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兩種目光
裴衍在藥棚里切藥材，聽見外面有腳步聲——不是沈茯苓的腳步聲。沈茯苓走路的聲音他很熟悉，穩、輕、節奏均勻，每一步的間距都一樣，像用尺子量過。這個腳步聲不一樣，急、亂、帶著一股焦躁。
是蘇文遠。
蘇文遠推開藥棚的門，臉色不太好，眼袋青黑，嘴唇發乾，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他看見裴衍在切藥材，愣了一下，目光在裴衍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間，裴衍捕捉到了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敵意，不是好奇，是審視。蘇文遠在審視他。像一個讀書人審視一本看不懂的書，想翻又不敢翻，想放下又捨不得。
「沈茯苓呢？」蘇文遠問。
「在營地。」
「又翻牆進去了？」
「嗯。」
蘇文遠在藥棚里轉了一圈，目光從藥材架掃到灶台，從灶台掃到牆角那把磨得鋥亮的柴刀，從柴刀掃到裴衍的手上。
「你手上的傷好了？」他問。
「差不多了。」
「你想起自己是誰了嗎？」
裴衍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
蘇文遠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撒謊。
「蘇先生，」裴衍放下刀，把切好的藥材攏到一起，「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蘇文遠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他說，「我找沈茯苓。」
「她可能還要一會兒才回來。你坐下等。」
蘇文遠沒有坐。他在藥棚里又轉了一圈，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來，站在裴衍面前。
「裴衍。」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個人？」
裴衍抬起頭。
「誰？」
「我以前的東家。京城的一個大人物。」
裴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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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了。」
「你可能真的不記得。」蘇文遠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你的長相、你的舉止、你說話的方式——你跟我那個東家太像了。像到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以為你是他的兒子。」
裴衍攥緊了手裡的藥杵。
「蘇先生，你那個東家——是誰？」
蘇文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門口傳來腳步聲——是沈茯苓回來了。她推開藥棚的門，看見蘇文遠，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下。
「蘇先生，你找我？」
蘇文遠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迅速恢復了平常的樣子——溫和、禮貌、不多不少。
「周大人讓你明天去縣衙一趟。他有事跟你說。」
「什麼事？」
「他沒說。讓你明天上午去。」
沈茯苓點了點頭。
蘇文遠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裴衍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比剛才更複雜——有確認，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然後他走了。
沈茯苓把藥筐放下，走到灶台前，蹲下來生火。
「他跟你說什麼了？」她問。
「沒說什麼。問我傷好了沒有，問我記不記得自己是誰。」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沒有。」
沈茯苓把火點燃，架上鍋，倒水，放藥材。動作和平時一樣快，一樣准，但裴衍注意到，她放藥材的時候多放了一味——黃連。苦藥里加黃連，不是為了治病，是為了讓她自己清醒。
「沈茯苓。」
「嗯。」
「蘇文遠以前在京城給一個大人物做事。他說我長得像那個大人物的兒子。」
沈茯苓的手停了一下。她低著頭，看著鍋里的水面，水面映出她的臉，模糊不清。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沈茯苓把火撥大了一點，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裴衍。」
「嗯。」
「你覺得蘇文遠這個人怎麼樣？」
裴衍想了想。
「他是個好人。但他心裡有事。」
「什麼事？」
「他沒說。但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沈茯苓攪了攪鍋里的藥湯。水面翻滾起來，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他可能知道你是誰。」
裴衍的手攥緊了。
「你也是。」
沈茯苓沒有否認。
「裴衍，我問你一句話。」
「問。」
「如果你知道了自己是誰，你會怎麼做？」
裴衍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像是等著挨一刀。
「我會告訴你。」他說。
「然後呢？」
「然後——你讓我走，我就走。你讓我留，我就留。」
沈茯苓把勺子放下，轉過身看著他。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發紅。
「如果我讓你走呢？」
裴衍的嘴唇動了一下。
「那我就走。」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慌張，有不安，有害怕。但沒有撒謊。
她轉回去，繼續煮藥。
「先把今天的藥煮完。」她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裴衍站在原地，看著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迸出幾點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滅了。
他坐下來，拿起藥杵，繼續搗藥。
藥臼里的藥材被一下一下砸碎，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搗得很用力，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壓住胸口那團翻湧的東西。
他不知道那團東西是什麼。可能是恐懼——怕自己真的是一個壞人。可能是愧疚——怕自己真的害過很多人。可能是感激——感激沈茯苓沒有把他趕出去。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
