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落花無數
金陵天下樓後院，君不白捏著鼻子灌下一大碗苦澀的湯藥，齜牙咧嘴將碗遞還給濟懸壺，輕功掠去廚房，從廚房取一塊蜜糖扔進嘴裡沖淡苦味。
當他走出廚房時，抬頭瞧見那座金色樓宇破開雲層，撞入倒懸的金陵城虛影中。樓宇之上的墨衣少年，君不白一眼便認出是王家藏書樓三層樓的墨行舟，幾日不見，他竟入了長生境。
樓宇升起的方向是姜家，葉仙子在姜家閉關，這等異像，姜家必然出了變故。君不白面露憂色，御劍要走，手腕的相思扣一陣發燙。
一片紅葉落在院中，葉仙子一襲紅衣翩然而至，爐火炙烤的後院驟然冷了幾分。
見到葉仙子無恙，君不白收起長劍，關心道：「怎得這時辰出關了，姜家可是出了事？」
葉仙子仰頭，細長脖頸撐起她精緻的下頜，凝視頭頂倒懸的金陵城虛影，「替我護法，我要去見我師祖一趟。」
二人相見，只是極短的一句問答，卻又各自心安。
葉仙子衣袖輕甩，一樹紅葉在廚房走廊上鋪出一方軟墊，葉仙子飛身落在軟墊上，盤膝而坐，閉目、凝神……祖孫三人的無我境皆為情緣古樹，心意相通，在她閉眼的瞬間，情緣古樹將她的神念投射在倒懸的金陵城中。
滿城白色的雪，落在她瘦弱的肩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紅袖。」葉仙子輕喚一聲，開在眉間的紅色劍花回應於她，化成一柄紅色長劍落入她手中。葉仙子持劍，一劍寒光，破開漫天雪幕，整個人化作一道長虹，奔向秦淮河畔。
秦淮河畔，有一白髮紅衣的婦人在等她。
天下樓後院，君不白喚出一袖劍河，將廚房走廊與後院隔絕開，寸步不離守著葉仙子。
有雪落在葉仙子肩頭，君不白手腕的相思扣結出刺骨的冰霜。
她應該已經見到她師祖姜紅雪了，君不白心想著，左手凝出刀意，一袖溫柔的刀風吹她肩頭的雪，扭頭對著屋簷說道：「幫個忙，別讓人從外面進來。」
「放心，葉仙子醒來之前，無人能踏足此地。」謝湖生從屋簷上起身，身後八百里洞庭湖水喧囂，青衣帶水，一身無我境拳意籠罩廚房後院。
無關他事，濟懸壺守著湯爐，添水煮藥，謝湖生無我境的拳意下，他也能行動自如。
「沒想到四十年前兵解於秦淮河上的葉千樓居然轉世了，如今這千魔宮又多了一位長生境，等江家老祖的軀殼煉化，千魔宮勢必將重現江湖，江南的天怕是要變了。」後院工坊中，公輸池用心聲在心底嘀咕著，良久之後，低下微微發酸的脖子，袖中魂鈴牽動，驅使三具屍傀加快進度準備砌牆的材料。他在千魔宮掛了虛銜，若是臨時徵召，也得應召前往。
雲層倒懸的金陵城虛影中。
從不落雪的金陵，白雪皚皚，崑崙山脈的綿長沿著秦淮河畔蜿蜒，奔流不息的秦淮河水面結出厚厚一層冰，紅衣白髮的姜紅雪在河面堆起雪人。
整座城就她一人，雪落在她三尺長的白髮間，被她衣袖飛出的紅繩掃落，她用雪堆出來形態各異的雪人，雪人栩栩如生，是個男子的模樣。當她捏到雪人的臉時，雙手驟然停住，她忘了，那張臉應該長什麼樣子。
「師祖。」葉仙子一襲紅衣落在秦淮河畔，與她遙相對望。
