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一口一口餵進去
「她不是睡著了，再不讓她喝進水，人就要乾死了。」
蘇婆婆托住老婦後頸，細竹管剛碰到唇邊，老婦喉間便湧出一股酸水。
她立刻將人轉向側面，取布擦淨口鼻，沒再往裡灌。
「她咽不住，竹管送得急了，水會嗆進氣管，換小木勺。」
趙氏從主隊取來木勺，又在滾水裡煮過，放到乾淨石板上晾溫。
李氏已經架起一口小鍋，從雜糧袋底撿出碎米和穀殼，低頭一點點挑揀。
鍋里的水多，米卻只蓋住掌心，煮開以後連米粒都難見幾顆。
她拿木片慢慢攪動，讓沉在鍋底的米漿散開，直到湯色泛出淺白。
「這樣能頂什麼用，連肚皮都糊不住。」
旁邊有人盯著那鍋米湯，臉上滿是捨不得。
李氏沒有回頭，只將火壓小。
「眼下不圖填飽，她肚裡留不住硬食，能喝進去才算糧。」
蘇婆婆解開鹽包，從袋角捏起幾粒粗鹽，撒進單獨舀出的半碗米湯。
她用勺尖嘗過鹹淡，又添了一勺清米湯。
「只帶一點鹹味，入口發苦發齁，反倒容易吐。」
小滿盯著李氏手邊的鹽包，裡面只剩薄薄一層白粒。
這點鹽要供全隊吃許多日，若每個病人都用，撐不到明天便會見底。
她從趙氏懷裡探出手，按住鹽包邊角。
「鹽鹽不能都倒進一鍋，後面還有人要喝呀。」
李氏把鹽包重新卷緊，塞進貼身衣袋。
蘇婆婆朝小滿看了一眼，手裡的木勺停在碗邊。
方才只顧著搶回老婦的命，她也險些將病棚里的患者都按同一種法子餵。
輕症能自己飲水，未必需要耗鹽，真正眼窩深陷、四肢發涼的人才等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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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病棚里的人重新看一遍。」
蘇婆婆指向能坐起的幾名患者。
「能自己喝水、還吃得下薄粥的，先喝溫水和清米湯。」
「拉得勤，嘴唇乾，卻還能說話的，少量多次餵薄粥。」
「昏沉、手腳發涼、半日沒尿的，才用咸米湯，一人一碗分開調。」
先前還想討一碗鹹湯的人收回了手。
那名守夜青壯靠在車板上，雖拉過血，神志尚清，自己也能端住木碗。
「婆婆，我喝清的，把鹹湯留給她。」
「慢慢喝，一口咽下再喝下一口，肚裡翻了便停。」
蘇婆婆把老婦的咸米湯遞給趙氏，自己按住老婦下頜，輕輕撥開緊閉的牙關。
趙氏先拿溫布擦濕她裂開的嘴唇，等干皮軟了，才盛起小半勺湯。
木勺沿著嘴角送進去，湯水貼著舌邊落下，大半又從另一側流出。
老婦沒有吞咽，胸口起伏越來越淺。
趙氏不敢催，只拿空布接住流出的湯，再用勺背碰了碰她舌根。
片刻後，老婦喉嚨動了一下。
「咽了，她咽下去一口。」
李氏守著小鍋，肩膀這才鬆開少許。
趙氏又餵一勺，老婦腹中發出悶響，身子跟著蜷起。
剛剛咽下的兩口湯全吐在草蓆邊，裡面混著黃水和黏沫。
「又吐了，這還能餵嗎？」
「停一陣，等她肚裡緩下來。」
蘇婆婆換掉被污物沾濕的布，又用熱石暖住老婦腹側。
「救命的湯不在多，在一口也不能斷。」
趙氏把碗抱在掌心，隔一陣便用勺尖試試溫度，涼了就拿去鍋邊隔水暖著。
她向來做事快，挑糧、推車、護孩子，手腳慢半步都可能吃虧。
眼下這隻小木勺卻不能快，急一口，方才的工夫便全白費。
老婦呼吸平穩些後，她又送進半勺。
這一口留住了。
第三口也留住了。
到了第五口，老婦再次乾嘔，趙氏立刻撤開木勺，扶她側頭吐出酸水。
小滿蹲在繩外，手指跟著木勺來回數。
「一口，等等，再一口。」
趙氏照著她的奶音喂，半個時辰過去，碗裡的湯才淺下去一小截。
