漠。

  「哎,科尼奇利大人,」其中一個衛兵說道,「我們是到西尼亞就能回來了嗎?還是——」

  安蘇在地圖上搜索的手指停在空中,愣了一下,回應:「啊……這個,」他又轉頭看了看阿留申,在他似是而非地點點頭後,才確認,「如果你們想的話,可以領完報酬就離開了。」

  「哦,好的,好的,——只要到達西尼亞。」

  「那裡可不少漂亮姑娘,從西邊來的,這兒可難見到。」另一個衛兵接過話茬。

  全網首發更新𝓣𝓦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

  「真的嗎?你哪兒來的消息?」

  「好早好早之前,我去過一趟。當時這條路還沒這麼荒涼,幾個驛站小鎮都挺熱鬧。後來南方那幾塊地被打下來併入王國了,越來越少的人走這條道,去一趟得繞個一兩周,就再沒去過西尼亞。」

  「真是,沒了那些人來,市場上好多東西都見不著了。」

  「那地方雖然確實熱鬧人多,比起這裡來說很發達,但畢竟是邊境城市,哪兒的人都有,不太管得上的區域亂也是真的。去城南、城東逛一逛,差不多了。」

  安蘇饒有興味地聽著幾個衛兵的談話,心底里有些羨慕。不過他不久也要到那裡去,羨慕就轉變成了期待。阿留申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似乎一點兒提不起興趣。他藏在披風裡的右手時刻搭在破刀上,這是他這麼久以來養成的習慣。馬車顛得讓士兵們的鎖甲沙沙作響,車夫在車前握著韁繩驅趕那匹瘦馬,馬也拉著車緩緩前進,身後的景色越來越小,鐘塔變化成僅僅留下一點金光的核桃。

  他們之間的閒談直到中午才結束,然後是例行的午睡時間,安蘇和那三個士兵就在車廂里找了個舒服的姿勢休息下了。阿留申自稱為了期間的安全,一直保持警惕,沒有像他們一樣東倒西歪,但誰也不知道被兜帽遮蓋住的陰影底下是否是雙已經閉上的眼睛。夏日午後的天氣是由天上的人們拋硬幣決定的,上午還晴朗又炎熱的天氣,此刻東邊已經飄來了厚重的雨雲,就像千萬兵馬朝西奔襲去,濁而稠的空氣灌入肺部和氣管,讓人感到難以喘息。

  沒過一會就下起了小雨,雨絲打在頂棚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車夫已身著秸稈的蓑衣和斗笠,瘦馬身上也有特製的紡布,儘可能避免被淋濕。車夫的動作顯得更急促了,馬車在更快地前進,誰也說不準這雨什麼時候會下大,找個去處等待放晴才是更好的選擇。這樣難免耽擱行程,但總比馬匹生病,或是在惡劣天氣中發生什麼意外來得划算。

  最終他們還是成功趕在前路和後頭都成了一片灰濛濛之前到達了一處廢棄的驛站。車夫大聲呼喊叫醒車廂里享受夢境的人們,就下車趕馬去。裡邊不太乾淨,所有物件上都落了不薄的灰,還有些蟲子躲藏在角落,不過瓦片的漏水程度尚可接受,倒也足夠了。那些桌椅都已經被搬空,就任剩下難以移動的粗木家具慢慢腐朽。唯一一扇窗戶正對著院子裡崩了一大塊的石磨,再遠就看不見了。房間另一側是上下兩層的又高又窄的樓梯,上面一層是閣樓,分出來兩間客房,前後通透的大窗戶讓自然光線更豐富——雖然這會壓根看不出來。而往下是被改造成大通鋪的地下室,以及轉身進入的倉庫。整個地下室現在泛著一股難聞的霉味,倉庫的門虛掩上,裡邊一片漆黑,沒人願意再進去。簡單把一樓的地面清理出一小塊,眾人圍坐在鋪滿燃燒過的炭碎的壁爐邊,馬匹則在門外延伸出去的屋檐下站立,時不時吁氣又搖頭。

  「這鬼天氣還要持續多久……」其中一人抱怨道。在座的諸位無不期盼著早些邁過西尼亞的城門,無論是出於什麼樣的目標。烏雲讓現在如同已經入了夜,陽光再不能從中找到空隙安撫它的子民。前途不知還有多遠,來路已然被淹沒。

  看來阿留申預想中的日子不得不再推遲一天。儘管他自己不介意冒雨前進,馬車的效率總歸比這雙草鞋要高得多。

  「如果有機會,我還想到西海岸看一看。」說這話的和之前給大家介紹西尼亞的是同一位,「聽說那裡跟東邊這一片有不小的差別。」

  「我聽說那裡偶爾跟西大陸有往來,這是真的嗎?」

  「不清楚,大概率假不了——我那個前女友說,那裡可以見到用雲當作海浪的船,從那上面吊下吊籃,或者是包裹——隨便吧,會裝著來自那一岸的珍奇東西,什麼永不風化的土磚,製成藥材能止所有痛的樹根……之類的。不過似乎也從沒有人通過這種方式上下,都說沒見過那些水手。不來東邊的原因,無非是那座山……」

