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鐘塔鷹蛇
停留在屋脊上的黑貓伸了個懶腰，瞳孔縮成細縫俯視街道上的行人。沿著這條街道往上看，木圈內昔日象徵地位的領主府已然成了廢墟。爆炸後的大火把外牆原就不飽滿的偏深木質色囫圇吞掉，留下獨有的灼燒的炭黑足跡。再走近，眼神好些的人就可以隱約看見那慘劇發生地的內部。所有的家具都燒焦熔融，一片狼藉，再看不出曾經的光鮮。房間外牆化為無數碎片，散落在某個無法看見的角落裡。
昨晚的爆炸打斷了他與騎士的爭鬥，騎士只是惡狠狠瞥了他一眼就從原地消失，趕往遭難的領主府。他並不在意孰勝孰敗，讓他感到煩惱的是第二天出現在街對面的通緝令。從旅館房間的窗戶望出去，目光穿過來來往往的行人，對面的牆上赫然張貼著一張畫像，披風，尖耳，下邊還標註著罪行與賞金。雖然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上面是他自己的樣貌，不過他們可不管這麼多，只要是尖耳朵的一律都得被找上門。
他決定這幾日避避風頭。上一個委託的報酬還剩幾枚銀幣，加上已經付給老闆的住宿費，他完全能夠躲在旅館裡生活。
日出日落，報時的鐘聲從教堂的高塔上傳來，高坡上的領主府還沒有要重建的意思。旅館裡的酸麵包偶爾會配上一點點果醬或黃油，他讓老闆娘放在門口，等四下無人的時候再端進去享用。他對這樣的食物實在稱不上喜歡，不知道是烤制還是存放不當，酸麵包像精緻的樺樹皮，難以下咽又滿口碎渣。
他懊惱於這樣無意義地浪費時間，他本該儘快啟程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甚至那天晚上就應該離開這裡，但他沒有。城牆上、城門口填滿了衛兵，要避開所有人的耳目消失在夜色里是一項極其精密的工作，更何況城牆之外還有其餘數不清的搜索者。原本這裡不可能有這麼充沛的兵力，他們都是前幾日附近的領地調來的援兵。根據遙遠王城傳來的消息，——當然，他也是從酒客們的閒聊中聽見的——提爾塔教又要舉行勇者典禮，這裡的領主正要迎接聖城的使者，並派遣代表這片地區的勇者參與祭典。
真麻煩。
在這樣的節點領主府遇襲，屬實是巨大的醜聞。
還是找個機會逃出去吧。
不過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就在他苦悶於接下來的行程與盤纏時，他終於聽見了解除封鎖的消息。先是街對面的通緝令消失，而後是每日駐守城牆的衛兵被替換下來。山頂的領主府附近還是被重重包圍，但那股緊張的味道已經從人群中消散了。似乎沒人再談論這件事，只偶爾提及罹難的領主和他失蹤的家室。新的領主會在附近友邦貴族中產生，於他們而言只是換了個統治者。
可憐的荷包日漸乾癟，原本能夠支持他前往下個地區的銀幣們只剩幾枚倖存，他馬上要被迫冒險前往布告欄尋找新的委託。只是在此之前，他還要等待那輛鑲著金邊的白色馬車從街上駛過。它太顯眼了，阿留申一路上見到的其餘馬車都不能相比——至少他沒有遇見過任何一輛塗成這樣閃亮的白色。馬車上的紋章和山頂上消失的旗幟同樣大相逕庭，蛇糾纏著鷹，利爪緊緊抓住作為邊框的三角——聽說這正是提爾塔教的標誌。
等到那輛四乘馬車招搖而過，他才推開旅館的門向反方向前進。教堂的尖塔聳立在紅瓦房中間，是他的路標。
他很幸運地找到了一份剛張貼的差事，目的地也與他一致，這樣他就不需要再額外在行程上花費精力了。
面試地點是城南的一間酒館，沿走廊深入，顯眼地站了一名衛兵的房間。阿留申看了一眼站崗的年輕人，嘗試性地敲了敲門，並報出了寫在委託上的明文，那是確認雙方來意的信號。裡面有所回應，允許他進入後，門吱呀一聲打開。
裡面乾淨地布置著一張長桌，桌上擺放著些許羊皮卷，但似乎在每輪面談中都沒有被使用過。長桌的一端是張空椅子，被拉開還沒有放回去；另一端則坐著三人。他們顯然就是此次的委託人，身後還有隨時待命的五位士兵。——那之中的三名左胸還繡著提爾塔教的紋章。
