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路邊不肯喝水的老婦
「別追車，那是他們故意割開的韁繩！」
姜大山已經衝出兩步，聽見姜二福的喊聲，立刻將木棍插進石縫，借力收住腳。
驢車正沿東側斜坡往下沖，半車糧壓得車尾左右擺動，碎石接連崩進草叢。
再往前便是通向窄口的寬路，山匪只需在下方補一道絆繩，車和人都會留下。
姜守田追到岔口，朝車隊揮下手。
「原地結陣，大山從側坡繞，最多帶兩個人。」
姜大山沒走車轍，踩著山壁邊緣的裸石橫切過去。
方才那座陷坑還留在腦中，山匪故意給出的路，哪怕看著平整，也可能藏著斷腿的東西。
兩名青壯拖著粗繩跟在後面，三人繞過一塊突出的青石，搶到下方彎口。
姜大山將繩頭繞過石柱，另一端結成大圈，攤在車後橫木必經的位置。
驢受了疼，脖頸前伸，拖著板車撞入彎口，外側車輪彈起半尺。
「放繩，別硬拽！」
粗繩擦過石柱，一段段往外滑，車後橫木壓進繩圈，沖勢被石柱分去大半。
姜大山從側面貼近驢頭，抓住籠頭往山壁扳，兩名青壯托住歪斜的車板。
車輪撞上淺溝，木軸發出裂響，終於卡在兩塊大石之間。
驢還在踢腿，姜大山脫下外褂蓋住它的眼睛，手掌順著脖頸一遍遍往下捋。
「別碰後腿，石頭砸破了皮，先讓它站住。」
驢的喘息慢下來，姜大山才去查看糧車。
半袋曬乾的薯片已經漏了出去，從車尾一直撒到上方岔路，至少丟了三四斤。
麻袋內側多出一道斜口，切口齊整，邊緣還粘著發黃的油痕。
「割韁繩的人還割了糧袋。」
若只想放跑牲口，何必多動這一刀。
這道口子擺明要留下糧跡，引姜家人沿車轍追進寬路。
姜大山用碎布堵住袋口，將漏下的薯片一片片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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薯片落到半坡便少了，旁邊卻多出幾枚被鞋底踩碎的殘渣，一直延伸到石溝邊緣。
割繩者曾在這裡停過。
姜大山沒有順著腳印鑽入溝底，先繞到上方，伏在石後看清裡面。
溝底縮著一名銀髮老婦，左臂護住懷裡的孩子，右手握著半截磨尖的銅簪。
孩子約莫五六歲，臉頰燒得發紅，嘴唇乾裂，眼皮始終沒有抬起。
老婦將一隻小竹筒貼到孩子唇邊，耐著性子往裡滴水。
竹筒見了底，她把最後幾滴也晃進孩子嘴裡，自己乾裂的唇沒有沾上一點。
姜大山從石後站起，先把木棍放到腳邊。
「我們是過路的逃荒人，剛才有輛車衝下來，您看見有人經過嗎？」
老婦將銅簪橫在孩子頸前，沒有立刻答話。
年輕漢子臉上帶血，腰間還纏著麻繩，怎麼看都不像能讓人放鬆戒心的善人。
姜大山取下水囊，倒出小半碗水，放在溝沿能夠得著的地方。
「水先喝，話可以等會兒說。」
老婦低頭看過木碗，手卻沒伸。
「給孩子，他還可能走出去。」
「您不喝，背著他也走不出去。」
「我不背了。」
老婦撫開孩子額前的亂發，左手食指留著洗不淨的藥漬。
「等他醒，我指路讓他往西走，我留在這裡。」
姜大山聽得胸口發堵，卻沒有拿水往她嘴裡灌，只朝坡上打出約定的兩聲鳥叫。
車隊很快沿內坡接到彎口，姜守田帶人拖回驢車，小滿也被抱到石溝上方。
她看見老婦把水讓給孩子，立刻從趙氏懷裡滑下，雙手捧起那隻木碗。
「婆婆先潤潤嘴，一小口口，不搶娃娃的。」
老婦看著她頭大身瘦的模樣，將臉轉開。
「你們的水也不多，別耗在走不動的人身上。」
小滿把木碗遞到她手邊，碗沿輕輕碰過她的拇指。
「走不動就歇歇，喝一口，才能看病病。」
老婦這才看向她。
「你怎麼知道我會看病？」
「婆婆手上有藥藥，抱娃娃也沒亂晃，知道不能灌水。」
