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陳年舊事
金陵姜家外圍栽種有上百畝桑林，整個江湖都知道，姜家桑林暗處有姜家人用牽絲成線密結出的千絲斷魂，外人貿然闖進，稍有不慎就有可能魂斷桑林，成為滋養桑林的養分，所以很少有人踏足，連江南的普通人家，都流傳著姜家的恐怖傳言，也只敢在桑林外走動。
桑林之中，青衣羅衫的採桑女結伴採摘桑葉，採桑女十七八歲，巧手採擷，脆嫩多汁的桑葉不消片刻便鋪滿竹籃。待竹籃裝滿，採桑女施展牽絲成線，從指尖牽出一條線來，捆牢手中竹籃，指尖用力，絲線繞過樹杈，將始終懸垂的竹籃安穩送去蠶房。同一時辰，有十幾筐桑葉湧入蠶房。
能僥倖闖過姜家外圍千絲斷魂的人，也會在一眾採桑女的圍攻下，隕落在桑林之中，成為樹肥。
從王家藏書樓三層樓出走多日的墨衣少年站在桑林外圍，再往前踏一步，便是姜家地界。
桑林中採桑的女子也瞧見林外的墨衣少年，以為他是被林中風景吸引，才駐足觀望。
「這桑林比六十年前又大了不少。」墨衣少年老氣橫秋說道，多年前他也曾踏足過這片桑林，遇見那個讓他心動一生的紅衣女子。少年的目光停在桑林中，青衣羅衫的採桑女子年輕靚麗，讓少年又生出不少愧疚之色，緩緩抬頭，隔著雲海，凝視倒懸在頭頂的那座若隱若現的金陵城。
一襲紅衣划過天際，喚醒出神的墨衣少年。少年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鎮定心神，然後在一眾採桑女的注視下抬腳踏入桑林，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巧然避開桑林暗處的千絲斷魂，連暗處防賊的鈴鐺都沒驚醒。
墨衣少年輕車熟路走出百米距離，林中採桑的女子一陣愕然，還從沒有外人這樣毫髮無損走過千絲斷魂。幾乎同一時辰，採桑女子紛紛拋下竹籃，從四面八方壓來，女子衣袖牽動，數十條絲線從桑林飛出，在墨衣少年四周織出一張密結的網，欲將他當場絞殺。
似乎又回到當年那天，自己也是這樣闖入桑林，被一眾採桑女擒獲。墨衣少年腦海勾畫起一些美好的回憶，裂開嘴角輕笑，任由絲網從頭頂落下，絲網接觸衣衫，頃刻收縮，越收越緊，隔著他的衣衫嵌進肉里，墨衣少年沒有掙扎，臉上露出享受的深情，他在等，等一個穿紅衣的女子從姜家走出來將他解救。
墨衣少年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紅衣女子從姜家走出，少年輕嘆一口氣，整個身軀似濃墨般化開，空留一頁小小的紙船歪斜著躺在網中。採桑女子四處張望，不見墨衣少年的蹤影，忙晃響桑林中的銅鈴，一顆銅鈴響起，牽動整片桑林鈴聲大作，鈴聲瞬間傳遍整個姜家。
鈴聲剛起，幾道青影便落在桑林，為首的姜青禾細長眉眼掃過地上空蕩的絲網，沉著冷靜，抬手打出幾個圍剿的手勢，鎮守桑林的青影會意，四散開來，繞著姜家外牆巡查。
姜家內湖的水岸碼頭，墨衣少年從一團墨雲中走出，環顧一圈姜家。姜家內院，他還是第一次踏足，各院的風光與他想像中的相差無幾。鈴聲傳入姜家內院，各院的守院之人登上屋簷，尋覓闖入之人的蹤跡。
墨衣少年知道自己不能逗留太久，從袖中摸出一張四方的宣紙，對摺幾次，折出一艘巴掌大的紙船，隨手拋在湖面，紙船隨風見長，長到能乘下一人大小。墨衣少年足尖輕點，躍上紙船，輕揮衣袖捲起一陣風來，紙船被風推行，朝著湖心小榭駛近。
姜家內湖很大，紙船行至一半，一條絲線從湖心小榭飛出，攔斷湖水，絲線又墜入湖中，掀起數十丈高的浪頭擋住船頭。浪頭之上，姜凡衣一身素淨，俯瞰紙船上的墨衣少年，語氣冰冷：「閣下似乎走錯路了吧。」
