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山雨欲來
第二天上午，沈茯苓去了縣衙。
周明遠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地圖，上面畫著安寧縣周邊的地形——山、水、道路、村莊。他用硃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線條歪歪扭扭，但畫得很用力，像是在地圖上釘釘子。
「大人，您找我。」
周明遠抬起頭，示意她坐下。
沈茯苓沒坐。
「不坐了。藥棚還有事。」
周明遠看了她一眼，把那幾個圈指給她看。
「這是安寧縣周邊的幾個縣。這是清水鎮，這是安平縣，這是臨江縣。這三個地方，流民的數量比安寧縣多三倍。」
沈茯苓看著地圖上的紅圈。
「大人想說什麼？」
「我想說，安寧縣的流民不是最多的，但安寧縣的粥棚是開得最久的。周邊幾個縣的粥棚都關了，只有安寧縣的還開著。」
「為什麼？」
「因為我還在。」周明遠說，「但我也撐不了多久了。」
沈茯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大人，您今天叫我來，不只是說這些的。」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茯苓，如果我把安寧縣的流民安置交給你管，你接不接？」
沈茯苓愣住了。
「大人，我十五歲。」
「我知道。」
「我不是官。」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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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字——我認，但認的不多。」
「蘇文遠可以幫你。」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大人，您為什麼找我？」
周明遠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找不到別人了。」他說，「安寧縣縣令的位子，我可能坐不了多久了。上面有人要動我，你知道。等他們把我拿下了，安寧縣就會換一個新縣令。那個人，可能是王德貴的人，可能是京城派來的，不管是誰，都不會再管這些流民。」
沈茯苓的心往下沉了沉。
「所以您想在走之前，把流民安置的事託付給我？」
「對。」
「我一個十五歲的丫頭，管八十多個流民？」
「你已經管了。」
沈茯苓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周明遠說的是事實。她確實在管——管藥，管糧，管病人。她翻牆進去給藥，她從趙閻王手裡買糧，她每天在營地里待三四個時辰，比任何人都了解那裡的情況。
「大人，我管不了。」
「你管得了。」
「我真的管不了。」
「你是不想管，還是管不了？」
沈茯苓沉默了。
她不想管。管了，就脫不了身了。她只想帶著弟妹在這塊地上種莊稼，不想跟官場扯上任何關係。但周明遠看著她的眼神告訴她——他沒有別人了。
「大人，您讓我想想。」
「想多久？」
「三天。」
「三天之後，你給我答覆。」
沈茯苓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茯苓。」周明遠叫住她。
她回頭。
「那封信——你收到了？」
沈茯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什麼信？」
「趙閻王給你的那封。」
沈茯苓的手攥成了拳頭。
「大人怎麼知道？」
「因為趙閻王是我的人。」
沈茯苓的腦子裡「嗡」了一聲，像有一百隻蜜蜂在耳邊飛。
「什麼？」
「趙閻王是我的人。」周明遠重複了一遍，「他的糧食、他的藥材、他的鹽——都是我讓他囤的。不是囤來漲價的，是囤來救急的。王德貴把糧價炒高了，安寧縣的糧商都不敢賣糧給流民，我只能走黑市。」
沈茯苓的腦子轉得飛快。
「那封信——」
「那封信不是我讓他給你的。」周明遠說，「是別人讓他轉交的。我問過他是誰，他不說。」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但能支使得動趙閻王的人，不是一般人。」
沈茯苓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封信。信紙還貼著她的心口，被體溫捂得溫熱。
「大人，您知道這封信上寫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
「您想看嗎？」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你願意給我看，我就看。」
沈茯苓把信封從懷裡抽出來，放在桌上。
周明遠拿起信封，拆開，抽出信紙，展開。
他的目光在信紙上掃過。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第一遍，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第二遍，他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第三遍，他把信紙放下，閉上眼睛。
「他是三皇子。」
「是。」
「裴衍是三皇子。」
「是。」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幾天了。」
周明遠睜開眼睛，看著她。
「你為什麼不報？」
「報給誰？」
「報給我。」
「報了會怎樣？」
周明遠沉默了。
報了，他會怎麼做？把裴衍交上去？換朝廷的賞銀？還是把人藏起來，等上面查下來，一起死？
他不知道。
「茯苓。」
「嗯。」
「你打算怎麼辦？」
沈茯苓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揣進懷裡。
「他傷還沒好全。等他傷好了，他自己會走。」
「如果他不想走呢？」
沈茯苓沒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地圖，看了一眼那幾個紅圈，然後把地圖放回去，轉身走了出去。