孩子喉嚨里滾出一聲乾咳，腹部隨即蜷緊，褲腳還沾著發硬的污跡。
老婦托住他的後頸，讓他側過臉，等那陣咳嗽過去才餵進半勺水。
「他急瀉了一日，又燒起來，眼下只能少量餵溫水，硬灌會吐。」
「我手裡沒藥，也沒有淨水，能不能熬過去，要看他自己。」
她沒有許下能治好的話，手上照料孩子的動作卻沒亂過。
姜守田蹲到溝沿，沒有問她為何落單，也沒有先拿救命恩情套人。
「您會診病、辨藥，也能守夜照看病人？」
老婦抬起眼。
「會把脈，認得常用草藥，也能分清什麼水能喝，什麼地方該埋污物。」
「可我年紀大，背不了糧，推不了車。」
「姜家不白養能出力的人。」
姜守田將水碗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您替隊裡看病、辨藥、守夜，我們供一份水糧，走得動便走，走不動便坐車。」
老婦盯著他腰間的煙杆，像要從那張曬裂的臉上找出後面的條件。
姜守田沒有催她。
「肯救人是情分，願出力才守得住尊嚴。」
老婦握緊銅簪的手鬆開，終於端起木碗，只抿濕嘴唇，餘下仍留給孩子。
「我叫蘇蕙娘，旁人都喊蘇婆婆。」
「這孩子是我從死人堆里抱出來的，能救我便救，救不了也不拿他換糧。」
姜守田點頭，讓人拆一塊車板做擔架，先將病童抬回背風處。
蘇婆婆沒有急著上車，走到被割開的糧袋旁，用指腹擦過麻線切口。
發黃油痕粘在她指尖，帶著一股松木受熱後的苦香，裡面還混著極細的黑麻屑。
「刀刃沾過松脂，近兩日還割過抹脂的弓弦或套索。」
姜大山看向山上的松林。
「山匪用過的刀？」
「山里人人都能碰松脂，只憑這個抓不了人。」
蘇婆婆撥開地上的碎薯片，露出半枚腳印。
「方才有個瘸腿漢子從這裡過去，左腿拖地，到了上坡卻換成右腿拖。」
姜大山想起第一塊滾石落下時，確有一名腿纏血布的流民從後坡鑽入車陣。
那人自稱商隊腳夫，求著夾在婦孺中間過山，眾人忙著護車，只收走了他腰間的長刀。
蘇婆婆擦淨手指，朝姜家車隊看去。
「先別找山匪，你們隊裡已經混進了他們的人。」
姜大山已經衝出兩步，聽見姜二福的喊聲，立刻將木棍插進石縫，借力收住腳。
驢車正沿東側斜坡往下沖，半車糧壓得車尾左右擺動，碎石接連崩進草叢。
再往前便是通向窄口的寬路，山匪只需在下方補一道絆繩，車和人都會留下。
姜守田追到岔口，朝車隊揮下手。
「原地結陣，大山從側坡繞，最多帶兩個人。」
姜大山沒走車轍，踩著山壁邊緣的裸石橫切過去。
方才那座陷坑還留在腦中，山匪故意給出的路，哪怕看著平整，也可能藏著斷腿的東西。
兩名青壯拖著粗繩跟在後面，三人繞過一塊突出的青石，搶到下方彎口。
姜大山將繩頭繞過石柱，另一端結成大圈，攤在車後橫木必經的位置。
驢受了疼，脖頸前伸，拖著板車撞入彎口，外側車輪彈起半尺。
「放繩，別硬拽！」
粗繩擦過石柱，一段段往外滑，車後橫木壓進繩圈，沖勢被石柱分去大半。
姜大山從側面貼近驢頭，抓住籠頭往山壁扳，兩名青壯托住歪斜的車板。
車輪撞上淺溝，木軸發出裂響，終於卡在兩塊大石之間。
驢還在踢腿，姜大山脫下外褂蓋住它的眼睛，手掌順著脖頸一遍遍往下捋。
「別碰後腿，石頭砸破了皮，先讓它站住。」
驢的喘息慢下來，姜大山才去查看糧車。
半袋曬乾的薯片已經漏了出去，從車尾一直撒到上方岔路，至少丟了三四斤。
麻袋內側多出一道斜口，切口齊整，邊緣還粘著發黃的油痕。
「割韁繩的人還割了糧袋。」
若只想放跑牲口，何必多動這一刀。
這道口子擺明要留下糧跡，引姜家人沿車轍追進寬路。
姜大山用碎布堵住袋口，將漏下的薯片一片片撿起。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
薯片落到半坡便少了，旁邊卻多出幾枚被鞋底踩碎的殘渣，一直延伸到石溝邊緣。