姜紅雪瞧見她手中攥緊的紅袖，悠然站立，不遠處的崑崙山脈一陣雪崩，雪山淌如河水，碾碎河面所有雪人，天地一片素淨，「可是決定要隨我去崑崙了！」
葉仙子目光決然，言辭懇切，「我要留在江南，與他成婚。」
「混帳。」心境平和的姜紅雪勃然大怒，無數的雪花從天際落下，風卷寒霜，雪花變成鵝毛大雪。姜紅雪袖中亂舞的紅繩凝成一條赤鏈，纏向河對岸的葉仙子。
葉仙子一劍斬開赤鏈，一袖飛花無情掃落身前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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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仙子紅袖當空，一道紅芒斬過，便有幾尊雪人被斬碎，原本一人高的雪人沾上分散的雪屑，又暴漲幾寸。
一片蒼茫之中，又有幾條亂舞的紅繩摻雜其中，點向葉仙子的周身穴道。
葉仙子身形一轉，沿著河岸迂迴，幾次交鋒，肩頭落下一層雪，被她抖落。雪人越追越緊，她的額頭浮出薄汗，薄汗被寒風吹落，凝成冰霜。毫無章法的紅繩也幾次近身，被她用掌風擊退。
洶湧的雪人還在河面瘋長，葉仙子再次持劍斬退一波雪人，單膝跪伏在雪地，胸口微微起伏，吐氣成霧。這一次雪潮，沒有紅繩阻撓。葉仙子凝神去望，河面上，悠然站立的姜紅雪不見蹤跡。
葉仙子分神之際，幾根紅繩從她腳下雪地竄出，精準地纏向她的雙手雙足。葉仙子仰身後退，一袖飛花無情隱去蹤跡，化作一道長虹落在河面上。
紅繩竄出的地方，姜紅雪一襲紅衣從地底走出。紅繩撲空，又回到她袖中。
二人換了位置，依然是一個在河岸，一個在河面。
姜紅雪伸出手，延綿不絕的崑崙山脈一陣抖動，結冰的河面龜裂開來，冰雪消融，秦淮河水奔流不止。
葉仙子足尖點過水麵，凌空而立，眼珠上下轉動，警惕師祖的舉動。
姜紅雪沒了耐心，抬腳，輕踏地面，漫天雪幕戛然而止，洶湧的雪人也消融在河水之中，整座金陵城的全貌顯現出來。隨著她的鞋子徹底落下，綿延不絕的崑崙山脈一陣地龍翻湧，整個金陵城從地底裂開，河水橫流，樓宇塌陷。
天色驟暗，崑崙山脈不知幾時已經浮空，從頭頂壓下，葉仙子瘦弱的身軀如風中浮塵。
親眼見到天地傾倒，長生境的威壓，讓葉仙子忘記躲閃。
一座金色樓宇從地底坍塌處長出，連線天地，墨衣少年臉上笑意飽滿，揮袖，將葉仙子扔出倒懸的金陵城，「去吧，做你想做的事，這裡有我在。」
少年身上，有姜凡衣的氣息。
一身白髮的姜紅雪望見樓宇上站立的墨衣少年，呆愣原地，那張臉，四十年前本該死在了秦淮河。
無數的雪花從天上落下，紅色的雪，落滿姜紅雪的手，她的眼睛也變成寶石的紅色。
姜紅雪的雙眼留下血紅的淚，紅色的雪也在半空凝成冰刺，刺向站立在樓宇上的墨衣少年。少年墨做的身軀被刺穿，又匯聚在一起，長出新的血肉。
無數的紅線從姜紅雪袖中飛出，織成一道密實的網，少年站在原地，任憑網將他捆住。
姜紅雪的手握成一團，紅線在收縮，割開少年的衣衫血肉，少年的血肉在網縫中化成一團濃墨，流入奔流的秦淮河中。