老婦手背上的皮仍落得慢，手心卻不再涼得像石頭。
李氏端起鍋，想把剩餘米湯分給其他重症，鍋底已經薄得舀不滿兩碗。
質疑熬湯浪費的漢子又開了口。
「全隊一天才吃幾把糧，這樣熬下去，病人沒救回來，能走的人先餓倒了。」
病棚里的人都聽見了。
幾個能坐起的患者低頭看著空碗，誰也不敢再開口要第二回。
李氏走回自家鋪位，端來一碗沒有動過的野薯糊。
那是她今日該領的一份，糊里還有兩塊能嚼的薯肉。
她把野薯糊倒進鍋中，用清水涮淨碗底，一併添進湯里。
「我這份補進去，沒動公糧。」
「你年紀也不輕，少吃一頓，明日怎麼推車？」
「明日還能不能走，得先看今晚能不能保住人。」
李氏將鍋推回火上，沒有再同他拉扯。
她捨不得糧，逃荒路上掉在土裡的米粒都要撿，可那老婦已經昏到咽不下水。
糧留在袋裡能多撐一日，送進肚裡才能換回一條命。
先前說話的漢子看了病棚一陣，轉身拿出自己的木籌。
「我今日守車那份，也勻半碗糊進去。」
旁邊兩戶沒有跟著逞強，只將能省下的柴枝放到鍋邊。
蘇婆婆把幾份野薯糊化開，仍舊分成清湯、薄糊和咸米湯。
「願意勻糧是情分，誰也不准逼旁人跟。」
「能吃硬食的照原份領，不能為了病棚，把推車守夜的人也拖垮。」
這句話落下，主隊裡那點隱約的怨氣才散開。
誰病得重，誰用鹽，誰只喝溫水，都由看得見的症狀來定。
病人不必搶，沒病的人也不用怕整袋糧都填進一口鍋。
趙氏繼續守著老婦，一勺米湯分作兩次送。
後半碗餵到一半時，老婦喉間的吞咽終於連貫起來。
她眼皮掀開一道縫，渾濁目光從火堆移到趙氏臉上，又落向蘇婆婆。
「阿槐，天亮了嗎？」
趙氏托著她的肩，沒有接這個陌生名字。
「婆婆，您在山裡，身邊有人守著，先把湯咽下去。」
老婦盯了她許久，目光仍找不到落處。
「你是誰，我家阿槐呢？」
蘇婆婆摸過她的腕脈，又看了一眼病棚入口。
外面響起急亂腳步，兩張門板接連抬進繩界，後面還跟著三個捂腹彎腰的人。
「她能睜眼了，可病棚外又送來了五個人。」
蘇婆婆托住老婦後頸，細竹管剛碰到唇邊，老婦喉間便湧出一股酸水。
她立刻將人轉向側面，取布擦淨口鼻，沒再往裡灌。
「她咽不住，竹管送得急了，水會嗆進氣管，換小木勺。」
趙氏從主隊取來木勺，又在滾水裡煮過，放到乾淨石板上晾溫。
李氏已經架起一口小鍋，從雜糧袋底撿出碎米和穀殼，低頭一點點挑揀。
鍋里的水多，米卻只蓋住掌心，煮開以後連米粒都難見幾顆。
她拿木片慢慢攪動，讓沉在鍋底的米漿散開，直到湯色泛出淺白。
「這樣能頂什麼用，連肚皮都糊不住。」
旁邊有人盯著那鍋米湯，臉上滿是捨不得。
李氏沒有回頭，只將火壓小。
「眼下不圖填飽，她肚裡留不住硬食，能喝進去才算糧。」
蘇婆婆解開鹽包，從袋角捏起幾粒粗鹽，撒進單獨舀出的半碗米湯。
她用勺尖嘗過鹹淡，又添了一勺清米湯。
「只帶一點鹹味，入口發苦發齁，反倒容易吐。」
小滿盯著李氏手邊的鹽包，裡面只剩薄薄一層白粒。
這點鹽要供全隊吃許多日，若每個病人都用，撐不到明天便會見底。
她從趙氏懷裡探出手，按住鹽包邊角。
「鹽鹽不能都倒進一鍋，後面還有人要喝呀。」
李氏把鹽包重新卷緊，塞進貼身衣袋。
蘇婆婆朝小滿看了一眼，手裡的木勺停在碗邊。
方才只顧著搶回老婦的命，她也險些將病棚里的患者都按同一種法子餵。
輕症能自己飲水，未必需要耗鹽，真正眼窩深陷、四肢發涼的人才等不起。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
「把病棚里的人重新看一遍。」
蘇婆婆指向能坐起的幾名患者。
「能自己喝水、還吃得下薄粥的，先喝溫水和清米湯。」
「拉得勤，嘴唇乾，卻還能說話的，少量多次餵薄粥。」