割繩者曾在這裡停過。
姜大山沒有順著腳印鑽入溝底，先繞到上方，伏在石後看清裡面。
溝底縮著一名銀髮老婦，左臂護住懷裡的孩子，右手握著半截磨尖的銅簪。
孩子約莫五六歲，臉頰燒得發紅，嘴唇乾裂，眼皮始終沒有抬起。
老婦將一隻小竹筒貼到孩子唇邊，耐著性子往裡滴水。
竹筒見了底，她把最後幾滴也晃進孩子嘴裡，自己乾裂的唇沒有沾上一點。
姜大山從石後站起，先把木棍放到腳邊。
「我們是過路的逃荒人，剛才有輛車衝下來，您看見有人經過嗎？」
老婦將銅簪橫在孩子頸前，沒有立刻答話。
年輕漢子臉上帶血，腰間還纏著麻繩，怎麼看都不像能讓人放鬆戒心的善人。
姜大山取下水囊，倒出小半碗水，放在溝沿能夠得著的地方。
「水先喝，話可以等會兒說。」
老婦低頭看過木碗，手卻沒伸。
「給孩子，他還可能走出去。」
「您不喝，背著他也走不出去。」
「我不背了。」
老婦撫開孩子額前的亂發，左手食指留著洗不淨的藥漬。
「等他醒，我指路讓他往西走，我留在這裡。」
姜大山聽得胸口發堵，卻沒有拿水往她嘴裡灌，只朝坡上打出約定的兩聲鳥叫。
車隊很快沿內坡接到彎口，姜守田帶人拖回驢車，小滿也被抱到石溝上方。
她看見老婦把水讓給孩子，立刻從趙氏懷裡滑下，雙手捧起那隻木碗。
「婆婆先潤潤嘴，一小口口，不搶娃娃的。」
老婦看著她頭大身瘦的模樣，將臉轉開。
「你們的水也不多，別耗在走不動的人身上。」
小滿把木碗遞到她手邊，碗沿輕輕碰過她的拇指。
「走不動就歇歇，喝一口，才能看病病。」
老婦這才看向她。
「你怎麼知道我會看病？」
「婆婆手上有藥藥，抱娃娃也沒亂晃，知道不能灌水。」
孩子喉嚨里滾出一聲乾咳，腹部隨即蜷緊，褲腳還沾著發硬的污跡。
老婦托住他的後頸，讓他側過臉，等那陣咳嗽過去才餵進半勺水。
「他急瀉了一日，又燒起來，眼下只能少量餵溫水，硬灌會吐。」
「我手裡沒藥，也沒有淨水，能不能熬過去，要看他自己。」
她沒有許下能治好的話，手上照料孩子的動作卻沒亂過。
姜守田蹲到溝沿，沒有問她為何落單，也沒有先拿救命恩情套人。
「您會診病、辨藥，也能守夜照看病人？」
老婦抬起眼。
「會把脈，認得常用草藥，也能分清什麼水能喝，什麼地方該埋污物。」
「可我年紀大，背不了糧，推不了車。」
「姜家不白養能出力的人。」
姜守田將水碗往她面前推了一寸。
「您替隊裡看病、辨藥、守夜，我們供一份水糧，走得動便走，走不動便坐車。」
老婦盯著他腰間的煙杆，像要從那張曬裂的臉上找出後面的條件。
姜守田沒有催她。
「肯救人是情分，願出力才守得住尊嚴。」
老婦握緊銅簪的手鬆開，終於端起木碗，只抿濕嘴唇，餘下仍留給孩子。
「我叫蘇蕙娘，旁人都喊蘇婆婆。」
「這孩子是我從死人堆里抱出來的，能救我便救，救不了也不拿他換糧。」
姜守田點頭，讓人拆一塊車板做擔架，先將病童抬回背風處。
蘇婆婆沒有急著上車，走到被割開的糧袋旁，用指腹擦過麻線切口。
發黃油痕粘在她指尖，帶著一股松木受熱後的苦香，裡面還混著極細的黑麻屑。
「刀刃沾過松脂，近兩日還割過抹脂的弓弦或套索。」
姜大山看向山上的松林。
「山匪用過的刀？」
「山里人人都能碰松脂，只憑這個抓不了人。」
蘇婆婆撥開地上的碎薯片，露出半枚腳印。
「方才有個瘸腿漢子從這裡過去，左腿拖地，到了上坡卻換成右腿拖。」
姜大山想起第一塊滾石落下時，確有一名腿纏血布的流民從後坡鑽入車陣。
那人自稱商隊腳夫，求著夾在婦孺中間過山，眾人忙著護車，只收走了他腰間的長刀。
蘇婆婆擦淨手指，朝姜家車隊看去。
「先別找山匪，你們隊裡已經混進了他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