那三人——老人、中年人和青年，穿著打扮皆有所差距。明眼人都能看出坐在一側頭髮與眉毛皆花白的老人是某位神職，頭頂著裝有巨大前高冠的硬布料帽，上面用顯眼的紅色繡著代表使者的標誌：C形與中間貫穿的橫，對應開口的一端是象徵著節杖的短短的豎線；除此之外，他還有黃銅色的三角形吊墜與縫在衣服上的兩條巨大飄帶，這一定是值得重視的場合才會使用的正裝。中年人則在青年的另一邊，與老人相反，他烏黑的劍眉英氣十足，目光如炬緊盯來人。他的長髮被編成長辮，盤在後腦勺；那一身的鎖子甲，只要他一有動彈便會嘩嘩作響。中間的青年有著比酒紅色還亮一些的頭髮，略顯黝黑的皮膚和他嶄新的一身白色大衣不太匹配。
阿留申剛進門便引來了中年人的警覺。中年人從頭到腳細細打量將面容遮掩在兜帽下的新應聘者，直到落座，不發一言。
「——你好，」老人率先打了招呼，「怎麼稱呼？」
「阿留申。」他只從嘴裡吐出這樣幾個音節，簡短清晰。
「有什麼優勢嗎？」
「……」
「或者說，談談你的一些……履歷？你曾經的委託——？」
不太合適的交流會將整場談話的咽喉扼緊，讓人喘不過氣來。但老人明顯相反，語氣平緩和善，難免讓人感到親近，這興許也是他能夠代表提爾利姆，也就是提爾塔教的信徒們，成為使節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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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丁凡尼開始接受委託一路南下，沒有失敗過。」
「很好。」
「總計，我想，三十，或四十項委託，包括護衛和清剿。」
「聽起來是個出色的傭兵。……有同伴嗎？」
「如果你說的是同事，時有時無。」
「也就是說你是一個人在行動……」
老人一邊問詢一邊在廉價草紙上記錄，紅髮少年緘默不言，看起來拘謹慌張。那個大隻佬——身著鎖甲的中年人，依舊用警戒甚至透露出些許敵意的目光，試圖看穿陰影下那雙眼睛。
「你知道，」老人沒有停止記錄，「委託通告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護送科尼奇利勇者，目的地是在南方，這一次你只負責——」
「只負責到西尼亞的一段。」
「是的，是的，」老人的教養能夠使這點不滿不露聲色，即便他認為打斷別人說的話實在不算禮貌，「如果你展現出了非凡的能力，也會考慮——」
「不，我想，到西尼亞就足夠了，」中年人開了口，「你覺得呢？」
幾乎聽不出是在商量，沉厚嗓音帶著他獨有的威壓，足以形成一次之於心性不堅對手的強攻。
「也許……是吧？」紅髮少年低聲回應。
阿留申沒有回應和辯駁，他認為就在西尼亞完成委託賺取他該獲得的報酬，再繼續南下也不失為一個選擇。擁有一份長期委託未必是壞事，但與這樣莊重且與教會有所牽扯的僱主，還是保持更純粹的利益關係，少有來往更好。
連續兩次被打斷的老人依然沒顯露出怒色。待眾人沉默須臾，他才接著說：「總之，委託的內容還是包含前往西尼亞的這段路程。雖然我們更傾向於一次招攬一整支隊伍，——多些人手總不是壞事，不是嗎？」
在老人抄寫期間沒有人再說話。大隻佬還在注視應聘者，紅髮少年的肢體動作還顯露出局促不安。
「那麼，您介意在門外稍微等待一會嗎？」
阿留申點點頭，起身打開房門。
門內傳出的聲音屬於大隻佬和老人。阿留申不太關心具體交流的內容，隔著這樣的木門也無法聽清二人本就難以分辨的話語。
他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的衛兵。衛兵身上的一切都是標準的邊陲領地該有的樣子：看起來厚實的布甲染上粗糙的藍色和紅色，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碎鐵片串在一起充當胸口與側腰的防護，最精緻的也只是頭上連成一片的鎖子。哨兵側目瞟了一眼兜帽下的神秘人，又多了幾分不自在。他手裡簡陋的長槍充當了不太舒服的拐杖，支持他長時間在此放哨，但觀察到他的人多少都會疑惑這樣的兵器在狹長的走廊是否真能夠施展得開。
一陣沉重的腳步伴隨嘩嘩啦啦，開門的是那個中年人。
「請你進來。」
不容置喙的語氣，眼神比方才再凌厲幾分，那張如同刻刀大力削刻出來的臉上更是肌肉緊繃。
還未落座，下一聲命令就接踵而至。
「麻煩摘下你的兜帽。」
「……」
阿留申沒有動彈。