「昏沉、手腳發涼、半日沒尿的，才用咸米湯，一人一碗分開調。」
先前還想討一碗鹹湯的人收回了手。
那名守夜青壯靠在車板上，雖拉過血，神志尚清，自己也能端住木碗。
「婆婆，我喝清的，把鹹湯留給她。」
「慢慢喝，一口咽下再喝下一口，肚裡翻了便停。」
蘇婆婆把老婦的咸米湯遞給趙氏，自己按住老婦下頜，輕輕撥開緊閉的牙關。
趙氏先拿溫布擦濕她裂開的嘴唇，等干皮軟了，才盛起小半勺湯。
木勺沿著嘴角送進去，湯水貼著舌邊落下，大半又從另一側流出。
老婦沒有吞咽，胸口起伏越來越淺。
趙氏不敢催，只拿空布接住流出的湯，再用勺背碰了碰她舌根。
片刻後，老婦喉嚨動了一下。
「咽了，她咽下去一口。」
李氏守著小鍋，肩膀這才鬆開少許。
趙氏又餵一勺，老婦腹中發出悶響，身子跟著蜷起。
剛剛咽下的兩口湯全吐在草蓆邊，裡面混著黃水和黏沫。
「又吐了，這還能餵嗎？」
「停一陣，等她肚裡緩下來。」
蘇婆婆換掉被污物沾濕的布，又用熱石暖住老婦腹側。
「救命的湯不在多，在一口也不能斷。」
趙氏把碗抱在掌心，隔一陣便用勺尖試試溫度，涼了就拿去鍋邊隔水暖著。
她向來做事快，挑糧、推車、護孩子，手腳慢半步都可能吃虧。
眼下這隻小木勺卻不能快，急一口，方才的工夫便全白費。
老婦呼吸平穩些後，她又送進半勺。
這一口留住了。
第三口也留住了。
到了第五口，老婦再次乾嘔，趙氏立刻撤開木勺，扶她側頭吐出酸水。
小滿蹲在繩外，手指跟著木勺來回數。
「一口，等等，再一口。」
趙氏照著她的奶音喂，半個時辰過去，碗裡的湯才淺下去一小截。
老婦手背上的皮仍落得慢，手心卻不再涼得像石頭。
李氏端起鍋，想把剩餘米湯分給其他重症，鍋底已經薄得舀不滿兩碗。
質疑熬湯浪費的漢子又開了口。
「全隊一天才吃幾把糧，這樣熬下去，病人沒救回來，能走的人先餓倒了。」
病棚里的人都聽見了。
幾個能坐起的患者低頭看著空碗，誰也不敢再開口要第二回。
李氏走回自家鋪位，端來一碗沒有動過的野薯糊。
那是她今日該領的一份，糊里還有兩塊能嚼的薯肉。
她把野薯糊倒進鍋中，用清水涮淨碗底，一併添進湯里。
「我這份補進去，沒動公糧。」
「你年紀也不輕，少吃一頓，明日怎麼推車？」
「明日還能不能走，得先看今晚能不能保住人。」
李氏將鍋推回火上，沒有再同他拉扯。
她捨不得糧，逃荒路上掉在土裡的米粒都要撿，可那老婦已經昏到咽不下水。
糧留在袋裡能多撐一日，送進肚裡才能換回一條命。
先前說話的漢子看了病棚一陣，轉身拿出自己的木籌。
「我今日守車那份，也勻半碗糊進去。」
旁邊兩戶沒有跟著逞強，只將能省下的柴枝放到鍋邊。
蘇婆婆把幾份野薯糊化開，仍舊分成清湯、薄糊和咸米湯。
「願意勻糧是情分，誰也不准逼旁人跟。」
「能吃硬食的照原份領，不能為了病棚，把推車守夜的人也拖垮。」
這句話落下，主隊裡那點隱約的怨氣才散開。
誰病得重，誰用鹽，誰只喝溫水，都由看得見的症狀來定。
病人不必搶，沒病的人也不用怕整袋糧都填進一口鍋。
趙氏繼續守著老婦，一勺米湯分作兩次送。
後半碗餵到一半時，老婦喉間的吞咽終於連貫起來。
她眼皮掀開一道縫，渾濁目光從火堆移到趙氏臉上，又落向蘇婆婆。
「阿槐，天亮了嗎？」
趙氏托著她的肩，沒有接這個陌生名字。
「婆婆，您在山裡，身邊有人守著，先把湯咽下去。」
老婦盯了她許久，目光仍找不到落處。
「你是誰，我家阿槐呢？」
蘇婆婆摸過她的腕脈，又看了一眼病棚入口。
外面響起急亂腳步，兩張門板接連抬進繩界，後面還跟著三個捂腹彎腰的人。
「她能睜眼了，可病棚外又送來了五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