許久之後，秦淮河上浮起一頁紙船，少年的身影在紙船上出現，衣衫完好。
遮天蔽日的崑崙山脈從頭頂落下，少年攤開手，坍塌的金陵城廢墟上升起金色的樓宇。
長生境對長生境，一座城對一座山。
四十年的恩怨愛戀，都在其中。
葉仙子從天下樓後院廚房走廊醒來，睜眼時，瞧見一臉凝重的君不白，手中紅袖化作一點紅芒沒入眉間，「扶我起來。」
君不白沒有問她與師祖姜紅雪的對峙情況，她平安歸來，便是極好。散去凝在手中的刀意和廊下的劍河，伸手將她扶起。葉仙子的手很冷，比他手腕上霜結的相思扣還要刺骨，君不白運轉內力，暖著她的手，將自身的熱氣渡給她。
「有酒麼？」葉仙子開口問道。
君不白從腰間皮扣上解下一壇仙人醉遞給她，酒是他提前備好的，酒罈用體溫暖得發燙。
葉仙子抿下幾口酒，沖淡入體的寒意，仰頭望去，雲層中倒懸的金陵城中，墨衣少年的身影淹沒在崑崙山脈的群山之中。
剛才那人，有姜凡衣的氣息，葉仙子方才一路從有情司走到天下樓，心事重重，並沒注意姜家升起的異像，問道：「姜家出事了？」
姜家外人不能隨意進出，訊息閉塞，無人知道發生何事，君不白回道：「還沒來得及去看。」
與師祖姜紅雪一戰，葉仙子的氣息還沒平順，半軟在君不白懷中，催促道：「隨我去趟姜家。」
君不白將她攔腰抱起，一袖劍河垂落，二人御劍凌空，趕去姜家。
謝湖生沒有阻攔，撤掉無我境的拳意，閃身，讓開一條道來。
金陵姜家，一身青綠的姜青禾成功登上湖心小榭，一路走來，沒有姜凡衣的阻攔，猜想他真的出了事。
此時她心情極為複雜，以前，有姜凡衣壓著她，讓她錯失姜家家主之位，總想著姜凡衣出事，她力排眾議，搬進湖心小榭，號令整個姜家。如今真的登上湖心小榭，卻完全沒有那種夢想成真的喜悅。
湖心小榭的門窗緊閉，看不見裡面情況。姜青禾伸手去推湖心小榭的門，一隻蜘蛛從門縫鑽出來，攀上她的手臂。黑背紅斑的毒蛛，一滴毒液就能毒死一座城的人。
「滾出去！」蛛兒聲嘶力竭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姜青禾牽出一條絲線捆住蜘蛛，絲線收緊，毒株化成一攤黑水，連同姜青禾手中的絲線都腐蝕掉。姜青禾甩掉絲線，黑水在青石上腐蝕出一道淺坑。
感受到毒蛛死去，門後一陣胭脂盒落地的脆響，傷心欲絕的蛛兒摔碎她珍藏多年的胭脂盒，無數毒蛛從胭脂盒中爬出，在湖心小榭屋簷門窗上結網，只要姜青禾敢蠻力破開門窗，迎接她的是滿屋的毒。蛛兒眼角噙著淚珠，手中長出無數蛛網，一圈圈纏繞，結網成繭，將姜凡衣安放在繭中，待會動起手來，不能傷了公子。
姜青禾隔著門窗聽見蛛兒的哭聲，突然心境有了變化，這些年蛛兒仗著姜凡衣的寵溺，捉弄自己那麼多次，明明以前很想殺了她，如今大好的機會就在面前，自己只需略微出手，就能一雪前恥，可是卻生不起半點殺心。
果然自己的心不夠狠，做不了姜家家主。
姜青禾在門口站立許久，安然釋懷，捨棄了進門的念頭，同時也捨棄了當家主的念頭，轉過身悄無聲息離開湖心小榭。
「今日無人能登上這湖心小榭。」姜青禾乘一座小舟停在湖心，望著湖面乘船而來，覬覦家主之位的姜家各院族人，一手牽絲成線，攔住登島的眾人。
