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反正阿川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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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安蹲在走廊拐角,掏出手機翻到陸清晏的採訪視頻,關了聲音,看著畫面里的那個人在白襯衫里微微偏頭,笑了一下。

  她盯著那個笑容看了幾秒,然後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自己房間走。

  怎麼會有這麼優秀的人,比代大魔王好多了。

  來到房間門口,她把門推開,走進去,關上,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女孩兒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句:「叫了哥又怎樣,寫了族譜又怎樣,」她對著空氣小聲說,「又不是一個肚子裡出來的。」

  周安本打算偷偷繼續追星,結果收到了余容大婚訊。

  周安收到請柬的時候正在家裡整理代西珩上個月的一摞報表,手機震了一下,她摸出來看,是余容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張圖片。

  圖片是一張燙金的請柬內頁,上面印著兩個名字:余容、程衍之。

  地點在程家在雲京郊區的一座別院裡,那個地方周安聽說過,程家用來辦私人酒會的地方,不對外開放。

  她盯著那張圖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回了三個字:「你瘋了?」

  那邊回得很快:「沒瘋,你來不來?」

  「來,到底什麼情況?」

  「來了再說。」

  婚禮那天周安跟著代西珩去的,代西珩本來不想去,他對這種場合向來興致不高,但余家跟代家雖然沒什麼深交,面子上過得去,何況請柬是余容親自發的,周安又在旁邊念叨了好幾天,代西珩被她念叨得煩了,最後點了頭。

  程家的別院在雲京東郊一片半山腰上,車沿著一條種滿法國梧桐的窄路往上開,兩側樹冠交疊在一起,把天光篩成碎金灑在路面上。

  院子很大,但布置得並不張揚,白紗和淺金色的緞帶纏在廊柱上,花藝用的是白色和淡粉色的玫瑰,香氣淡而清。

  程衍之站在門口迎客。

  周安遠遠看了一眼,跟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她以為余容嫁的人應該是那種一看就很精明、走路帶風的樣子,但程衍之穿著一件合身的深灰色西裝,沒有系領帶,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整個人站在那裡很鬆弛自如。

  他個子很高,肩線平直,五官算不上特別出眾,但湊在一起很耐看,眼睛是那種很安靜的深棕色,看人的時候不緊不慢的,像在等你說完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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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到代西珩和周安走過來,微微欠了一下身,伸手跟代西珩握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輕,恰到好處。

  然後他偏頭看向周安,笑了一下,聲音很溫和:「你就是余容說的那個朋友吧,她念叨你好幾次了,說今天一定要讓你坐她旁邊。」

  周安點了點頭,覺得這個人說話的時候有一種很奇妙的質感,每個字都落得很穩,不多不少,像被量過一樣。

  她進了內廳才看到余容。

  余容坐在新娘休息室里,面前的妝檯上擱著一杯沒喝完的香檳,手裡捏著一塊餅乾,正低頭吃著。

  周安走進去,在她旁邊坐下來,看了她兩秒,開口就是一句:「你到底什麼情況?」

  余容把餅乾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偏頭看著她,表情很坦然:「什麼什麼情況,結婚啊。」

  「你跟程衍之認識多久?」

  「三個月。」

  「三個月你就嫁了?」

  余容把香檳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在檯面上磕出一聲輕響:「反正阿川不要我。」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像在說一件她已經翻過去的事,沒有委屈,沒有不甘,就是一句陳述。

  「程家想要聯姻,程衍之那邊需要一個拿得出手的太太,我這邊需要一個拿得出手的丈夫,兩邊都覺得合適,就定了。」

  她偏頭看了一眼窗外,程衍之正在院子裡跟人說話,側臉被陽光照得很清楚,他說話的時候手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在比劃什麼,動作很輕,「他這個人挺好的,溫溫柔柔的,說話不急不慢,從來不會跟我大聲。前兩天我跟他去試婚紗,我在裡面換了七套,他坐在外面等了兩個鐘頭,一杯茶喝完續了三回,一句抱怨都沒有。」

