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病人不是擋箭牌
「交出沈賊，病民可活，否則一把火送你們上路。」
姜守田把紙條上的話當眾念出，圍在車圈內的戶主和外姓代表誰也沒有出聲。
病棚里還有十三名患者，最重的孩子剛能咽下米湯，連抬上車逃走都經不起顛簸。
一旦火從北坡燒進來，藥鍋、糧車和草棚全會被捲住。
主張交人的漢子先站了出來。
「人是三福從山裡撿的，咱們救過，也給他取了箭，仁義已經盡了。」
他指向舊污草棚。
「綁到北坡，叫追兵自己領走，總不能為一個生人賠上全隊。」
幾名戶主跟著點頭。
他們不想害人，可自家老人孩子也在車圈裡，誰的命都沒比那個姓沈的輕。
另一名病戶卻把手按在膝上，沒有跟著附和。
「真肯讓病民活，為何先拿火燒病棚嚇咱們？」
「他們要的是人，交出去或許就走了。」
「或許兩個字，拿誰家孩子去賭？」
兩邊聲音越抬越高，姜守田用煙杆敲過車轅。
「今日叫你們來，便許你們把怕的、疑的都說出來。」
「誰也不准拿救命恩情壓人，也別把開口求活的當惡人。」
那名主張交人的漢子攥住衣擺。
他娘就在病棚中列，今早才喝下半碗藥，若燒起來根本抬不動。
「族長，我認自己怕死，可我更怕她活活燒在裡面。」
「我知道。」
姜守田轉向另一邊。
「外姓幾戶也說。」
田大勇從人群後走出來。
「傷者進營前，追兵已經踩過濕地和山溝，他們也看見了找藥的人。」
「把人交出去，咱們照樣是見過他們臉、見過青羽箭的活口。」
姜三福接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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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坡三人昨日下午便觀察過病棚，若只想帶走傷者，當時便能喊話。」
「他們等到夜裡射箭，說明怕病，也怕咱們看清人數。」
有人仍不肯鬆口。
「那也不能把人一直留下。」
「沒說一直留。」
姜守田看向眾人。
「今晚怎麼活，天亮後怎麼處置，分開議。」
污草棚的門帘被人從裡面撥開。
沈硯扶住棚柱，臉上燒得沒有血色，肩頭布條已經滲出一片暗紅。
「解開外繩，我走。」
守棚人橫過木棍。
「族長沒發話。」
「我從北坡出去，引他們離營。」
沈硯挪下一步，右腿尚能撐住，左腿落地時整個人便向前栽去。
他用手頂住泥地，箭傷隨動作裂開，血順著手臂滴到草根上。
姜三福快步過去，卻沒有立刻扶，只將拖架推到他膝邊。
「走啊，五里都不用，五步已經到了。」
沈硯抓住棚柱，還想重新起身。
「回去。」
「人是沖我來的。」
「你出了圈，他們照樣能放火。」
「我會把人引遠。」
「你一路滴血，跑得過三雙好腿？」
沈硯咬緊牙關。
他若仍有馬、有刀，尚能帶三名追兵進斷崖。
眼下連站直都要借棚柱，這副身體走出營地，只夠給對方省下一支箭。
「把我綁到北坡，他們拿到人便會追問東西，不會立刻回來。」
姜守田看向他護住腰側的手。
「等他們問完呢？」
沈硯沒有答。
留在北坡的人都見過營地位置，也知道這裡有一群染病、缺糧、走不快的流民。
滅掉這群人，只需幾支火箭。
姜守田扯過拖架，讓守棚人把他抬回去。
「我不拿傷者換一張紙上的平安。」
先前主張交人的漢子臉上發白。
「那我娘怎麼辦？」
「護住病棚。」
「對方已經說要燒！」
「交人也得防火，既然都要防，為何先把唯一知道追兵底細的人送出去？」
這句話落下，爭聲低了。
姜小滿被趙氏抱在人群邊，眼睛始終盯著那張紙條。
灶火照過紙邊時，那裡泛著一層暗亮，和普通墨跡顏色不同。
她從趙氏懷裡滑下去，走到姜三福身旁蹲好，沒有伸手去碰。
「小叔叔，紙紙邊上有油。」
姜三福把紙條移近火光。
「小滿聞到了什麼？」
「像娘燒松枝時的香味，黏黏的，會著火。」
他用木片刮下紙邊薄屑，放到灶口外沿試了試。
薄屑剛挨近火星，便竄起一簇黃苗，燒得比干紙快出許多。
「是松油。」
姜三福把火踩滅，抬頭望向北坡。
「這紙條早就抹過油，他們射來的箭也能綁油布。」
姜小滿捏住左手掌心。
「壞人帶好火火了，給不給叔叔，他們都能燒。」