她成了另一個蛛兒，護著湖心小榭那個昏迷不醒的少年和因少年而傷心欲絕的少女。
當他走出廚房時，抬頭瞧見那座金色樓宇破開雲層，撞入倒懸的金陵城虛影中。樓宇之上的墨衣少年，君不白一眼便認出是王家藏書樓三層樓的墨行舟，幾日不見，他竟入了長生境。
樓宇升起的方向是姜家，葉仙子在姜家閉關，這等異像，姜家必然出了變故。君不白面露憂色，御劍要走，手腕的相思扣一陣發燙。
一片紅葉落在院中，葉仙子一襲紅衣翩然而至，爐火炙烤的後院驟然冷了幾分。
見到葉仙子無恙，君不白收起長劍，關心道：「怎得這時辰出關了，姜家可是出了事？」
葉仙子仰頭，細長脖頸撐起她精緻的下頜，凝視頭頂倒懸的金陵城虛影，「替我護法，我要去見我師祖一趟。」
二人相見，只是極短的一句問答，卻又各自心安。
葉仙子衣袖輕甩，一樹紅葉在廚房走廊上鋪出一方軟墊，葉仙子飛身落在軟墊上，盤膝而坐，閉目、凝神……祖孫三人的無我境皆為情緣古樹，心意相通，在她閉眼的瞬間，情緣古樹將她的神念投射在倒懸的金陵城中。
滿城白色的雪，落在她瘦弱的肩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紅袖。」葉仙子輕喚一聲，開在眉間的紅色劍花回應於她，化成一柄紅色長劍落入她手中。葉仙子持劍，一劍寒光，破開漫天雪幕，整個人化作一道長虹，奔向秦淮河畔。
秦淮河畔，有一白髮紅衣的婦人在等她。
天下樓後院，君不白喚出一袖劍河，將廚房走廊與後院隔絕開，寸步不離守著葉仙子。
有雪落在葉仙子肩頭，君不白手腕的相思扣結出刺骨的冰霜。
她應該已經見到她師祖姜紅雪了，君不白心想著，左手凝出刀意，一袖溫柔的刀風吹她肩頭的雪，扭頭對著屋簷說道：「幫個忙，別讓人從外面進來。」
「放心，葉仙子醒來之前，無人能踏足此地。」謝湖生從屋簷上起身，身後八百里洞庭湖水喧囂，青衣帶水，一身無我境拳意籠罩廚房後院。
無關他事，濟懸壺守著湯爐，添水煮藥，謝湖生無我境的拳意下，他也能行動自如。
「沒想到四十年前兵解於秦淮河上的葉千樓居然轉世了，如今這千魔宮又多了一位長生境，等江家老祖的軀殼煉化，千魔宮勢必將重現江湖，江南的天怕是要變了。」後院工坊中，公輸池用心聲在心底嘀咕著，良久之後，低下微微發酸的脖子，袖中魂鈴牽動，驅使三具屍傀加快進度準備砌牆的材料。他在千魔宮掛了虛銜，若是臨時徵召，也得應召前往。
雲層倒懸的金陵城虛影中。
從不落雪的金陵，白雪皚皚，崑崙山脈的綿長沿著秦淮河畔蜿蜒，奔流不息的秦淮河水面結出厚厚一層冰，紅衣白髮的姜紅雪在河面堆起雪人。
整座城就她一人，雪落在她三尺長的白髮間，被她衣袖飛出的紅繩掃落，她用雪堆出來形態各異的雪人，雪人栩栩如生，是個男子的模樣。當她捏到雪人的臉時，雙手驟然停住，她忘了，那張臉應該長什麼樣子。
「師祖。」葉仙子一襲紅衣落在秦淮河畔，與她遙相對望。
姜紅雪瞧見她手中攥緊的紅袖，悠然站立，不遠處的崑崙山脈一陣雪崩，雪山淌如河水，碾碎河面所有雪人，天地一片素淨，「可是決定要隨我去崑崙了！」