「請你，」中年人喊道，這聲音把紅髮少年都嚇了一跳，「把兜帽摘下來。」
「開誠布公，於你於我都有好處。」
他的眼神快要簡化組合成某種銳利的幾何形狀，用抽象而強烈的形式傳達出危險信號。
兜帽下的眼神在黑暗中與他對峙。
即便是最遲鈍的人也能感受到此處濃烈的火藥味，一直在後方待命的士兵此刻都握緊了武器；紅髮少年滿臉茫然失措，老人的身體則向另一側偏去，幾欲遠離這片戰場。
衛兵們身後的窗戶沒有關緊，些許風從縫隙里進入，拂動遮陽的布簾，那是這裡唯一在動的東西；樓下大街上行人的對話或孩子們吵人的嬉鬧遠遠模糊地傳進來，房間裡也只能聽到這些。
「你是誰？」
威嚴的聲音。
「……」
阿留申開始有所動作。中年人摸上腰間的武器，已然做好了準備。
他抬手，抓住帽檐。
劍已出鞘一半。
阿留申倒是十分痛快，猶豫僅片刻就決意露出自己的真容。那一瞬間中年人的劍已經架上了他的脖頸，劍身在阿留申臉上映出刺眼的銀光。
老人早已管不上散亂四處的紙張，強拉著少年的手迅速縮去了房間最遠的一角，木椅子倒地發出巨大響聲。衛兵全將明晃晃的槍尖對準這個危險人物，只等他再有什麼動作便要一擁而上。
「你是誰？」
中年人話語裡聽得出隱藏不去的殺意，當然現在也不必隱藏了。房間裡的眾人都把目光鎖定在了這個尖耳朵異族人身上，他們知道遮蓋著他身體的斗篷某處一定隱藏著兵器，而除了摘下兜帽仍半舉在空中那隻手，另一側不知是否還握持著什麼危險玩意。
但中年人到底是位領導者，能跟隨教會使節的人不可能是泛泛之輩。阿留申從他臉上看不到緊張慌亂，持劍的手也穩穩停在距離他大動脈幾厘米遠處。
「……我講的已經是全部了。」
中年人顯然不相信，利劍又逼近了幾分。
「你知道這次委託你的是誰嗎？」他將音調壓低，字句之間滿是威脅。
「我只是一個前往南方的旅人，我不在乎委託人是誰。比起這個，」阿留申側目瞥一眼那柄隨時準備要他命的兵器，「你們這樣得罪交易夥伴，沒問題嗎？」
中年人不為所動。
「我聽說，」他保持著進攻姿勢，「科尼奇利領主府被一夥半精靈刺客入侵了。
「那天晚上，殺害衛兵潛入領主府，行刺法蘭夫·埃雷·科尼奇利，家屬時至今日依然不知所蹤。」
「我不認識領主，也不認識誰姓科尼丘。——沒有合作的意願，就請放我走吧。」
「這就要離開？王國的人應該很想和你聊聊。」
「……」
「請儘快，我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有些出乎意料，阿留申並沒有做出任何帶有攻擊性的舉動。他轉身，徑直拉開椅子坐上去。
中年人不確定這是何種答覆，服軟還是別有用心？但他依舊握緊佩劍，高大的身軀將低矮的門堵得密不透風。
房間靜止良久。角落的二人，衛兵，門口的身影，乃至那空氣都包圍起阿留申，嚴肅得窒息。
「……」
對阿留申來說，他需要這樣一份差事。可觀的報酬與相同的目的地，他可以藉此省下一筆錢，又能大大加快旅程的進度，以追回被戒嚴令吞掉的日子。任旁人看來，他的處境十分危險，複數的衛兵，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大塊頭，換做誰都難確保可以全身而退。這也不是他第一次因為身份而遭受莫須有的指控，但比起目的，他不在乎。
他身後的房門在此刻突然打開，門外的年輕衛兵看見如此場景呆楞住半晌，隨即在原地笨拙地揮舞長槍加入其中，試圖堵住阿留申的出口。
「呃……」
不合時宜的闖入雖然尷尬，但至少打破了這份僵持。
「那個……先生？」語氣似乎比方才更加客氣禮貌，使節老人率先開口。
「阿留申，」他回答道。
「阿留申先生，如果您不能給我們一個足夠充分讓人信服的理由，我們很難把這份委託交給你。」
「我沒有失敗的委託。」
「這個說法，您不覺得什麼也代表不了嗎？」
「我為你們提供你們想要的，你們給我報酬，就這麼簡單。」
「不，先生，我的意思是……」
「你們是我遇見最麻煩的僱主。」
門口的中年人臉色更難看了。他的佩劍還沒有收回去，正等著某個合適的理由能宰了面前的怪人。
「我們沒有理由冒著這樣的風險僱傭一個異族。」老使節說道。
「看來你們還沒有抓到兇手，更不知道遭受襲擊的原因。」阿留申回敬。
沉默，但所有人的眼光中都再添一份警惕。
「你完全可能就是那幫兇手之一。」中年人開口了。