紙船飄搖，墨衣少年一道掌力沉入湖中，搖晃的湖水平靜無波。墨衣少年站穩身形，仰起頭，直視浪頭之上比女子還要俊美的姜凡衣，姜凡衣的眉眼與他心儀的紅衣女子有些相似，墨衣少年登時笑出聲來，終究是造化弄人，自己兵解轉世後，轉世之人竟然成了他心儀的女子的晚輩。墨衣少年盯著姜凡衣的臉，醞釀許久，終於下定決心，開口問道：「你就是姜家現任家主姜凡衣？」
姜凡衣手掌翻動，先前掀起浪頭的絲線在湖底打了圈，停在墨衣少年腳下的紙船底部，出聲驅趕道：「姜家不見外人，閣下速速離去，此番魯莽行事，姜家既往不咎。」
姜凡衣的聲音也與他心儀的女子有些相似，墨衣少年又笑了一聲，愈發覺得有些荒唐，笑道：「你就從未好奇過你出生時便是化物境麼，可否將你這身修為物歸原主。」
姜凡衣沒有開口回應，手指牽動，停在墨衣少年船底的絲線陡然繃直，似利刃一般從船底升起，紙船頃刻剖成兩半，難以維持原狀，被翻湧的湖水打濕，散成兩片細長的白紙，墨衣少年雙腳輕點，各踏一張紙上，浮在水面，微絲不動。
墨衣少年雙腳分開，有了縫隙，絲線沿著他分開的雙腳之間向頭頂剖去。並沒出現血肉分離的悽慘畫面，絲線穿過墨衣少年的身軀，又從他頭頂飛出，原本瑩亮無暇的絲線染上少年體內的墨色，墨色還在攀延，順著絲線朝姜凡衣的手掌渡去。
墨色像活物一樣蠶食，姜凡衣只覺內力被抽空許多，手掌一抖，切斷指尖的絲線，絲線墜入湖中，整片的水色頃刻間便染上一重墨色，十丈浪頭被墨色蠶食，水解崩塌。
墨衣少年端立在水面上，出聲勸道：「別費心思了，我如今的功法最克姜家的牽絲成線，再打下去，整個姜家都會被這一重墨色侵蝕，將再也無法染出七色的雲錦。」
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墨衣少年身後襲來，紫色衣裙的少女雙手結網，在湖面支出一架四方的牢籠，企圖困住墨衣少年。紫衣少女還沒等蛛網成型，便被一道絲線捆住腰肢，扔回湖心小榭。
「不許出來。」姜凡衣厲聲喝斥道，這趟渾水，不是她能趟的。
蛛網失重，揉成一團黏住墨衣少年的墨色衣衫，縱橫交錯，像是替他穿上一件珍珠雲肩。紫衣少女用的不是姜家的牽絲成線，卻被姜凡衣看得如此重，不容外人的姜家，這些年也是有了一些人情味，墨衣少年感嘆道：「那小丫頭被你養得挺好的，如今這姜家，終究有了一些人情味，若是六十年前，姜家有你這樣的家主……」
墨衣少年突然止住聲，姜凡衣是他的轉世，那現在的姜家之主是如同年輕時候的自己，姜家還是那個姜家，從沒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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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前？姜凡衣出聲問道：「你究竟是誰？」
墨衣少年望著水面自己的倒影，倒影始終是一團墨色，沒有面容，再次笑道：「六十年前，我的名字叫葉千樓。」
墨衣少年說出葉千樓三個字時，姜凡衣無我境凝成的另一個自己不受控制，從他體內走出，笑著走向墨衣少年。姜凡衣抬袖，施展牽絲成線去阻攔，卻發覺體內內力蕩然無存，整個人一陣失力感，從半空墜向湖心。
湖心小榭，紫衣少女踢開窗子，哭得梨花帶雨，小小的身子在湖面疾馳，無數的蛛網從她腳下升起。少女張開雙臂，去接墜向湖心的姜凡衣，卻低估了姜凡衣下墜時的力度，兩個人一同砸進水裡。
墨衣少年望著踉蹌的兩人走進湖心小榭，收起眼中的悲憫，抬頭望向頭頂倒懸的金陵城，跨越六十年光陰，那座城裡有一襲紅衣在等他。墨衣少年眼神逐漸堅毅，脫離姜凡衣身體的另一個姜凡衣與他遙相對視，然後與他融為一體，霎那間，墨衣少年周身氣息陡增，原地踏入長生境。少年低下頭，湖面上映出一張臉來，五官清晰可見。少年招手，一座泛著金光的樓宇從他腳下升起，托著他直入雲頂倒懸的金陵城中。
