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章 水瓢上的髒手印
「昨夜給全隊舀水的人，也病倒了。」
蘇婆婆先把那婦人送進觀察棚，又叫人封住灶邊，不許任何孩子靠近水桶和鍋沿。
水明明燒開了，舀水的人卻出了症狀，問題便可能藏在水離火以後碰過的每一樣東西上。
趙氏挽起袖口，將主隊的水桶全部搬到一邊，病棚用過的桶、碗和布則留在木繩裡面。
「誰也別圖順手，病棚缺什麼便喊，不能自己來拿。」
她在兩邊各留一名守水人，取水、燒水、舀水都由固定的人接手。
蘇婆婆蹲在灶前，從頭問起昨夜的用水經過。
「誰去石縫取的水？」
兩名青壯舉手，他們一直從上游裝桶，鞋底沒有進過洗滌坑。
「誰把水倒進鍋里？」
煮水婦人躺在草蓆上，發著熱答道：「是我，桶口沒碰地。」
「水滾了多久？」
「滾到鍋蓋直跳，我才撤火。」
「木瓢燙過沒有？」
婦人閉上嘴，眼睛移向掉在灰里的長柄木瓢。
她記得燒水，卻只拿布擦過瓢口，手柄從前日到如今，從未放進熱水裡煮過。
趙氏用兩根樹枝夾起木瓢，放到一塊乾淨石板上。
瓢口沾著鍋灰，柄上疊著幾層手汗和泥，顏色混在舊木紋里，乍看沒有差別。
小滿蹲在灶邊，沒有伸手去摸。
她盯著木柄靠近穿繩孔的位置，那裡粘著一塊干硬的褐泥，邊緣還壓著半枚小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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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這個泥泥不一樣。」
趙氏俯身看去。
營地石地多是灰白粉塵，取水處的泥偏黃，木瓢上的污塊卻發黑髮褐，還夾著一小縷草蓆纖維。
蘇婆婆用竹片刮下一點，放到鼻下辨過，立刻將竹片丟進火中。
「這裡沾過便污，干在柄上了。」
幾名守在灶邊的人連忙後退，煮水婦人撐著草蓆坐起，嘴唇發抖。
「我每回都抓這個地方。」
「你何時開始不舒服？」
「昨日後半晌便沒胃口，夜裡舀水時肚子疼過，我當是餓的。」
她並非昨夜才染上，公瓢也不會叫人碰一次便立刻發熱。
這塊污痕只能說明，燒開的水離鍋以後，又讓髒手和髒瓢接了回去。
蘇婆婆看向病棚。
「這隻瓢前日誰動過，想起來便說，不追究偷水，也不扣口糧。」
沒人應聲。
阿豆坐在妹妹身旁，雙手一直搓著衣擺，眼睛卻不敢看灶邊。
他記得那隻長柄木瓢。
妹妹從石窪喝過渾水後，半夜腹痛，自己跑到草後方便，回來便抱著公瓢喝了好幾口。
她年紀小，提不上褲腰，手上沾過什麼，自己也不知道。
阿豆當時只顧著怕她偷水挨罵，把木瓢奪回來放回桶邊，連柄上的泥也沒擦。
如今幾個人病倒，周圍每道咳嗽聲都像在催他開口。
可他一說，先前嚷著趕人的那些人，會不會真把妹妹抬出營地？
小滿隔著木繩看見他越搓越紅的手背，抱起自己的空木碗走到病棚外。
「阿豆哥哥，你知道瓢瓢是誰拿的嗎？」
阿豆抬頭，先看她身後的趙氏，又看向燒紅的火堆。