「你自己也清楚這是無端的指控。但凡你們抓到了兇手，或者對遇襲的緣由有一絲了解，都不至於這樣威壓逼迫無關的其他人，比如我。——我也不知道你們在談判破裂的情況下還堅持不讓我離開的原因，從王國北方到此處，這都是第一次。」
「你還是沒有給出僱傭你的理由。」老人再次點明他們的目的。
「一個自北向南沒有失敗過的僱傭兵。」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你們還想要什麼？」
「我甚至不能分清你是否在裝傻，」中年人兩步上前，用另一隻手重重地拍在阿留申面前的桌面上，「你知道你現在只有兩條路可以走。」
「你們只有一條。」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整個房間的空氣陷入一種異樣的凝滯，緊繃的劍拔弩張的凝滯。阿留申，中年人，任誰動彈一下都會把這份凝滯脆弱的平衡打破。
「那個……」此時，一直緘默的青年參與了他們的對話。
「我應該，見過阿留申先生。」
房間裡又再次安靜片刻。無論是阿留申還是他們，都因為這突如其來一時失言，青年也成了所有人關注的焦點。
「……什麼？什麼時候？」中年人驚訝地瞪著酒紅色頭髮的青年。不只是他，包括仍緊緊攥著他手腕的老使節也是一樣的表情。而那些不知所以的衛兵，呆愣地轉過頭，對一切茫然失措。
「我記得，就是在領主府遇襲那一天。
「他的確是當天從城外來，爆炸之前還在——在某間旅館裡。」
「你怎麼——」中年人說話都顯得有些結巴。
「至少，……我想說，」在這些人面前，青年的語氣還是顯得怯懦，「阿留申先生……應該跟這件事沒有什麼關係——直接關係。」
他的發言引得中年人和老使節再次語塞。作為一個南方城市，雖然的確半精靈出現的概率不大，但也並非不可能。中年人並不會為他的行為道歉，於阿留申看來某種程度上這樣的刁難也算合理。中年人和老使節看向阿留申的眼神的敵意，也被其他複雜的情緒稀釋幾分。
「再如何，他都沒證明能和這件事脫開關係。」中年人仍然保留意見，攥緊劍柄站在阿留申身側。
中年人還在猶豫是否選擇相信酒紅色頭髮的證言，老使節就已經又領著青年扶起椅子，坐回原來的地方。
「……很抱歉，阿——阿留申先生，」老使節繼續說，「我想我能體會到你的確是足夠純粹的交易對象，但我們無法完全——」
「既然無法達成共識，也請你們能允許我離開，彼此的時間都很寶貴。」
老使節看著阿留申，嘆了口氣，隨後無奈地擺擺手。
「我還是認為應該把他交給……」
「這是王國私事。」
阿留申於是起身，與中年人對視一眼。中年人眼神依舊兇狠，也並沒有讓他通過的意思。阿留申只得繞開他，重新戴上兜帽，從門口消失。
臨近傍晚的街上，人總比下午多了些。太陽一如既往在黃銅大鐘上留下屬於它的刺眼光輝，但它本身早已有大半消失在朦朧的達里爾山脈以後。他還要回到城鎮中心的教堂，在餘下的委託里做選擇。他對方才的一切感到些許不滿，那不滿有八九成來自於錯失了能順帶解決一大堆麻煩的懊惱。真可惜。
他知道，和教會的人鬧掰了，麻煩也許更大。他們與王國交好多年，在前往南方目的地的旅程仍有很長一段是王國的地界，明眼人都不會吃這個虧。
很遺憾，在一天的末尾布告欄上已經張貼的剩餘委託寥寥無幾。那些尋找貓狗寵物，或是到什麼地方送小物件獲得的報酬遠不能填補錢包的空虛，更耽誤行程。他也只得明天再碰碰運氣。
粗糙的木門已經被簡單修補上，即便他仍能清楚聽見樓下酒客們的討論，但不扒著門縫朝里看好歹也能保持些最基礎的隱私。
夕陽還在沉降，等他向窗外看去天上只有一抹抹紅金色。西邊的雲稀薄得可憐，又像波浪的浪峰一層跟著一層，底色逐漸過渡到深紫色的黑夜。這樣的光已經不足以使室內保持明亮，過幾刻就要點亮油燈。脫去披風，他坐在床沿，準備稍加打理就躺下休息，以免明天有任何合適的委託被更早到達的人搶去。當然，他還需要想個辦法，一套說辭，往後在遇上和今天類似的情況時能有所準備。
門被敲響了。
「阿留申——先生？」
門外是一個用帽子把頭髮遮起的男人，聲音和體型更偏向一個少年。門外只有他一人，體面的裝束和那些酒鬼們相去甚遠。
「……你是？」
「啊，您好，我是安——安蘇·德寧姆·科尼奇利，是代表這裡的勇者。
「可以進去談嗎？」