她說得稚嫩，眾人卻全聽明白了。
追兵在射出紙條前便備好了引火物，交人從來沒和撤走綁在一處。
那名擔心老娘的漢子轉身看向病棚。
「先挖隔火溝，我去。」
沒人再催著綁沈硯，幾名仍不願擔風險的戶主也沒有改口護他，只拿起鐵片和木鏟。
他們保的是自己的病親、糧袋和退路。
姜守田當場分開人手。
北側兩丈內的枯草全部割淨，不點火，裝進草筐送往下風處壓土掩住。
草根刨開，露出連成一線的濕黑泥，棚與棚之間也清出窄道，免得火借草頂相連。
病棚的飲水半滴不能挪。
姜二福領人抬來刷鞋、和泥用的雜水，分桶放在隔火帶外，桶口蓋布，以免混進灶邊。
濕布掛在每處棚口，火箭若落上草頂，守棚人先蓋再潑水。
能走的輕症患者換到靠南的位置，重症門板全部轉向外側，兩名照料者守一副抬架。
有人想把病棚四周都潑濕，小滿連忙攔住。
「地上濕濕，抬人會滑，水水留著打火。」
姜守田依她的話，只讓人打濕棚頂邊緣和迎風一側的草簾。
姜小滿又看向灶煙。
細煙正越過車圈往南飄，北坡處在上風口，放火最容易借風壓進營地。
「爺爺，風往那邊跑，壞人也會堵跑出去的人。」
姜守田聽懂了。
若北坡起火，眾人只能往南側下風口撤，那裡反倒最適合伏人。
他點出姜三福和兩名腳程快的青年。
「沿下風口搜到亂石溝，只看藏人處，不追，不出聲。」
姜三福把短刀塞緊。
「他們若等著堵逃出來的人，我會留下信號。」
「發現人便退，別讓三雙腿再多出兩雙。」
姜三福領人鑽進南側暗處，姜守田又把剩餘青壯分到隔火帶後。
主張交人的漢子刨開最後一片草根，將裝雜水的木桶提到病棚門邊。
他沒看污草棚里的沈硯，也沒說願意信這個陌生人。
「我守我娘這邊，誰的火箭落下來，我就蓋誰。」
沈硯隔著棚簾聽見外面的挖土聲，右手從腰間挪到門板上。
這些人沒有因他主動離開便感激，也沒因救過他便全押上性命。
他們只在看清退路同樣危險後，選擇先護住無法逃跑的人。
北坡傳來一聲短促鳥叫。
不是營地定下的暗號。
藏在車後的青壯握緊木棍，守棚婦人把濕布搭上手臂，連阿豆也端起一隻盛滿雜水的小盆。
姜守田站到北側隔火帶中央，腳下是剛翻開的黑土。
「人不交，火也不能燒進來，今晚各憑本事。」
姜守田把紙條上的話當眾念出，圍在車圈內的戶主和外姓代表誰也沒有出聲。
病棚里還有十三名患者，最重的孩子剛能咽下米湯，連抬上車逃走都經不起顛簸。
一旦火從北坡燒進來，藥鍋、糧車和草棚全會被捲住。
主張交人的漢子先站了出來。
「人是三福從山裡撿的，咱們救過，也給他取了箭，仁義已經盡了。」
他指向舊污草棚。
「綁到北坡，叫追兵自己領走，總不能為一個生人賠上全隊。」
幾名戶主跟著點頭。
他們不想害人，可自家老人孩子也在車圈裡，誰的命都沒比那個姓沈的輕。
另一名病戶卻把手按在膝上，沒有跟著附和。
「真肯讓病民活，為何先拿火燒病棚嚇咱們？」
「他們要的是人，交出去或許就走了。」
「或許兩個字，拿誰家孩子去賭？」
兩邊聲音越抬越高，姜守田用煙杆敲過車轅。
「今日叫你們來，便許你們把怕的、疑的都說出來。」
「誰也不准拿救命恩情壓人，也別把開口求活的當惡人。」
那名主張交人的漢子攥住衣擺。
他娘就在病棚中列，今早才喝下半碗藥，若燒起來根本抬不動。
「族長，我認自己怕死，可我更怕她活活燒在裡面。」
「我知道。」
姜守田轉向另一邊。
「外姓幾戶也說。」
田大勇從人群後走出來。
「傷者進營前，追兵已經踩過濕地和山溝，他們也看見了找藥的人。」
「把人交出去，咱們照樣是見過他們臉、見過青羽箭的活口。」
姜三福接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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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坡三人昨日下午便觀察過病棚，若只想帶走傷者，當時便能喊話。」
「他們等到夜裡射箭，說明怕病，也怕咱們看清人數。」
有人仍不肯鬆口。
「那也不能把人一直留下。」
「沒說一直留。」
姜守田看向眾人。
「今晚怎麼活，天亮後怎麼處置，分開議。」
污草棚的門帘被人從裡面撥開。