「小滿妹妹，拿了會被趕走嗎？」
「婆婆說不扣糧，爺爺也沒說趕人呀。」
阿豆喉嚨動了幾下。
「是我妹妹。」
「她前日夜裡自己拉在草後，回來抓過木瓢，我看見了，可我怕人罵她偷水。」
「我把瓢放回去了，我沒有洗，我也沒有告訴婆婆。」
灶邊幾人的目光全壓到病童身上。
一名婦人抱緊孩子，剛要開口，趙氏已經將樹枝夾著的木瓢丟進空鍋。
「都盯著阿豆做什麼？」
「公桶沒人守，木瓢沒人煮，洗手和方便也沒分地方，大人定的規矩漏成了篩子。」
阿豆愣愣看著她。
他以為會落下來的罵聲沒有出現，蘇婆婆也只問妹妹碰瓢以後還碰過什麼。
「她喝完水便回去睡了，沒有碰糧袋。」
「你奪瓢時碰過手柄，後來可摸過公桶？」
「摸過桶沿，還給妹妹拿過薯干。」
蘇婆婆讓阿豆伸出雙手，指縫裡仍嵌著洗不淨的黑泥。
「你肯說出來，能替後面的人堵住這條路。」
「往後照料妹妹，碰過她、便桶和髒布，都要用草木灰搓手，再用上游淨水沖。」
「洗淨以前，不碰入口的東西。」
阿豆用力點頭，眼圈發紅，卻沒有哭。
趙氏往鍋里添水，把木瓢整個壓進水下，連手柄和穿繩孔都不留在外面。
水滾起來後，蘇婆婆仍沒讓人取出，直到瓢柄被煮得發白，污塊全部脫落。
姜二福找來三隻備用木瓢，用短刀在手柄尾端削出不同豁口。
病棚用的削一道深口，觀察棚削兩道淺口，主隊用具不留豁口，摸著便能分清。
趙氏又將水桶分開，病棚桶外綁粗麻繩，主隊桶只蓋乾淨木板。
「病棚的碗出不了繩，主隊的瓢也進不了棚，誰拿錯，今日便去下游挖坑。」
沒人再嫌規矩多。
一隻沾污的木瓢已經讓煮開的水失了用處，方才還想省柴的人主動把松枝添進火中。
蘇婆婆在繩界入口放了兩盆水，一盆供照料者洗手，一盆沖洗用過的布。
草木灰裝在破瓦片裡，每次先搓掌心、指縫和指甲邊，再從手腕往下沖。
「洗過手的髒水不能潑在腳邊。」
「提到下游深坑，倒進去便蓋一層土，便桶也在那邊刷，不能帶回取水處。」
阿豆跟著做了一遍。
他手小，指甲邊藏泥，蘇婆婆便用細草莖替他挑淨，再叫他自己重洗。
趙氏守著他做完，才把溫水遞進病棚。
「慢慢喂，一回兩三口，她吐了便停一陣，別硬灌。」
經過半日分水、分碗和洗手，病棚里幾名患者沒有繼續加重。
阿豆妹妹的腹瀉間隔拉長，守夜青壯也能含住溫水，三名疑似患者暫時沒有見血。
營地里壓著的喘息聲鬆了幾分。
有人拿出薯干想分給照料者，蘇婆婆卻攔住，只讓患者喝煮稀的米湯。
「腸腹還在絞，眼下吃硬東西只會添痛。」
「症狀穩住不等於病好了，今日少拉一次，夜裡仍可能反覆。」
話剛落，觀察棚里傳來木碗翻倒的輕響。
昨夜篩出的老婦側臥在草蓆上，眼窩陷下去，嘴唇裂出血口，四肢摸著發涼。
照料者以為她睡著，替她蓋了兩層破衣，半個時辰沒有餵水。
蘇婆婆托起她的後頸，將溫水送到唇邊，水卻順著下巴全淌進衣領。
老婦沒有吞咽，胸口起伏又淺又慢，手背上的皮捏起後久久不能落平。
小滿抱著水碗站在繩外，看見蘇婆婆把細竹管取了出來。
蘇婆婆讓人搬來熱石裹布暖住老婦腹側，又把米湯濾得只剩清液。
她摸過老婦弱下去的腕脈，聲音又急又硬。