「……」阿留申沒有讓步，他沒有認出這個男人是誰。那男人只是自顧自試圖往裡鑽，但窄小的門框被阿留申堵住，他沒能得逞。
「哦……阿留申先生……是我。」被拒之門外，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摘下大檐的帽子，那酒紅色的頭髮是他的標誌。
昨晚的爆炸打斷了他與騎士的爭鬥，騎士只是惡狠狠瞥了他一眼就從原地消失，趕往遭難的領主府。他並不在意孰勝孰敗，讓他感到煩惱的是第二天出現在街對面的通緝令。從旅館房間的窗戶望出去，目光穿過來來往往的行人，對面的牆上赫然張貼著一張畫像，披風，尖耳，下邊還標註著罪行與賞金。雖然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上面是他自己的樣貌，不過他們可不管這麼多，只要是尖耳朵的一律都得被找上門。
他決定這幾日避避風頭。上一個委託的報酬還剩幾枚銀幣，加上已經付給老闆的住宿費，他完全能夠躲在旅館裡生活。
日出日落，報時的鐘聲從教堂的高塔上傳來，高坡上的領主府還沒有要重建的意思。旅館裡的酸麵包偶爾會配上一點點果醬或黃油，他讓老闆娘放在門口，等四下無人的時候再端進去享用。他對這樣的食物實在稱不上喜歡，不知道是烤制還是存放不當，酸麵包像精緻的樺樹皮，難以下咽又滿口碎渣。
他懊惱於這樣無意義地浪費時間，他本該儘快啟程前往下一個目的地，甚至那天晚上就應該離開這裡，但他沒有。城牆上、城門口填滿了衛兵，要避開所有人的耳目消失在夜色里是一項極其精密的工作，更何況城牆之外還有其餘數不清的搜索者。原本這裡不可能有這麼充沛的兵力，他們都是前幾日附近的領地調來的援兵。根據遙遠王城傳來的消息，——當然，他也是從酒客們的閒聊中聽見的——提爾塔教又要舉行勇者典禮，這裡的領主正要迎接聖城的使者，並派遣代表這片地區的勇者參與祭典。
真麻煩。
在這樣的節點領主府遇襲，屬實是巨大的醜聞。
還是找個機會逃出去吧。
不過這樣的日子沒有持續多久。就在他苦悶於接下來的行程與盤纏時，他終於聽見了解除封鎖的消息。先是街對面的通緝令消失，而後是每日駐守城牆的衛兵被替換下來。山頂的領主府附近還是被重重包圍，但那股緊張的味道已經從人群中消散了。似乎沒人再談論這件事，只偶爾提及罹難的領主和他失蹤的家室。新的領主會在附近友邦貴族中產生，於他們而言只是換了個統治者。
可憐的荷包日漸乾癟，原本能夠支持他前往下個地區的銀幣們只剩幾枚倖存，他馬上要被迫冒險前往布告欄尋找新的委託。只是在此之前，他還要等待那輛鑲著金邊的白色馬車從街上駛過。它太顯眼了，阿留申一路上見到的其餘馬車都不能相比——至少他沒有遇見過任何一輛塗成這樣閃亮的白色。馬車上的紋章和山頂上消失的旗幟同樣大相逕庭，蛇糾纏著鷹，利爪緊緊抓住作為邊框的三角——聽說這正是提爾塔教的標誌。
等到那輛四乘馬車招搖而過，他才推開旅館的門向反方向前進。教堂的尖塔聳立在紅瓦房中間，是他的路標。
他很幸運地找到了一份剛張貼的差事，目的地也與他一致，這樣他就不需要再額外在行程上花費精力了。
面試地點是城南的一間酒館，沿走廊深入，顯眼地站了一名衛兵的房間。阿留申看了一眼站崗的年輕人，嘗試性地敲了敲門，並報出了寫在委託上的明文，那是確認雙方來意的信號。裡面有所回應，允許他進入後，門吱呀一聲打開。
裡面乾淨地布置著一張長桌，桌上擺放著些許羊皮卷，但似乎在每輪面談中都沒有被使用過。長桌的一端是張空椅子，被拉開還沒有放回去；另一端則坐著三人。他們顯然就是此次的委託人，身後還有隨時待命的五位士兵。——那之中的三名左胸還繡著提爾塔教的紋章。
那三人——老人、中年人和青年，穿著打扮皆有所差距。明眼人都能看出坐在一側頭髮與眉毛皆花白的老人是某位神職，頭頂著裝有巨大前高冠的硬布料帽，上面用顯眼的紅色繡著代表使者的標誌：C形與中間貫穿的橫，對應開口的一端是象徵著節杖的短短的豎線；除此之外，他還有黃銅色的三角形吊墜與縫在衣服上的兩條巨大飄帶，這一定是值得重視的場合才會使用的正裝。中年人則在青年的另一邊，與老人相反，他烏黑的劍眉英氣十足，目光如炬緊盯來人。他的長髮被編成長辮，盤在後腦勺；那一身的鎖子甲，只要他一有動彈便會嘩嘩作響。中間的青年有著比酒紅色還亮一些的頭髮，略顯黝黑的皮膚和他嶄新的一身白色大衣不太匹配。