  「打擾,地圖可以借我一下嗎?」阿留申打斷沉浸在故事裡的安蘇,從他手裡拿到那捲韌性極佳的地圖,自個走到一邊研究起來。

  他們打開笨重的行李,從裡面搜索出肉脯和乾麵包,試圖在壁爐里生火。但那些柴火早就潮得不成樣,廉價火柴完全無能為力。只好有人從隊列里起身,摸索著悲鳴的樓梯去倉庫里尋找是否還有能用的東西。話多的那位依舊在原地滔滔不絕,無論是道聽途說還是親眼所見,在他和他的聽眾里其實沒有什麼分辨的必要。

  「……所以要是沒有達里爾山,我們也能看見那些海的西邊的舶來品,那些個小玩意兒也不會這麼貴了。」

  房間變得更加潮濕,沒法再關嚴的窗戶縫裡滲出水,從牆壁一直流淌到地上。雨滴和石磚牆碰撞發出的啪嗒聲高亢卻無力,無法撼動對方分毫。

  「……蘭戈?」

  才安靜下的空間又被他的呼喊打擾。

  「蘭戈,我餓了,快點兒。」

  ……

  「蘭戈?!」

  他從地上起身,向黑洞洞的階梯張望,隨後走近去,想要看見同伴的身影。但蘭戈沒有回應,陰影把那些呼喚都吃掉了。

  「真該死……」他咒罵著,一步步踏下吱呀作響的樓梯。這一幕引起了所有人的警覺,剩餘的那個衛兵從牆角取回佩劍,馬車夫站起身逐漸向後退,快要從門口出去了。安蘇很想向前走兩步觀察情況,但阿留申擋住了他。阿留申不知何時已經把地圖捲起收好,站在所有人最前方。

  「蘭戈!——」

  匕首在一瞬間從不知何處飛出,直直嵌入馬車夫的腦門。可憐人當場再說不出話,也要不到報酬,就此重重倒在地上。衛兵驚恐地拔出佩劍架在身前,渾身戰慄;但顯然沒用,奪了他性命的暗器從背後襲來,把他的頸動脈切斷,爆炸般噴涌的鮮血從創口飛濺到牆壁和濕柴上,他在痛苦掙扎和悲號中失去生息。

  這一切發生在瞬息間,完全不及反應。即便如此,阿留申還是拔刀彈開了直衝他而來的刀刃,安蘇還沒能站穩就被他拉往門外。

  門外早有另一位黑衣人迎接他們。二人一出現,他手上的兩柄匕首就毫不留情地刺來。阿留申揮刀應對,但對手並不想與他纏鬥,架開他的攻擊,直取安蘇的心臟。阿留申當然沒能讓他得逞,一記重踢正中腰腹,將黑衣人踢出幾碼遠。房間內影子閃動,另一個黑衣人又從身後撲上。阿留申及時拉開安蘇免於致命,但安蘇的右肩依然被深深劃傷。他從未體驗過這樣的劇痛,難以發聲,幾近昏厥。阿留申轉身揮刀逼退襲擊者,另一隻手時刻緊握其護在身後的安蘇的手臂。

  「秘法·卡伊達!」

  一直安靜地停在院子裡的損壞的石磨,猛然推開所有雨水,氣勢洶洶地飛向二人。這樣沉重的物件如果砸到了任何部位,都只會被碾成不成型的漿糊。

  「卡伊達!」

  不同的是這句咒語反是從阿留申口中喊出的。原本讓人難以置信地在空中飛行的巨大石塊,此刻因被施加了新的力量而改變軌跡,避開兩人砸向一邊,刮開表面的草地露出泥濘的土壤。

  施法的黑衣人還在驚訝於阿留申能夠驅使這樣的力量,另一側被踢出的那位又急速靠近上來了,揮舞著匕首想要先除掉這個礙事的傢伙。匕首割開他兜帽的邊緣,原本因為施法時被吹開的斗篷兜帽此刻完全掉落下來,露出阿留申隱藏的面容。

  兩位黑衣人見此情形全都愣在原地,而手持雙匕襲擊上來的更在一瞬間失去平衡,跌倒在地上。

  阿留申抓住破綻,又大喊:「卡伊達!」只不過此刻的咒語作用在最近處的兩位黑衣人身上,一時將他們震回昏暗的房間。等他們再出門,阿留申和安蘇二人已經翻身上馬潛入雨中。

  馬雖瘦,終究是匹好馬,下大的雨沒能太阻礙它的蹄。阿留申隱約能聽見後方傳來的叫喊,此刻不容回頭。他緊握韁繩,策馬飛奔。安蘇坐在阿留申前邊,沒有合適的馬鞍讓他坐得很不舒服,但他已經考慮不了這麼多了。鮮血從他駭人的傷口大量滲出,染紅二人的披風。他的視野被順頭髮流下的雨水遮蔽,意識逐漸睏乏模糊,那些雨聲在他聽來也渾濁地融為一體了。

  馬還在跑。

  還在跑。

  還在逃。……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