陽光照在縣衙的院子裡，把青磚地面曬得發白。沈茯苓站在院子中間，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天很藍，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布，沒有一絲雲。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下台階，往藥棚走去。
她要煮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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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發現沈茯苓從縣衙回來後，狀態更不對勁了。
她煮藥的時候放錯了兩次鹽，一次把黃連當成了黃芩，切藥材的時候切到了手指——雖然只破了一點皮，但這是她第一次在幹活時傷到自己。她是一個連切一百斤藥材都不會出差錯的人，今天切了不到十斤就傷了手。
「沈茯苓，你今天別幹了。」裴衍說。
「沒事。」
「你有事。你今天切到手了。」
「只是破了一點皮。」
「你以前不會切到手。」
沈茯苓把手裡的刀放下，看著自己流血的指尖。血珠從傷口滲出來，聚成一滴，順著指腹往下淌。她把手湊到嘴邊，吮了一下，把血咽了下去。血腥味在舌尖上散開，帶著一股鐵鏽的腥甜。
「裴衍。」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藥棚了，你能幫我照顧小穗和小谷嗎？」
裴衍的手停住了。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但可能——會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需要我去的地方。」
裴衍放下手裡的藥杵，走到她面前。
「沈茯苓，你到底怎麼了？從縣衙回來你就——你就魂不守舍。」
沈茯苓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她想告訴他。想告訴他他是三皇子，想告訴他害死她爹娘的新政是他推行的，想告訴他上面的人在找他，找到了他會死，找不到他她會被連累。她想把這些話全部倒出來，像倒一鍋滾燙的藥湯，潑在他臉上。
但她沒有。
因為她怕。不是怕他生氣，不是怕他報復，是怕他知道了之後會離開。不是因為他是三皇子，而是因為他是裴衍——那個幫她餵藥、幫她翻牆、幫她磨刀的裴衍。那個說「我不想走」的裴衍。那個說「我選當好人」的裴衍。
「沒什麼。」她說，「就是有點累。」
裴衍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眼袋青黑，但她看他的時候，目光是直的，沒有躲閃，沒有游移。
「那你今天早點歇著。藥我來煮。」
「你行嗎？」
「你教我這麼久了，我連煮藥都學不會？」
沈茯苓想了想，點了點頭。
「黃連二錢，黃芩三錢，蒼朮一錢半。水三碗，煮成一碗。大火煮開，小火慢熬。熬到藥湯顏色變深，嘗一下，苦得發麻就好了。」
「記住了。」
沈茯苓站起來，走到藥棚門口。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藥棚的地面上，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問號。
「裴衍。」
「嗯。」
「你說的那些話——你想當好人，你想補救——你是認真的嗎？」
「是。」
「那你記住了。當好人不是一直做好事。是做了錯事之後，敢認，敢改，敢用一輩子去還。」
她走了出去。
裴衍站在藥棚里，手裡拿著藥杵，看著那扇門在風中慢慢合上。
她的背影消失了。
但她說的話，留在了藥棚里，像一股藥湯的苦味，久久不散。
周明遠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張地圖，上面畫著安寧縣周邊的地形——山、水、道路、村莊。他用硃筆在上面畫了幾個圈，線條歪歪扭扭，但畫得很用力，像是在地圖上釘釘子。
「大人，您找我。」
周明遠抬起頭，示意她坐下。
沈茯苓沒坐。
「不坐了。藥棚還有事。」
周明遠看了她一眼，把那幾個圈指給她看。
「這是安寧縣周邊的幾個縣。這是清水鎮，這是安平縣，這是臨江縣。這三個地方，流民的數量比安寧縣多三倍。」
沈茯苓看著地圖上的紅圈。
「大人想說什麼？」
「我想說，安寧縣的流民不是最多的，但安寧縣的粥棚是開得最久的。周邊幾個縣的粥棚都關了，只有安寧縣的還開著。」
「為什麼？」
「因為我還在。」周明遠說，「但我也撐不了多久了。」
沈茯苓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大人，您今天叫我來，不只是說這些的。」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茯苓，如果我把安寧縣的流民安置交給你管，你接不接？」
沈茯苓愣住了。
「大人，我十五歲。」
「我知道。」
「我不是官。」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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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字——我認，但認的不多。」
「蘇文遠可以幫你。」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大人，您為什麼找我？」
周明遠沉默了很久。
「因為我找不到別人了。」他說，「安寧縣縣令的位子，我可能坐不了多久了。上面有人要動我，你知道。等他們把我拿下了，安寧縣就會換一個新縣令。那個人，可能是王德貴的人，可能是京城派來的，不管是誰，都不會再管這些流民。」
沈茯苓的心往下沉了沉。
「所以您想在走之前，把流民安置的事託付給我？」
「對。」
「我一個十五歲的丫頭，管八十多個流民？」
「你已經管了。」
沈茯苓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周明遠說的是事實。她確實在管——管藥，管糧，管病人。她翻牆進去給藥，她從趙閻王手裡買糧，她每天在營地里待三四個時辰，比任何人都了解那裡的情況。
「大人，我管不了。」
「你管得了。」
「我真的管不了。」
「你是不想管，還是管不了？」
沈茯苓沉默了。