阿留申剛進門便引來了中年人的警覺。中年人從頭到腳細細打量將面容遮掩在兜帽下的新應聘者，直到落座，不發一言。
「——你好，」老人率先打了招呼，「怎麼稱呼？」
「阿留申。」他只從嘴裡吐出這樣幾個音節，簡短清晰。
「有什麼優勢嗎？」
「……」
「或者說，談談你的一些……履歷？你曾經的委託——？」
不太合適的交流會將整場談話的咽喉扼緊，讓人喘不過氣來。但老人明顯相反，語氣平緩和善，難免讓人感到親近，這興許也是他能夠代表提爾利姆，也就是提爾塔教的信徒們，成為使節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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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丁凡尼開始接受委託一路南下，沒有失敗過。」
「很好。」
「總計，我想，三十，或四十項委託，包括護衛和清剿。」
「聽起來是個出色的傭兵。……有同伴嗎？」
「如果你說的是同事，時有時無。」
「也就是說你是一個人在行動……」
老人一邊問詢一邊在廉價草紙上記錄，紅髮少年緘默不言，看起來拘謹慌張。那個大隻佬——身著鎖甲的中年人，依舊用警戒甚至透露出些許敵意的目光，試圖看穿陰影下那雙眼睛。
「你知道，」老人沒有停止記錄，「委託通告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了，護送科尼奇利勇者，目的地是在南方，這一次你只負責——」
「只負責到西尼亞的一段。」
「是的，是的，」老人的教養能夠使這點不滿不露聲色，即便他認為打斷別人說的話實在不算禮貌，「如果你展現出了非凡的能力，也會考慮——」
「不，我想，到西尼亞就足夠了，」中年人開了口，「你覺得呢？」
幾乎聽不出是在商量，沉厚嗓音帶著他獨有的威壓，足以形成一次之於心性不堅對手的強攻。
「也許……是吧？」紅髮少年低聲回應。
阿留申沒有回應和辯駁，他認為就在西尼亞完成委託賺取他該獲得的報酬，再繼續南下也不失為一個選擇。擁有一份長期委託未必是壞事，但與這樣莊重且與教會有所牽扯的僱主，還是保持更純粹的利益關係，少有來往更好。
連續兩次被打斷的老人依然沒顯露出怒色。待眾人沉默須臾，他才接著說：「總之，委託的內容還是包含前往西尼亞的這段路程。雖然我們更傾向於一次招攬一整支隊伍，——多些人手總不是壞事，不是嗎？」
在老人抄寫期間沒有人再說話。大隻佬還在注視應聘者，紅髮少年的肢體動作還顯露出局促不安。
「那麼，您介意在門外稍微等待一會嗎？」
阿留申點點頭，起身打開房門。
門內傳出的聲音屬於大隻佬和老人。阿留申不太關心具體交流的內容，隔著這樣的木門也無法聽清二人本就難以分辨的話語。
他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的衛兵。衛兵身上的一切都是標準的邊陲領地該有的樣子：看起來厚實的布甲染上粗糙的藍色和紅色，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碎鐵片串在一起充當胸口與側腰的防護，最精緻的也只是頭上連成一片的鎖子。哨兵側目瞟了一眼兜帽下的神秘人，又多了幾分不自在。他手裡簡陋的長槍充當了不太舒服的拐杖，支持他長時間在此放哨，但觀察到他的人多少都會疑惑這樣的兵器在狹長的走廊是否真能夠施展得開。
一陣沉重的腳步伴隨嘩嘩啦啦，開門的是那個中年人。
「請你進來。」
不容置喙的語氣，眼神比方才再凌厲幾分，那張如同刻刀大力削刻出來的臉上更是肌肉緊繃。
還未落座，下一聲命令就接踵而至。
「麻煩摘下你的兜帽。」
「……」
阿留申沒有動彈。
「請你，」中年人喊道，這聲音把紅髮少年都嚇了一跳，「把兜帽摘下來。」
「開誠布公，於你於我都有好處。」
他的眼神快要簡化組合成某種銳利的幾何形狀，用抽象而強烈的形式傳達出危險信號。
兜帽下的眼神在黑暗中與他對峙。
即便是最遲鈍的人也能感受到此處濃烈的火藥味，一直在後方待命的士兵此刻都握緊了武器；紅髮少年滿臉茫然失措，老人的身體則向另一側偏去，幾欲遠離這片戰場。