秦淮河上，一架被有錢公子重金包下的花船，有錢公子的臥房中，醉酒的公子還在床榻上酣睡，似乎做了一場春夢，正一臉淫邪地享受，遲遲不願醒來。一個穿裙裝的大腳女子從他的夢裡走出來，懷抱酣睡的粉衣女童走去窗邊，仰頭望著從姜家升起的金色樓宇，笑中帶淚，「你這傢伙，居然騙了我整整六十年。」
整個金陵城，無論身處何地，只要仰頭，就能瞧見姜家升起的異象。有情司門前，一眾江湖客也被異象吸引，抬頭觀望。流水席席首位置的劍神蘇牧端起茶盞，茶湯中映出那座金色樓宇，蘇牧抿一口茶，神色淡然，衣袖輕揮，攜一道劍河落入金陵天下樓三層樓中。
陸羽飲完一盞茶，沒有再添新茶，姜家升起的那座金色樓宇，是六十年前兵解於秦淮河上的葉千樓的海市蜃樓才能引發的異象，陸羽捻著茶盞，以杯底茶葉問卦，卦象駁雜，看不透根源。
」別卜卦你那破卦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即便天塌下來，也輪不到唐盈。」君如意一臉鄙夷，端起茶杯，讓陸羽再添一杯新茶，扭頭讓後廚盯場的蘇鈴鐺再切一份醬牛肉給他下酒。海市蜃樓終究只是幻境，他一刀便可破之。
王家藏書樓最高的一層中，林立的書架上，憑空出現一卷寫著葉千樓三個字的書，書頁緩緩開啟，書上的文字化成無數金光，湧入閉關的王淮安體內。王淮安從閉關中醒來，本就鬆動的心魔化成飛灰。書中的內容刻進王淮安的腦海中，是王家上任家主留給他的訊息，這訊息只有一個人能解釋，王淮安吐一口濁氣，筆出食指，在空中寫下天下樓三個字，王淮安整個人現身在金陵天下樓三層樓中。
金陵天下樓三層樓，樓梯盡頭，在王淮安現身時，又向上長出一截。
」快些，別讓我家老頭等太久。」新長出的樓梯上，劍神蘇牧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催促他快些上來。王淮安沒有遲疑，抬腳邁上樓梯。
桑林之中，青衣羅衫的採桑女結伴採摘桑葉，採桑女十七八歲，巧手採擷，脆嫩多汁的桑葉不消片刻便鋪滿竹籃。待竹籃裝滿，採桑女施展牽絲成線，從指尖牽出一條線來，捆牢手中竹籃，指尖用力，絲線繞過樹杈，將始終懸垂的竹籃安穩送去蠶房。同一時辰，有十幾筐桑葉湧入蠶房。
能僥倖闖過姜家外圍千絲斷魂的人，也會在一眾採桑女的圍攻下，隕落在桑林之中，成為樹肥。
從王家藏書樓三層樓出走多日的墨衣少年站在桑林外圍，再往前踏一步，便是姜家地界。
桑林中採桑的女子也瞧見林外的墨衣少年，以為他是被林中風景吸引，才駐足觀望。
「這桑林比六十年前又大了不少。」墨衣少年老氣橫秋說道，多年前他也曾踏足過這片桑林，遇見那個讓他心動一生的紅衣女子。少年的目光停在桑林中，青衣羅衫的採桑女子年輕靚麗，讓少年又生出不少愧疚之色，緩緩抬頭，隔著雲海，凝視倒懸在頭頂的那座若隱若現的金陵城。
一襲紅衣划過天際，喚醒出神的墨衣少年。少年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鎮定心神，然後在一眾採桑女的注視下抬腳踏入桑林，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巧然避開桑林暗處的千絲斷魂，連暗處防賊的鈴鐺都沒驚醒。
墨衣少年輕車熟路走出百米距離，林中採桑的女子一陣愕然，還從沒有外人這樣毫髮無損走過千絲斷魂。幾乎同一時辰，採桑女子紛紛拋下竹籃，從四面八方壓來，女子衣袖牽動，數十條絲線從桑林飛出，在墨衣少年四周織出一張密結的網，欲將他當場絞殺。
