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烏龜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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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西珩沒有抬頭,只是從鼻腔里「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年宴那天,我能不能自己決定穿什麼衣服?不用您提前讓裁縫定好,就我自己挑,反正您說了,我穿得體面就行,不丟您人,對吧?」

  旁邊正在往桌上端一碟白灼芥藍的女傭動作頓了一下,飛快地抬眼看了看周安,又低頭退到牆角站著。

  周安繼續說:「我不穿那些真絲的,穿不慣,那天又冷,我穿件厚實的,顏色挑沉穩一點的,保證看著像個人,不會給您丟份兒。」

  代西珩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就這個?」

  「就這個。」

  「以後這種小事自己定就行,不用問我。」

  周安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但轉念一想,不對,她太了解他了。

  他說「以後這種小事自己定」,聽起來像是給了她自主權,但「以後」這兩個字,一旦哪天她定了他不滿意,他還是會翻舊帳。

  「那不行。」她坐直了一點,「您說以後這種小事我自己定,那萬一我定了您又不高興,到時候您揍我的時候又該說『誰讓你自作主張』了,我不干,您得把話說清楚,到底哪些算『小事』,哪些算『大事』。」

  代西珩把粥碗放下,筷尖擱在碗沿上,清脆的一聲。

  「你吃飯穿衣服這種,算小事。」

  「那什麼叫大事?」

  「你翻鐵絲網、爬管線通道、鑽貨斗、跟傅時走,叫大事。」

  周安不打算就此認輸:「那好,以後吃飯穿衣服我自己定,您不干涉,但您得說到做到,要是做不到——」

  她偏了一下頭,目光亮晶晶的:「就是烏龜王八。」

  餐廳里安靜了一瞬。

  幾個女傭站在牆角,嘴角飛快地抽了一下,又繃住了。

  孟嫻正端著一隻描青花的湯盅從後廚走出來,聽到那句「烏龜王八」的時候,腳步極短促地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走,把湯盅放好,低著頭退開了。

  陳管家正站在餐廳門口,手裡捏著一本冊子,翻頁的手停了大約兩秒鐘,才又繼續翻過去。

  代西珩沒有動。

  他坐在那裡,目光沉沉的,落在周安臉上。

  那種目光周安見過很多次,每次他看到她做了某件特別蠢的事又懶得當場發作的時候,就是這個表情。

  像在研判一隻從窩裡探頭探腦、以為外面安全、結果剛邁出一步就被捏住後頸的耗子。

  「你剛才說什麼?」

  周安的喉嚨動了一下,她感覺自己好像邁得有點遠了:「……我說您得說到做到,不然就是……就是那種……」她的聲音慢慢矮下去,「小動物。」

  代西珩偏了一下頭,這個動作讓周安後背瞬間繃緊了。

  「你再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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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您要是說話不算話,就得當烏龜王八,這是信用擔保,屬於民間智慧範疇,不針對您個人。」

  代西珩站起來的時候,周安本能地往椅背里縮了一下。

  他繞過餐桌,朝她走過來,步子不緊不慢,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在她心臟上踩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低頭看著她。

  周安仰著臉,下巴微微縮著,整個人像一隻被拎到半空中、四條腿蜷起來的小動物。

  「你什麼時候學會蹬鼻子上臉了?」


  代西珩伸手,極快地捏住了她的耳朵。

  力道正好卡在她耳軟骨邊緣最敏感的那一處,周安「嘶」了一聲,縮著脖子往側面歪,但他沒有鬆手,她就那麼歪著腦袋仰頭看他,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皮動彈不得的幼貓。

  「還烏龜王八?」

  「……那是民間智慧……」

  「還民間智慧?」

  「不是不是……是我不懂事,我亂說的,您大人有大量……」

  代西珩捏著她的耳朵,把她從椅子裡提了起來。

  周安順勢站起來,歪著腦袋,兩隻手懸空放在身側不敢動,生怕他一使勁真把她耳朵擰下來。

  「你平時皮癢我不管,」代西珩的聲音不高不低,但壓得很實,「但年宴那天你要是敢給我穿得跟上次那身鉚釘似的,我當場把你從宴會廳拎出去。」

  「我穿得肯定規矩!肯定不出格!我發誓!」周安歪著腦袋,語速快得像倒豆子,「我就穿件黑色的,厚實一點的,領口到鎖骨,裙子過膝蓋,絕對不會被老爺子多看一眼!」

  代西珩終於鬆了手,周安一屁股坐回椅子裡,兩隻手捂住被捏紅的耳朵,瞪著眼睛看著他,不敢出聲。

  代西珩已經轉身走回座位了,彎腰端起那碗還沒喝完的粥,坐下去,重新拿起筷子。

  周安揉著耳朵嘟囔:「我又沒說錯,是誠信問題,跟身份高低沒關係,您……您不能因為您是主子就可以說話不算話……」

  男人剛坐下準備繼續吃飯,就聽到對面傳來的細小的聲音,代西珩將湯匙直接仍在碗裡,清脆的聲響在整個餐廳迴蕩。

  還真是,不能給好臉色,皮癢的時候,只有打一頓能讓她消停。

  她還在那兒偷看,像一隻偷到了魚乾、正得意洋洋舔爪子的野貓。

  真是慣的,這個小老鼠以為自己抓住了他話里的破綻,以為自己可以把「說話不算話」這頂帽子穩穩噹噹扣到他頭上,以為以後犯錯的時候就可以拿這句「你答應過的」來擋他的藤條。

  她在踩他的底線,用一種她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方式——她把他的縱容當成了可以談判的籌碼。

  代西珩站起來,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瞬,指腹捻過那枚扣子,然後他邁步朝她走過去。

  她抬頭看他時那股「我占理」的架勢還掛著,但眼底已經開始閃了,她知道他走近意味著什麼,可她今天太得意了,得意到連逃跑的本能都被壓了下去。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那顆毛茸茸的腦袋。

  她在等他開口,等他反駁、或者默認,更祈禱他像往常一樣冷哼一聲轉身走開。

  但她等來的是他捏住她後領的手指,帶著不容商量的力道把她從椅子上拎了起來。

  代西珩盯著面前的腦袋,真想撬開看看裡面裝的什麼東西,膽子大的時候這麼欠揍。

  他收她是因為他願意,他給她東西是因為他高興。

  他慣她是因為他想慣,但她不能拿著他給的東西反過來要挾他。

  這個道理她今天必須懂,用她的皮肉記住它、用她跪在地毯上時發顫的膝蓋記住它、用她趴在桌面上咬著嘴唇不敢出聲的悶哼記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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