衛兵們身後的窗戶沒有關緊，些許風從縫隙里進入，拂動遮陽的布簾，那是這裡唯一在動的東西；樓下大街上行人的對話或孩子們吵人的嬉鬧遠遠模糊地傳進來，房間裡也只能聽到這些。
「你是誰？」
威嚴的聲音。
「……」
阿留申開始有所動作。中年人摸上腰間的武器，已然做好了準備。
他抬手，抓住帽檐。
劍已出鞘一半。
阿留申倒是十分痛快，猶豫僅片刻就決意露出自己的真容。那一瞬間中年人的劍已經架上了他的脖頸，劍身在阿留申臉上映出刺眼的銀光。
老人早已管不上散亂四處的紙張，強拉著少年的手迅速縮去了房間最遠的一角，木椅子倒地發出巨大響聲。衛兵全將明晃晃的槍尖對準這個危險人物，只等他再有什麼動作便要一擁而上。
「你是誰？」
中年人話語裡聽得出隱藏不去的殺意，當然現在也不必隱藏了。房間裡的眾人都把目光鎖定在了這個尖耳朵異族人身上，他們知道遮蓋著他身體的斗篷某處一定隱藏著兵器，而除了摘下兜帽仍半舉在空中那隻手，另一側不知是否還握持著什麼危險玩意。
但中年人到底是位領導者，能跟隨教會使節的人不可能是泛泛之輩。阿留申從他臉上看不到緊張慌亂，持劍的手也穩穩停在距離他大動脈幾厘米遠處。
「……我講的已經是全部了。」
中年人顯然不相信，利劍又逼近了幾分。
「你知道這次委託你的是誰嗎？」他將音調壓低，字句之間滿是威脅。
「我只是一個前往南方的旅人，我不在乎委託人是誰。比起這個，」阿留申側目瞥一眼那柄隨時準備要他命的兵器，「你們這樣得罪交易夥伴，沒問題嗎？」
中年人不為所動。
「我聽說，」他保持著進攻姿勢，「科尼奇利領主府被一夥半精靈刺客入侵了。
「那天晚上，殺害衛兵潛入領主府，行刺法蘭夫·埃雷·科尼奇利，家屬時至今日依然不知所蹤。」
「我不認識領主，也不認識誰姓科尼丘。——沒有合作的意願，就請放我走吧。」
「這就要離開？王國的人應該很想和你聊聊。」
「……」
「請儘快，我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有些出乎意料，阿留申並沒有做出任何帶有攻擊性的舉動。他轉身，徑直拉開椅子坐上去。
中年人不確定這是何種答覆，服軟還是別有用心？但他依舊握緊佩劍，高大的身軀將低矮的門堵得密不透風。
房間靜止良久。角落的二人，衛兵，門口的身影，乃至那空氣都包圍起阿留申，嚴肅得窒息。
「……」
對阿留申來說，他需要這樣一份差事。可觀的報酬與相同的目的地，他可以藉此省下一筆錢，又能大大加快旅程的進度，以追回被戒嚴令吞掉的日子。任旁人看來，他的處境十分危險，複數的衛兵，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大塊頭，換做誰都難確保可以全身而退。這也不是他第一次因為身份而遭受莫須有的指控，但比起目的，他不在乎。
他身後的房門在此刻突然打開，門外的年輕衛兵看見如此場景呆楞住半晌，隨即在原地笨拙地揮舞長槍加入其中，試圖堵住阿留申的出口。
「呃……」
不合時宜的闖入雖然尷尬，但至少打破了這份僵持。
「那個……先生？」語氣似乎比方才更加客氣禮貌，使節老人率先開口。
「阿留申，」他回答道。
「阿留申先生，如果您不能給我們一個足夠充分讓人信服的理由，我們很難把這份委託交給你。」
「我沒有失敗的委託。」
「這個說法，您不覺得什麼也代表不了嗎？」
「我為你們提供你們想要的，你們給我報酬，就這麼簡單。」
「不，先生，我的意思是……」
「你們是我遇見最麻煩的僱主。」
門口的中年人臉色更難看了。他的佩劍還沒有收回去，正等著某個合適的理由能宰了面前的怪人。
「我們沒有理由冒著這樣的風險僱傭一個異族。」老使節說道。
「看來你們還沒有抓到兇手，更不知道遭受襲擊的原因。」阿留申回敬。
沉默，但所有人的眼光中都再添一份警惕。
「你完全可能就是那幫兇手之一。」中年人開口了。
「你自己也清楚這是無端的指控。但凡你們抓到了兇手，或者對遇襲的緣由有一絲了解，都不至於這樣威壓逼迫無關的其他人，比如我。——我也不知道你們在談判破裂的情況下還堅持不讓我離開的原因，從王國北方到此處，這都是第一次。」
「你還是沒有給出僱傭你的理由。」老人再次點明他們的目的。
「一個自北向南沒有失敗過的僱傭兵。」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你們還想要什麼？」