葉仙子目光決然，言辭懇切，「我要留在江南，與他成婚。」
「混帳。」心境平和的姜紅雪勃然大怒，無數的雪花從天際落下，風卷寒霜，雪花變成鵝毛大雪。姜紅雪袖中亂舞的紅繩凝成一條赤鏈，纏向河對岸的葉仙子。
葉仙子一劍斬開赤鏈，一袖飛花無情掃落身前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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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仙子紅袖當空，一道紅芒斬過，便有幾尊雪人被斬碎，原本一人高的雪人沾上分散的雪屑，又暴漲幾寸。
一片蒼茫之中，又有幾條亂舞的紅繩摻雜其中，點向葉仙子的周身穴道。
葉仙子身形一轉，沿著河岸迂迴，幾次交鋒，肩頭落下一層雪，被她抖落。雪人越追越緊，她的額頭浮出薄汗，薄汗被寒風吹落，凝成冰霜。毫無章法的紅繩也幾次近身，被她用掌風擊退。
洶湧的雪人還在河面瘋長，葉仙子再次持劍斬退一波雪人，單膝跪伏在雪地，胸口微微起伏，吐氣成霧。這一次雪潮，沒有紅繩阻撓。葉仙子凝神去望，河面上，悠然站立的姜紅雪不見蹤跡。
葉仙子分神之際，幾根紅繩從她腳下雪地竄出，精準地纏向她的雙手雙足。葉仙子仰身後退，一袖飛花無情隱去蹤跡，化作一道長虹落在河面上。
紅繩竄出的地方，姜紅雪一襲紅衣從地底走出。紅繩撲空，又回到她袖中。
二人換了位置，依然是一個在河岸，一個在河面。
姜紅雪伸出手，延綿不絕的崑崙山脈一陣抖動，結冰的河面龜裂開來，冰雪消融，秦淮河水奔流不止。
葉仙子足尖點過水麵，凌空而立，眼珠上下轉動，警惕師祖的舉動。
姜紅雪沒了耐心，抬腳，輕踏地面，漫天雪幕戛然而止，洶湧的雪人也消融在河水之中，整座金陵城的全貌顯現出來。隨著她的鞋子徹底落下，綿延不絕的崑崙山脈一陣地龍翻湧，整個金陵城從地底裂開，河水橫流，樓宇塌陷。
天色驟暗，崑崙山脈不知幾時已經浮空，從頭頂壓下，葉仙子瘦弱的身軀如風中浮塵。
親眼見到天地傾倒，長生境的威壓，讓葉仙子忘記躲閃。
一座金色樓宇從地底坍塌處長出，連線天地，墨衣少年臉上笑意飽滿，揮袖，將葉仙子扔出倒懸的金陵城，「去吧，做你想做的事，這裡有我在。」
少年身上，有姜凡衣的氣息。
一身白髮的姜紅雪望見樓宇上站立的墨衣少年，呆愣原地，那張臉，四十年前本該死在了秦淮河。
無數的雪花從天上落下，紅色的雪，落滿姜紅雪的手，她的眼睛也變成寶石的紅色。
姜紅雪的雙眼留下血紅的淚，紅色的雪也在半空凝成冰刺，刺向站立在樓宇上的墨衣少年。少年墨做的身軀被刺穿，又匯聚在一起，長出新的血肉。
無數的紅線從姜紅雪袖中飛出，織成一道密實的網，少年站在原地，任憑網將他捆住。
姜紅雪的手握成一團，紅線在收縮，割開少年的衣衫血肉，少年的血肉在網縫中化成一團濃墨，流入奔流的秦淮河中。
許久之後，秦淮河上浮起一頁紙船，少年的身影在紙船上出現，衣衫完好。
遮天蔽日的崑崙山脈從頭頂落下，少年攤開手，坍塌的金陵城廢墟上升起金色的樓宇。