沈硯扶住棚柱，臉上燒得沒有血色，肩頭布條已經滲出一片暗紅。
「解開外繩，我走。」
守棚人橫過木棍。
「族長沒發話。」
「我從北坡出去，引他們離營。」
沈硯挪下一步，右腿尚能撐住，左腿落地時整個人便向前栽去。
他用手頂住泥地，箭傷隨動作裂開，血順著手臂滴到草根上。
姜三福快步過去，卻沒有立刻扶，只將拖架推到他膝邊。
「走啊，五里都不用，五步已經到了。」
沈硯抓住棚柱，還想重新起身。
「回去。」
「人是沖我來的。」
「你出了圈，他們照樣能放火。」
「我會把人引遠。」
「你一路滴血，跑得過三雙好腿？」
沈硯咬緊牙關。
他若仍有馬、有刀，尚能帶三名追兵進斷崖。
眼下連站直都要借棚柱，這副身體走出營地，只夠給對方省下一支箭。
「把我綁到北坡，他們拿到人便會追問東西，不會立刻回來。」
姜守田看向他護住腰側的手。
「等他們問完呢？」
沈硯沒有答。
留在北坡的人都見過營地位置，也知道這裡有一群染病、缺糧、走不快的流民。
滅掉這群人，只需幾支火箭。
姜守田扯過拖架，讓守棚人把他抬回去。
「我不拿傷者換一張紙上的平安。」
先前主張交人的漢子臉上發白。
「那我娘怎麼辦？」
「護住病棚。」
「對方已經說要燒！」
「交人也得防火，既然都要防，為何先把唯一知道追兵底細的人送出去？」
這句話落下，爭聲低了。
姜小滿被趙氏抱在人群邊，眼睛始終盯著那張紙條。
灶火照過紙邊時，那裡泛著一層暗亮，和普通墨跡顏色不同。
她從趙氏懷裡滑下去，走到姜三福身旁蹲好，沒有伸手去碰。
「小叔叔，紙紙邊上有油。」
姜三福把紙條移近火光。
「小滿聞到了什麼？」
「像娘燒松枝時的香味，黏黏的，會著火。」
他用木片刮下紙邊薄屑，放到灶口外沿試了試。
薄屑剛挨近火星，便竄起一簇黃苗，燒得比干紙快出許多。
「是松油。」
姜三福把火踩滅，抬頭望向北坡。
「這紙條早就抹過油，他們射來的箭也能綁油布。」
姜小滿捏住左手掌心。
「壞人帶好火火了，給不給叔叔，他們都能燒。」
她說得稚嫩，眾人卻全聽明白了。
追兵在射出紙條前便備好了引火物，交人從來沒和撤走綁在一處。
那名擔心老娘的漢子轉身看向病棚。
「先挖隔火溝，我去。」
沒人再催著綁沈硯，幾名仍不願擔風險的戶主也沒有改口護他，只拿起鐵片和木鏟。
他們保的是自己的病親、糧袋和退路。
姜守田當場分開人手。
北側兩丈內的枯草全部割淨，不點火，裝進草筐送往下風處壓土掩住。
草根刨開，露出連成一線的濕黑泥，棚與棚之間也清出窄道，免得火借草頂相連。
病棚的飲水半滴不能挪。
姜二福領人抬來刷鞋、和泥用的雜水，分桶放在隔火帶外，桶口蓋布，以免混進灶邊。
濕布掛在每處棚口，火箭若落上草頂，守棚人先蓋再潑水。
能走的輕症患者換到靠南的位置，重症門板全部轉向外側，兩名照料者守一副抬架。
有人想把病棚四周都潑濕，小滿連忙攔住。
「地上濕濕，抬人會滑，水水留著打火。」
姜守田依她的話，只讓人打濕棚頂邊緣和迎風一側的草簾。
姜小滿又看向灶煙。
細煙正越過車圈往南飄，北坡處在上風口，放火最容易借風壓進營地。
「爺爺，風往那邊跑，壞人也會堵跑出去的人。」
姜守田聽懂了。
若北坡起火，眾人只能往南側下風口撤，那裡反倒最適合伏人。
他點出姜三福和兩名腳程快的青年。
「沿下風口搜到亂石溝，只看藏人處，不追，不出聲。」
姜三福把短刀塞緊。
「他們若等著堵逃出來的人，我會留下信號。」
「發現人便退，別讓三雙腿再多出兩雙。」
姜三福領人鑽進南側暗處，姜守田又把剩餘青壯分到隔火帶後。
主張交人的漢子刨開最後一片草根，將裝雜水的木桶提到病棚門邊。
他沒看污草棚里的沈硯，也沒說願意信這個陌生人。
「我守我娘這邊，誰的火箭落下來，我就蓋誰。」
沈硯隔著棚簾聽見外面的挖土聲，右手從腰間挪到門板上。
這些人沒有因他主動離開便感激，也沒因救過他便全押上性命。
他們只在看清退路同樣危險後，選擇先護住無法逃跑的人。
北坡傳來一聲短促鳥叫。
不是營地定下的暗號。
藏在車後的青壯握緊木棍，守棚婦人把濕布搭上手臂，連阿豆也端起一隻盛滿雜水的小盆。
姜守田站到北側隔火帶中央，腳下是剛翻開的黑土。
「人不交，火也不能燒進來，今晚各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