「我甚至不能分清你是否在裝傻，」中年人兩步上前，用另一隻手重重地拍在阿留申面前的桌面上，「你知道你現在只有兩條路可以走。」
「你們只有一條。」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整個房間的空氣陷入一種異樣的凝滯，緊繃的劍拔弩張的凝滯。阿留申，中年人，任誰動彈一下都會把這份凝滯脆弱的平衡打破。
「那個……」此時，一直緘默的青年參與了他們的對話。
「我應該，見過阿留申先生。」
房間裡又再次安靜片刻。無論是阿留申還是他們，都因為這突如其來一時失言，青年也成了所有人關注的焦點。
「……什麼？什麼時候？」中年人驚訝地瞪著酒紅色頭髮的青年。不只是他，包括仍緊緊攥著他手腕的老使節也是一樣的表情。而那些不知所以的衛兵，呆愣地轉過頭，對一切茫然失措。
「我記得，就是在領主府遇襲那一天。
「他的確是當天從城外來，爆炸之前還在——在某間旅館裡。」
「你怎麼——」中年人說話都顯得有些結巴。
「至少，……我想說，」在這些人面前，青年的語氣還是顯得怯懦，「阿留申先生……應該跟這件事沒有什麼關係——直接關係。」
他的發言引得中年人和老使節再次語塞。作為一個南方城市，雖然的確半精靈出現的概率不大，但也並非不可能。中年人並不會為他的行為道歉，於阿留申看來某種程度上這樣的刁難也算合理。中年人和老使節看向阿留申的眼神的敵意，也被其他複雜的情緒稀釋幾分。
「再如何，他都沒證明能和這件事脫開關係。」中年人仍然保留意見，攥緊劍柄站在阿留申身側。
中年人還在猶豫是否選擇相信酒紅色頭髮的證言，老使節就已經又領著青年扶起椅子，坐回原來的地方。
「……很抱歉，阿——阿留申先生，」老使節繼續說，「我想我能體會到你的確是足夠純粹的交易對象，但我們無法完全——」
「既然無法達成共識，也請你們能允許我離開，彼此的時間都很寶貴。」
老使節看著阿留申，嘆了口氣，隨後無奈地擺擺手。
「我還是認為應該把他交給……」
「這是王國私事。」
阿留申於是起身，與中年人對視一眼。中年人眼神依舊兇狠，也並沒有讓他通過的意思。阿留申只得繞開他，重新戴上兜帽，從門口消失。
臨近傍晚的街上，人總比下午多了些。太陽一如既往在黃銅大鐘上留下屬於它的刺眼光輝，但它本身早已有大半消失在朦朧的達里爾山脈以後。他還要回到城鎮中心的教堂，在餘下的委託里做選擇。他對方才的一切感到些許不滿，那不滿有八九成來自於錯失了能順帶解決一大堆麻煩的懊惱。真可惜。
他知道，和教會的人鬧掰了，麻煩也許更大。他們與王國交好多年，在前往南方目的地的旅程仍有很長一段是王國的地界，明眼人都不會吃這個虧。
很遺憾，在一天的末尾布告欄上已經張貼的剩餘委託寥寥無幾。那些尋找貓狗寵物，或是到什麼地方送小物件獲得的報酬遠不能填補錢包的空虛，更耽誤行程。他也只得明天再碰碰運氣。
粗糙的木門已經被簡單修補上，即便他仍能清楚聽見樓下酒客們的討論，但不扒著門縫朝里看好歹也能保持些最基礎的隱私。
夕陽還在沉降，等他向窗外看去天上只有一抹抹紅金色。西邊的雲稀薄得可憐，又像波浪的浪峰一層跟著一層，底色逐漸過渡到深紫色的黑夜。這樣的光已經不足以使室內保持明亮，過幾刻就要點亮油燈。脫去披風，他坐在床沿，準備稍加打理就躺下休息，以免明天有任何合適的委託被更早到達的人搶去。當然，他還需要想個辦法，一套說辭，往後在遇上和今天類似的情況時能有所準備。
門被敲響了。
「阿留申——先生？」
門外是一個用帽子把頭髮遮起的男人，聲音和體型更偏向一個少年。門外只有他一人，體面的裝束和那些酒鬼們相去甚遠。
「……你是？」
「啊，您好，我是安——安蘇·德寧姆·科尼奇利，是代表這裡的勇者。
「可以進去談嗎？」
「……」阿留申沒有讓步，他沒有認出這個男人是誰。那男人只是自顧自試圖往裡鑽，但窄小的門框被阿留申堵住，他沒能得逞。
「哦……阿留申先生……是我。」被拒之門外，他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失禮，摘下大檐的帽子，那酒紅色的頭髮是他的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