「她不是睡著了，再不讓她喝進水，人就要乾死了。」
蘇婆婆先把那婦人送進觀察棚，又叫人封住灶邊，不許任何孩子靠近水桶和鍋沿。
水明明燒開了，舀水的人卻出了症狀，問題便可能藏在水離火以後碰過的每一樣東西上。
趙氏挽起袖口，將主隊的水桶全部搬到一邊，病棚用過的桶、碗和布則留在木繩裡面。
「誰也別圖順手，病棚缺什麼便喊，不能自己來拿。」
她在兩邊各留一名守水人，取水、燒水、舀水都由固定的人接手。
蘇婆婆蹲在灶前，從頭問起昨夜的用水經過。
「誰去石縫取的水？」
兩名青壯舉手，他們一直從上游裝桶，鞋底沒有進過洗滌坑。
「誰把水倒進鍋里？」
煮水婦人躺在草蓆上，發著熱答道：「是我，桶口沒碰地。」
「水滾了多久？」
「滾到鍋蓋直跳，我才撤火。」
「木瓢燙過沒有？」
婦人閉上嘴，眼睛移向掉在灰里的長柄木瓢。
她記得燒水，卻只拿布擦過瓢口，手柄從前日到如今，從未放進熱水裡煮過。
趙氏用兩根樹枝夾起木瓢，放到一塊乾淨石板上。
瓢口沾著鍋灰，柄上疊著幾層手汗和泥，顏色混在舊木紋里，乍看沒有差別。
小滿蹲在灶邊，沒有伸手去摸。
她盯著木柄靠近穿繩孔的位置，那裡粘著一塊干硬的褐泥，邊緣還壓著半枚小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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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這個泥泥不一樣。」
趙氏俯身看去。
營地石地多是灰白粉塵，取水處的泥偏黃，木瓢上的污塊卻發黑髮褐，還夾著一小縷草蓆纖維。
蘇婆婆用竹片刮下一點，放到鼻下辨過，立刻將竹片丟進火中。
「這裡沾過便污，干在柄上了。」
幾名守在灶邊的人連忙後退，煮水婦人撐著草蓆坐起，嘴唇發抖。
「我每回都抓這個地方。」
「你何時開始不舒服？」
「昨日後半晌便沒胃口，夜裡舀水時肚子疼過，我當是餓的。」
她並非昨夜才染上，公瓢也不會叫人碰一次便立刻發熱。
這塊污痕只能說明，燒開的水離鍋以後，又讓髒手和髒瓢接了回去。
蘇婆婆看向病棚。
「這隻瓢前日誰動過，想起來便說，不追究偷水，也不扣口糧。」
沒人應聲。
阿豆坐在妹妹身旁，雙手一直搓著衣擺，眼睛卻不敢看灶邊。
他記得那隻長柄木瓢。
妹妹從石窪喝過渾水後，半夜腹痛，自己跑到草後方便，回來便抱著公瓢喝了好幾口。
她年紀小，提不上褲腰，手上沾過什麼，自己也不知道。
阿豆當時只顧著怕她偷水挨罵，把木瓢奪回來放回桶邊，連柄上的泥也沒擦。
如今幾個人病倒，周圍每道咳嗽聲都像在催他開口。
可他一說，先前嚷著趕人的那些人，會不會真把妹妹抬出營地？
小滿隔著木繩看見他越搓越紅的手背，抱起自己的空木碗走到病棚外。
「阿豆哥哥，你知道瓢瓢是誰拿的嗎？」
阿豆抬頭，先看她身後的趙氏，又看向燒紅的火堆。
「小滿妹妹，拿了會被趕走嗎？」
「婆婆說不扣糧，爺爺也沒說趕人呀。」
阿豆喉嚨動了幾下。
「是我妹妹。」