似乎又回到當年那天，自己也是這樣闖入桑林，被一眾採桑女擒獲。墨衣少年腦海勾畫起一些美好的回憶，裂開嘴角輕笑，任由絲網從頭頂落下，絲網接觸衣衫，頃刻收縮，越收越緊，隔著他的衣衫嵌進肉里，墨衣少年沒有掙扎，臉上露出享受的深情，他在等，等一個穿紅衣的女子從姜家走出來將他解救。
墨衣少年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紅衣女子從姜家走出，少年輕嘆一口氣，整個身軀似濃墨般化開，空留一頁小小的紙船歪斜著躺在網中。採桑女子四處張望，不見墨衣少年的蹤影，忙晃響桑林中的銅鈴，一顆銅鈴響起，牽動整片桑林鈴聲大作，鈴聲瞬間傳遍整個姜家。
鈴聲剛起，幾道青影便落在桑林，為首的姜青禾細長眉眼掃過地上空蕩的絲網，沉著冷靜，抬手打出幾個圍剿的手勢，鎮守桑林的青影會意，四散開來，繞著姜家外牆巡查。
姜家內湖的水岸碼頭，墨衣少年從一團墨雲中走出，環顧一圈姜家。姜家內院，他還是第一次踏足，各院的風光與他想像中的相差無幾。鈴聲傳入姜家內院，各院的守院之人登上屋簷，尋覓闖入之人的蹤跡。
墨衣少年知道自己不能逗留太久，從袖中摸出一張四方的宣紙，對摺幾次，折出一艘巴掌大的紙船，隨手拋在湖面，紙船隨風見長，長到能乘下一人大小。墨衣少年足尖輕點，躍上紙船，輕揮衣袖捲起一陣風來，紙船被風推行，朝著湖心小榭駛近。
姜家內湖很大，紙船行至一半，一條絲線從湖心小榭飛出，攔斷湖水，絲線又墜入湖中，掀起數十丈高的浪頭擋住船頭。浪頭之上，姜凡衣一身素淨，俯瞰紙船上的墨衣少年，語氣冰冷：「閣下似乎走錯路了吧。」
紙船飄搖，墨衣少年一道掌力沉入湖中，搖晃的湖水平靜無波。墨衣少年站穩身形，仰起頭，直視浪頭之上比女子還要俊美的姜凡衣，姜凡衣的眉眼與他心儀的紅衣女子有些相似，墨衣少年登時笑出聲來，終究是造化弄人，自己兵解轉世後，轉世之人竟然成了他心儀的女子的晚輩。墨衣少年盯著姜凡衣的臉，醞釀許久，終於下定決心，開口問道：「你就是姜家現任家主姜凡衣？」
姜凡衣手掌翻動，先前掀起浪頭的絲線在湖底打了圈，停在墨衣少年腳下的紙船底部，出聲驅趕道：「姜家不見外人，閣下速速離去，此番魯莽行事，姜家既往不咎。」
姜凡衣的聲音也與他心儀的女子有些相似，墨衣少年又笑了一聲，愈發覺得有些荒唐，笑道：「你就從未好奇過你出生時便是化物境麼，可否將你這身修為物歸原主。」
姜凡衣沒有開口回應，手指牽動，停在墨衣少年船底的絲線陡然繃直，似利刃一般從船底升起，紙船頃刻剖成兩半，難以維持原狀，被翻湧的湖水打濕，散成兩片細長的白紙，墨衣少年雙腳輕點，各踏一張紙上，浮在水面，微絲不動。
墨衣少年雙腳分開，有了縫隙，絲線沿著他分開的雙腳之間向頭頂剖去。並沒出現血肉分離的悽慘畫面，絲線穿過墨衣少年的身軀，又從他頭頂飛出，原本瑩亮無暇的絲線染上少年體內的墨色，墨色還在攀延，順著絲線朝姜凡衣的手掌渡去。
墨色像活物一樣蠶食，姜凡衣只覺內力被抽空許多，手掌一抖，切斷指尖的絲線，絲線墜入湖中，整片的水色頃刻間便染上一重墨色，十丈浪頭被墨色蠶食，水解崩塌。
墨衣少年端立在水面上，出聲勸道：「別費心思了，我如今的功法最克姜家的牽絲成線，再打下去，整個姜家都會被這一重墨色侵蝕，將再也無法染出七色的雲錦。」
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墨衣少年身後襲來，紫色衣裙的少女雙手結網，在湖面支出一架四方的牢籠，企圖困住墨衣少年。紫衣少女還沒等蛛網成型，便被一道絲線捆住腰肢，扔回湖心小榭。
「不許出來。」姜凡衣厲聲喝斥道，這趟渾水，不是她能趟的。
蛛網失重，揉成一團黏住墨衣少年的墨色衣衫，縱橫交錯，像是替他穿上一件珍珠雲肩。紫衣少女用的不是姜家的牽絲成線，卻被姜凡衣看得如此重，不容外人的姜家，這些年也是有了一些人情味，墨衣少年感嘆道：「那小丫頭被你養得挺好的，如今這姜家，終究有了一些人情味，若是六十年前，姜家有你這樣的家主……」