長生境對長生境，一座城對一座山。
四十年的恩怨愛戀，都在其中。
葉仙子從天下樓後院廚房走廊醒來，睜眼時，瞧見一臉凝重的君不白，手中紅袖化作一點紅芒沒入眉間，「扶我起來。」
君不白沒有問她與師祖姜紅雪的對峙情況，她平安歸來，便是極好。散去凝在手中的刀意和廊下的劍河，伸手將她扶起。葉仙子的手很冷，比他手腕上霜結的相思扣還要刺骨，君不白運轉內力，暖著她的手，將自身的熱氣渡給她。
「有酒麼？」葉仙子開口問道。
君不白從腰間皮扣上解下一壇仙人醉遞給她，酒是他提前備好的，酒罈用體溫暖得發燙。
葉仙子抿下幾口酒，沖淡入體的寒意，仰頭望去，雲層中倒懸的金陵城中，墨衣少年的身影淹沒在崑崙山脈的群山之中。
剛才那人，有姜凡衣的氣息，葉仙子方才一路從有情司走到天下樓，心事重重，並沒注意姜家升起的異像，問道：「姜家出事了？」
姜家外人不能隨意進出，訊息閉塞，無人知道發生何事，君不白回道：「還沒來得及去看。」
與師祖姜紅雪一戰，葉仙子的氣息還沒平順，半軟在君不白懷中，催促道：「隨我去趟姜家。」
君不白將她攔腰抱起，一袖劍河垂落，二人御劍凌空，趕去姜家。
謝湖生沒有阻攔，撤掉無我境的拳意，閃身，讓開一條道來。
金陵姜家，一身青綠的姜青禾成功登上湖心小榭，一路走來，沒有姜凡衣的阻攔，猜想他真的出了事。
此時她心情極為複雜，以前，有姜凡衣壓著她，讓她錯失姜家家主之位，總想著姜凡衣出事，她力排眾議，搬進湖心小榭，號令整個姜家。如今真的登上湖心小榭，卻完全沒有那種夢想成真的喜悅。
湖心小榭的門窗緊閉，看不見裡面情況。姜青禾伸手去推湖心小榭的門，一隻蜘蛛從門縫鑽出來，攀上她的手臂。黑背紅斑的毒蛛，一滴毒液就能毒死一座城的人。
「滾出去！」蛛兒聲嘶力竭的聲音從門後傳來。
姜青禾牽出一條絲線捆住蜘蛛，絲線收緊，毒株化成一攤黑水，連同姜青禾手中的絲線都腐蝕掉。姜青禾甩掉絲線，黑水在青石上腐蝕出一道淺坑。
感受到毒蛛死去，門後一陣胭脂盒落地的脆響，傷心欲絕的蛛兒摔碎她珍藏多年的胭脂盒，無數毒蛛從胭脂盒中爬出，在湖心小榭屋簷門窗上結網，只要姜青禾敢蠻力破開門窗，迎接她的是滿屋的毒。蛛兒眼角噙著淚珠，手中長出無數蛛網，一圈圈纏繞，結網成繭，將姜凡衣安放在繭中，待會動起手來，不能傷了公子。
姜青禾隔著門窗聽見蛛兒的哭聲，突然心境有了變化，這些年蛛兒仗著姜凡衣的寵溺，捉弄自己那麼多次，明明以前很想殺了她，如今大好的機會就在面前，自己只需略微出手，就能一雪前恥，可是卻生不起半點殺心。
果然自己的心不夠狠，做不了姜家家主。
姜青禾在門口站立許久，安然釋懷，捨棄了進門的念頭，同時也捨棄了當家主的念頭，轉過身悄無聲息離開湖心小榭。
「今日無人能登上這湖心小榭。」姜青禾乘一座小舟停在湖心，望著湖面乘船而來，覬覦家主之位的姜家各院族人，一手牽絲成線，攔住登島的眾人。
她成了另一個蛛兒，護著湖心小榭那個昏迷不醒的少年和因少年而傷心欲絕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