  余容把香檳杯轉了半圈:「我這個人你也知道,有家世,有父母,有背景,有錢,我到哪兒都能活得好,沈川不要我,那是他的事,我不會為這個把自己困住,程衍之對我好,我就接著,感情可以慢慢培養嘛,我這個人最不差的就是時間。」

  周安看著她,覺得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逞強,就是余容這個人,想得開,通透,像一朵被摘下來插進新花瓶里的花,舊花瓶不要她了,她就在新花瓶里重新開。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余容把杯子擱下來,伸手整了整裙擺上的珍珠,動作很仔細,「你別替我操心,我這個人嫁誰都過得好。」

  兩個人正說著,余容的目光忽然越過周安的肩膀,落在門口的方向,停了一拍。

  周安順著她的視線回頭看過去。

  門口進來兩個人,前面的是沈川,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裝,沒系領帶,白襯衫的領口乾淨利落,整個人像一塊被磨過的冷玉,走到哪裡都自帶一圈看不見的寒氣。

  他身後跟著一個扎著低馬尾的女人,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連衣裙,熨得沒有一絲褶皺,手裡捏著一隻小巧的保溫杯,安安靜靜地跟在沈川後面半步遠的位置。

  李蒹葭。

  周安看到余容的目光黏在那個女人身上,黏了兩秒,然後余容把香檳杯放下了,站起來,拍了拍裙擺。

  「你幹嘛?」周安拉住了她的手腕。

  「我去跟她說句話。」

  「你瘋了?」周安壓低聲音,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加重了幾分,「今天是你的婚禮,程家的人都在外面,你去找李蒹葭,你想幹嘛?」

  余容偏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帶著一種很淡的、像被風吹過的笑意:「你也太小看我了。」

  「我不是小看你,我是怕——」

  「怕什麼?怕我在自己的婚禮上鬧?」余容把手腕從周安手裡抽出來,低頭整了一下袖口上那顆珍珠扣子,動作很輕,「我余容是什麼人,我犯不著在婚禮上跟一個秘書較勁。」

  她說完這句話就邁步往門口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裙擺在她腳邊輕輕晃著,白紗拂過地面,像一朵被風吹著往前走的雲。

  周安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過去,看著她在沈川面前站定,偏頭和沈川說了句什麼,沈川抬手揉了余容的腦袋,說著祝福。

  余容和以前一樣,叫著「阿川」,說著自己對婚禮的不滿,嬌氣而軟糯。

  然後余容轉向李蒹葭,微微笑了一下,兩人一前一後走向休息室,程衍之走到沈川旁邊,兩人開始說話。

  周安聽姜山月說起過,沈氏老掌權人夫妻常年在瑞士,沈川和余家關係密切,尤其是余容的外公對沈川非常重要。

  沈川曾答應余容的外公,會照顧余容,沈川也一直把余容當做妹妹,但是也只能是妹妹。

  周安沒有跟去休息室。她退迴廊柱邊,端了杯果汁,隔著幾叢白玫瑰看大廳另一頭。

  程衍之和沈川站在落地窗前。窗外半山的天色已經暗下來,玻璃映著廳里的燈,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

  程衍之手裡轉著一隻空香檳杯,沈川只站著,目光偶爾掃過休息室的方向。

  周安離得不遠不近,廳里音樂輕,她偶爾能捕到幾個詞。

  程衍之說:「你放心,她在我這兒不會受委屈。」

  沈川沉默兩秒:「她從小被她外公寵壞了,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說話沖了,你別跟她計較。」

  程衍之笑:「她挺好,今天試婚紗等了兩個鐘頭,還給我點了杯奶茶。」

  沈川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鬆了一點:「她外公要是還在,看見她嫁人,應該高興。」