墨衣少年突然止住聲，姜凡衣是他的轉世，那現在的姜家之主是如同年輕時候的自己，姜家還是那個姜家，從沒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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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前？姜凡衣出聲問道：「你究竟是誰？」
墨衣少年望著水面自己的倒影，倒影始終是一團墨色，沒有面容，再次笑道：「六十年前，我的名字叫葉千樓。」
墨衣少年說出葉千樓三個字時，姜凡衣無我境凝成的另一個自己不受控制，從他體內走出，笑著走向墨衣少年。姜凡衣抬袖，施展牽絲成線去阻攔，卻發覺體內內力蕩然無存，整個人一陣失力感，從半空墜向湖心。
湖心小榭，紫衣少女踢開窗子，哭得梨花帶雨，小小的身子在湖面疾馳，無數的蛛網從她腳下升起。少女張開雙臂，去接墜向湖心的姜凡衣，卻低估了姜凡衣下墜時的力度，兩個人一同砸進水裡。
墨衣少年望著踉蹌的兩人走進湖心小榭，收起眼中的悲憫，抬頭望向頭頂倒懸的金陵城，跨越六十年光陰，那座城裡有一襲紅衣在等他。墨衣少年眼神逐漸堅毅，脫離姜凡衣身體的另一個姜凡衣與他遙相對視，然後與他融為一體，霎那間，墨衣少年周身氣息陡增，原地踏入長生境。少年低下頭，湖面上映出一張臉來，五官清晰可見。少年招手，一座泛著金光的樓宇從他腳下升起，托著他直入雲頂倒懸的金陵城中。
秦淮河上，一架被有錢公子重金包下的花船，有錢公子的臥房中，醉酒的公子還在床榻上酣睡，似乎做了一場春夢，正一臉淫邪地享受，遲遲不願醒來。一個穿裙裝的大腳女子從他的夢裡走出來，懷抱酣睡的粉衣女童走去窗邊，仰頭望著從姜家升起的金色樓宇，笑中帶淚，「你這傢伙，居然騙了我整整六十年。」
整個金陵城，無論身處何地，只要仰頭，就能瞧見姜家升起的異象。有情司門前，一眾江湖客也被異象吸引，抬頭觀望。流水席席首位置的劍神蘇牧端起茶盞，茶湯中映出那座金色樓宇，蘇牧抿一口茶，神色淡然，衣袖輕揮，攜一道劍河落入金陵天下樓三層樓中。
陸羽飲完一盞茶，沒有再添新茶，姜家升起的那座金色樓宇，是六十年前兵解於秦淮河上的葉千樓的海市蜃樓才能引發的異象，陸羽捻著茶盞，以杯底茶葉問卦，卦象駁雜，看不透根源。
」別卜卦你那破卦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即便天塌下來，也輪不到唐盈。」君如意一臉鄙夷，端起茶杯，讓陸羽再添一杯新茶，扭頭讓後廚盯場的蘇鈴鐺再切一份醬牛肉給他下酒。海市蜃樓終究只是幻境，他一刀便可破之。
王家藏書樓最高的一層中，林立的書架上，憑空出現一卷寫著葉千樓三個字的書，書頁緩緩開啟，書上的文字化成無數金光，湧入閉關的王淮安體內。王淮安從閉關中醒來，本就鬆動的心魔化成飛灰。書中的內容刻進王淮安的腦海中，是王家上任家主留給他的訊息，這訊息只有一個人能解釋，王淮安吐一口濁氣，筆出食指，在空中寫下天下樓三個字，王淮安整個人現身在金陵天下樓三層樓中。
金陵天下樓三層樓，樓梯盡頭，在王淮安現身時，又向上長出一截。
」快些，別讓我家老頭等太久。」新長出的樓梯上，劍神蘇牧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催促他快些上來。王淮安沒有遲疑，抬腳邁上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