她不想管。管了，就脫不了身了。她只想帶著弟妹在這塊地上種莊稼，不想跟官場扯上任何關係。但周明遠看著她的眼神告訴她——他沒有別人了。
「大人，您讓我想想。」
「想多久？」
「三天。」
「三天之後，你給我答覆。」
沈茯苓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茯苓。」周明遠叫住她。
她回頭。
「那封信——你收到了？」
沈茯苓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什麼信？」
「趙閻王給你的那封。」
沈茯苓的手攥成了拳頭。
「大人怎麼知道？」
「因為趙閻王是我的人。」
沈茯苓的腦子裡「嗡」了一聲，像有一百隻蜜蜂在耳邊飛。
「什麼？」
「趙閻王是我的人。」周明遠重複了一遍，「他的糧食、他的藥材、他的鹽——都是我讓他囤的。不是囤來漲價的，是囤來救急的。王德貴把糧價炒高了，安寧縣的糧商都不敢賣糧給流民，我只能走黑市。」
沈茯苓的腦子轉得飛快。
「那封信——」
「那封信不是我讓他給你的。」周明遠說，「是別人讓他轉交的。我問過他是誰，他不說。」
「那個人是誰？」
「不知道。但能支使得動趙閻王的人，不是一般人。」
沈茯苓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封信。信紙還貼著她的心口，被體溫捂得溫熱。
「大人，您知道這封信上寫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
「您想看嗎？」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
「你願意給我看，我就看。」
沈茯苓把信封從懷裡抽出來，放在桌上。
周明遠拿起信封，拆開，抽出信紙，展開。
他的目光在信紙上掃過。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第一遍，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第二遍，他的手指開始微微發抖。第三遍，他把信紙放下，閉上眼睛。
「他是三皇子。」
「是。」
「裴衍是三皇子。」
「是。」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幾天了。」
周明遠睜開眼睛，看著她。
「你為什麼不報？」
「報給誰？」
「報給我。」
「報了會怎樣？」
周明遠沉默了。
報了，他會怎麼做？把裴衍交上去？換朝廷的賞銀？還是把人藏起來，等上面查下來，一起死？
他不知道。
「茯苓。」
「嗯。」
「你打算怎麼辦？」
沈茯苓把信紙折好，塞回信封里，揣進懷裡。
「他傷還沒好全。等他傷好了，他自己會走。」
「如果他不想走呢？」
沈茯苓沒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地圖，看了一眼那幾個紅圈，然後把地圖放回去，轉身走了出去。
陽光照在縣衙的院子裡，把青磚地面曬得發白。沈茯苓站在院子中間，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天很藍，藍得像一塊剛洗過的布，沒有一絲雲。
她深吸了一口氣，走下台階，往藥棚走去。
她要煮藥。
---
裴衍發現沈茯苓從縣衙回來後，狀態更不對勁了。
她煮藥的時候放錯了兩次鹽，一次把黃連當成了黃芩，切藥材的時候切到了手指——雖然只破了一點皮，但這是她第一次在幹活時傷到自己。她是一個連切一百斤藥材都不會出差錯的人，今天切了不到十斤就傷了手。
「沈茯苓，你今天別幹了。」裴衍說。
「沒事。」
「你有事。你今天切到手了。」
「只是破了一點皮。」
「你以前不會切到手。」
沈茯苓把手裡的刀放下，看著自己流血的指尖。血珠從傷口滲出來，聚成一滴，順著指腹往下淌。她把手湊到嘴邊，吮了一下，把血咽了下去。血腥味在舌尖上散開，帶著一股鐵鏽的腥甜。
「裴衍。」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藥棚了，你能幫我照顧小穗和小谷嗎？」
裴衍的手停住了。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但可能——會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一個——需要我去的地方。」
裴衍放下手裡的藥杵，走到她面前。
「沈茯苓，你到底怎麼了？從縣衙回來你就——你就魂不守舍。」
沈茯苓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她想告訴他。想告訴他他是三皇子，想告訴他害死她爹娘的新政是他推行的，想告訴他上面的人在找他，找到了他會死，找不到他她會被連累。她想把這些話全部倒出來，像倒一鍋滾燙的藥湯，潑在他臉上。
但她沒有。
因為她怕。不是怕他生氣，不是怕他報復，是怕他知道了之後會離開。不是因為他是三皇子，而是因為他是裴衍——那個幫她餵藥、幫她翻牆、幫她磨刀的裴衍。那個說「我不想走」的裴衍。那個說「我選當好人」的裴衍。
「沒什麼。」她說，「就是有點累。」
裴衍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血絲，眼袋青黑，但她看他的時候，目光是直的，沒有躲閃，沒有游移。
「那你今天早點歇著。藥我來煮。」
「你行嗎？」
「你教我這麼久了，我連煮藥都學不會？」
沈茯苓想了想，點了點頭。
「黃連二錢，黃芩三錢，蒼朮一錢半。水三碗，煮成一碗。大火煮開，小火慢熬。熬到藥湯顏色變深，嘗一下，苦得發麻就好了。」
「記住了。」
沈茯苓站起來，走到藥棚門口。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藥棚的地面上，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的問號。
「裴衍。」
「嗯。」
「你說的那些話——你想當好人，你想補救——你是認真的嗎？」
「是。」
「那你記住了。當好人不是一直做好事。是做了錯事之後，敢認，敢改，敢用一輩子去還。」
她走了出去。
裴衍站在藥棚里，手裡拿著藥杵，看著那扇門在風中慢慢合上。
她的背影消失了。
但她說的話，留在了藥棚里，像一股藥湯的苦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