  程衍之點頭,沒有接話。

  周安捏著果汁杯,忽然想起姜山月以前說的話。

  周安問過姜山月,沈川那樣的人,怎麼對余容那麼縱著。

  姜山月說,你不懂,沈川小時候,差不多是余家帶大的。

  沈氏老掌權人夫妻常年在瑞士,忙,忙到什麼程度?姜山月說,沈川十二歲生日,沈家老宅只來了個蛋糕店的人,把蛋糕交給保姆就走了。

  那天余容外公正好打電話到沈家,問沈川要不要去余家吃晚飯。

  沈川在電話里沒說話,外公就讓司機去接。

  接到余家時,余容正趴在桌上寫賀卡,字歪歪扭扭,寫「阿川哥哥,生日快樂」。

  沈川站在門口不肯進去,外公走過去把他領進來,說「以後生日都來外公這兒過」。

  從那以後,沈川的中秋、除夕、生日,基本都是余家先記得。

  瑞士那邊有時寄禮物,有時連禮物都忘。

  外公不說什麼,只讓廚房多做兩個沈川愛吃的菜。

  余容搶他碗裡的獅子頭,他讓;余容把糖紙塞他口袋,他也不扔。

  外公看在眼裡,跟人說,阿川這孩子心重,但記恩。

  姜山月還說,有一年除夕,瑞士那邊打電話來,沈川在余家院子裡接。

  外公站在廊下等他,等他接完,才叫他進去吃餃子。

  沈川進去時眼圈沒紅,只把手機遞給外公。

  外公跟電話那頭說:「阿川在我這兒,你們放心。」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外公嗯了兩聲就掛了。

  後來沈川在飯桌上吃了兩碗餃子,余容把自己碗裡那枚包著硬幣的餃子挑給他,說他能好運一年。

  沈川把那枚硬幣收了很多年。


  再後來,沈川成年後接管沈氏,第一筆簽的是跟余家的合作。

  外公沒要多少好處,只跟他說,容容被寵得沒邊,以後要是遇到難處,你幫一把。

  沈川答應了,後來外公身體不好,沈川去瑞士看父母,回來先去的余家。

  外公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容容就托給你了」。

  沈川點頭,那個點頭,不是婚約,是承諾。

  他把自己放在哥哥的位置上,一放就是很多年。

  周安當時聽得半懂,現在站在婚宴現場,忽然全懂了。

  沈川看余容的目光,和代西珩看她時有點像,又不一樣。

  代西珩看她,是管束裡帶著縱容,像養一隻總想往外跑的貓。

  沈川看余容,是習慣性兜底,像哥哥永遠在妹妹身後半步,不擋路,但也不走遠。

  她想起余容有一次喝多了,趴在代家客廳的沙發上,含含糊糊地說:「阿川小時候可慘了,過年都不回瑞士,他爸媽也不回來。外公給他夾菜,他吃得慢,外公就等他。我搶他獅子頭,他讓給我。我那時候以為他長大要娶我,因為外公說阿川以後要照顧容容。後來才知道,照顧就是照顧。」

  余容說完就睡著了,第二天醒來什麼都不記得。

  大廳里,程衍之給沈川遞了杯溫水。

  沈川接了,握在手裡,程衍之問:「你那個秘書,陪容容在休息室?」

  沈川嗯了一聲:「她話少,容容跟她說什麼都不會往外傳。」

  程衍之笑:「你倒是放心。」

  沈川說:「蒹葭有分寸。」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公事。

  周安遠遠看著,忽然覺得李蒹葭這個人安靜得像沈川的影子,知道他的習慣,跟得上他的步子。

  周安低頭喝了口果汁,果汁已經溫了,甜得發膩。

  她抬眼去找代西珩,代西珩還在大廳另一頭被人圍著。他站姿松,偶爾點頭,偶爾說一句,像天生就適合站在人群中心。

  周安站在原地,手指攥緊了果汁杯。她想,沈川這個人,把余容當妹妹,把承諾當責任,把瑞士的父母當遠方的名字。

  他好像什麼都有,又好像很多年前在沈家老宅門口等一個蛋糕的時候,就已經習慣了不伸手要。余家給他過生日,外公記得他,余容叫他阿川哥哥,那些都是他少有能接住的東西。所以他答應外公照顧余容,答應得那麼重,重到把自己放在哥哥的位置上,一動也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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