他只知道，這個藥棚，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讓他覺得安心的地方。
而沈茯苓，是他見過的最硬的骨頭。
是蘇文遠。
蘇文遠推開藥棚的門，臉色不太好，眼袋青黑，嘴唇發乾，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他看見裴衍在切藥材，愣了一下，目光在裴衍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瞬間，裴衍捕捉到了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敵意，不是好奇，是審視。蘇文遠在審視他。像一個讀書人審視一本看不懂的書，想翻又不敢翻，想放下又捨不得。
「沈茯苓呢？」蘇文遠問。
「在營地。」
「又翻牆進去了？」
「嗯。」
蘇文遠在藥棚里轉了一圈，目光從藥材架掃到灶台，從灶台掃到牆角那把磨得鋥亮的柴刀，從柴刀掃到裴衍的手上。
「你手上的傷好了？」他問。
「差不多了。」
「你想起自己是誰了嗎？」
裴衍的手停了一下。
「沒有。」
蘇文遠看著他的眼睛，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撒謊。
「蘇先生，」裴衍放下刀，把切好的藥材攏到一起，「你是不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
蘇文遠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他說，「我找沈茯苓。」
「她可能還要一會兒才回來。你坐下等。」
蘇文遠沒有坐。他在藥棚里又轉了一圈，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來，站在裴衍面前。
「裴衍。」
「嗯。」
「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個人？」
裴衍抬起頭。
「誰？」
「我以前的東家。京城的一個大人物。」
裴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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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了。」
「你可能真的不記得。」蘇文遠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但你的長相、你的舉止、你說話的方式——你跟我那個東家太像了。像到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以為你是他的兒子。」
裴衍攥緊了手裡的藥杵。
「蘇先生，你那個東家——是誰？」
蘇文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門口傳來腳步聲——是沈茯苓回來了。她推開藥棚的門，看見蘇文遠，目光在兩人之間掃了一下。
「蘇先生，你找我？」
蘇文遠轉過身，臉上的表情迅速恢復了平常的樣子——溫和、禮貌、不多不少。
「周大人讓你明天去縣衙一趟。他有事跟你說。」
「什麼事？」
「他沒說。讓你明天上午去。」
沈茯苓點了點頭。
蘇文遠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看了裴衍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比剛才更複雜——有確認，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不安。然後他走了。
沈茯苓把藥筐放下，走到灶台前，蹲下來生火。
「他跟你說什麼了？」她問。
「沒說什麼。問我傷好了沒有，問我記不記得自己是誰。」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沒有。」
沈茯苓把火點燃，架上鍋，倒水，放藥材。動作和平時一樣快，一樣准，但裴衍注意到，她放藥材的時候多放了一味——黃連。苦藥里加黃連，不是為了治病，是為了讓她自己清醒。
「沈茯苓。」
「嗯。」
「蘇文遠以前在京城給一個大人物做事。他說我長得像那個大人物的兒子。」
沈茯苓的手停了一下。她低著頭，看著鍋里的水面，水面映出她的臉，模糊不清。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沈茯苓把火撥大了一點，火苗躥起來，舔著鍋底，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裴衍。」
「嗯。」
「你覺得蘇文遠這個人怎麼樣？」
裴衍想了想。
「他是個好人。但他心裡有事。」
「什麼事？」
「他沒說。但他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
沈茯苓攪了攪鍋里的藥湯。水面翻滾起來，蒸汽模糊了她的臉。
「他可能知道你是誰。」
裴衍的手攥緊了。
「你也是。」
沈茯苓沒有否認。
「裴衍，我問你一句話。」
「問。」
「如果你知道了自己是誰，你會怎麼做？」
裴衍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肩膀繃得很緊，像是等著挨一刀。
「我會告訴你。」他說。
「然後呢？」
「然後——你讓我走，我就走。你讓我留，我就留。」
沈茯苓把勺子放下，轉過身看著他。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發紅。
「如果我讓你走呢？」
裴衍的嘴唇動了一下。
「那我就走。」
沈茯苓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慌張，有不安，有害怕。但沒有撒謊。
她轉回去，繼續煮藥。
「先把今天的藥煮完。」她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裴衍站在原地，看著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灶膛里的火噼啪響了一聲，迸出幾點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滅了。
他坐下來，拿起藥杵，繼續搗藥。
藥臼里的藥材被一下一下砸碎，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搗得很用力，像是在用這種方式壓住胸口那團翻湧的東西。
他不知道那團東西是什麼。可能是恐懼——怕自己真的是一個壞人。可能是愧疚——怕自己真的害過很多人。可能是感激——感激沈茯苓沒有把他趕出去。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
他只知道，這個藥棚，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讓他覺得安心的地方。
而沈茯苓，是他見過的最硬的骨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