「她前日夜裡自己拉在草後，回來抓過木瓢，我看見了，可我怕人罵她偷水。」
「我把瓢放回去了，我沒有洗，我也沒有告訴婆婆。」
灶邊幾人的目光全壓到病童身上。
一名婦人抱緊孩子，剛要開口，趙氏已經將樹枝夾著的木瓢丟進空鍋。
「都盯著阿豆做什麼？」
「公桶沒人守，木瓢沒人煮，洗手和方便也沒分地方，大人定的規矩漏成了篩子。」
阿豆愣愣看著她。
他以為會落下來的罵聲沒有出現，蘇婆婆也只問妹妹碰瓢以後還碰過什麼。
「她喝完水便回去睡了，沒有碰糧袋。」
「你奪瓢時碰過手柄，後來可摸過公桶？」
「摸過桶沿，還給妹妹拿過薯干。」
蘇婆婆讓阿豆伸出雙手，指縫裡仍嵌著洗不淨的黑泥。
「你肯說出來，能替後面的人堵住這條路。」
「往後照料妹妹，碰過她、便桶和髒布，都要用草木灰搓手，再用上游淨水沖。」
「洗淨以前，不碰入口的東西。」
阿豆用力點頭，眼圈發紅，卻沒有哭。
趙氏往鍋里添水，把木瓢整個壓進水下，連手柄和穿繩孔都不留在外面。
水滾起來後，蘇婆婆仍沒讓人取出，直到瓢柄被煮得發白，污塊全部脫落。
姜二福找來三隻備用木瓢，用短刀在手柄尾端削出不同豁口。
病棚用的削一道深口，觀察棚削兩道淺口，主隊用具不留豁口，摸著便能分清。
趙氏又將水桶分開，病棚桶外綁粗麻繩，主隊桶只蓋乾淨木板。
「病棚的碗出不了繩，主隊的瓢也進不了棚，誰拿錯，今日便去下游挖坑。」
沒人再嫌規矩多。
一隻沾污的木瓢已經讓煮開的水失了用處，方才還想省柴的人主動把松枝添進火中。
蘇婆婆在繩界入口放了兩盆水，一盆供照料者洗手，一盆沖洗用過的布。
草木灰裝在破瓦片裡，每次先搓掌心、指縫和指甲邊，再從手腕往下沖。
「洗過手的髒水不能潑在腳邊。」
「提到下游深坑，倒進去便蓋一層土，便桶也在那邊刷，不能帶回取水處。」
阿豆跟著做了一遍。
他手小，指甲邊藏泥，蘇婆婆便用細草莖替他挑淨，再叫他自己重洗。
趙氏守著他做完，才把溫水遞進病棚。
「慢慢喂，一回兩三口，她吐了便停一陣，別硬灌。」
經過半日分水、分碗和洗手，病棚里幾名患者沒有繼續加重。
阿豆妹妹的腹瀉間隔拉長，守夜青壯也能含住溫水，三名疑似患者暫時沒有見血。
營地里壓著的喘息聲鬆了幾分。
有人拿出薯干想分給照料者，蘇婆婆卻攔住，只讓患者喝煮稀的米湯。
「腸腹還在絞，眼下吃硬東西只會添痛。」
「症狀穩住不等於病好了，今日少拉一次，夜裡仍可能反覆。」
話剛落，觀察棚里傳來木碗翻倒的輕響。
昨夜篩出的老婦側臥在草蓆上，眼窩陷下去，嘴唇裂出血口，四肢摸著發涼。
照料者以為她睡著，替她蓋了兩層破衣，半個時辰沒有餵水。
蘇婆婆托起她的後頸，將溫水送到唇邊，水卻順著下巴全淌進衣領。
老婦沒有吞咽，胸口起伏又淺又慢，手背上的皮捏起後久久不能落平。
小滿抱著水碗站在繩外，看見蘇婆婆把細竹管取了出來。
蘇婆婆讓人搬來熱石裹布暖住老婦腹側，又把米湯濾得只剩清液。
她摸過老婦弱下去的腕脈，聲音又急又硬。
「她不是睡著了，再不讓她喝進水，人就要乾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