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干河床上的木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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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若找不到水,明早這支隊伍至少要倒下一半人。」

  河床上的騷動立刻壓不住了。

  有人撲向姜家的車,有人解下腰間空水囊,朝守車的青壯喊著要看存水。

  姜鐵牛帶人橫在車前,木棍沒有掄下去,腳下也沒退。

  田大勇抱住往前擠的同路人。

  「方才說過規矩,誰碰水囊,誰離隊。」

  那人甩開他的手。

  「你兒子喝過湯,自然替姜家說話。」

  「我家三個孩子一口沒喝,憑什麼還等?」

  這句話戳中了不少人的火氣。

  幾雙眼睛越過姜鐵牛,直盯車欄內的水囊。

  他們願意跟隨姜家,是因姜家有路、有車、有水。

  若最後一口水只留給姜姓人,方才的規矩便成了套住外人的繩。

  姜守田搬來盛木籌的布袋,全部倒在一張草蓆上。

  「要看水,可以。」

  「各戶先報人口和病情,姜家也照樣報,誰都不藏。」

  李氏取來炭條,在不同木籌上刻痕。

  一道痕給能走的青壯,兩道給婦人老人,三道給幼童和病人。

  負責守夜、探路和推車的人,另添半道斜痕。

  田大勇盯著那些木籌,仍沒放下戒備。

  刻痕長在木頭上,水囊卻握在姜家手裡。

  真發到碗中,誰多誰少,還得看族長肯不肯一視同仁。

  他站出人群。

  「我有句話要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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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守田把炭條遞給李氏。

  「說。」

  「水囊有幾隻,每隻還剩多少,我們這些外姓人能不能看?」

  幾名姜氏族人臉色不大好看。

  水是他們從村里一盆盆濾出來的,田大勇剛跟半日,開口便要查水囊。

  姜守田卻直接點頭。

  「能看。」

  他讓姜大富打開車欄,七隻水囊依次取下。

  其中兩隻已經空了,另有三隻只剩淺底,兩隻還能聽見水聲。

  流民一下圍近,姜鐵牛用木棍在沙地劃出線。

  「站在線外,派人來看,別全擠上來。」

  田大勇和兩名外姓戶主走到車旁。

  姜守田把一隻洗淨的鐵鍋擺在地上,又取來全隊共用的木碗。

  碗內側有一道舊裂紋,水盛到裂紋下沿,便算一碗。

  第一隻水囊倒出三碗半。

  第二隻倒出四碗。

  剩下三隻淺囊合在一起,只有六碗多一點。

  最後兩隻分量重,各自倒出九碗。

  一共三十一碗半。

  水從囊口流進鍋中,細得讓人不敢喘氣。

  灑在鍋沿的一滴,也有人伸手接住送進嘴裡。

  田大勇親眼看著每隻水囊倒空,又看著李氏按碗舀回去。

  沒有藏在車底的滿囊,也沒有送往姜家老人手中的暗壺。

  他先前攢著的猜忌少了大半,剩下的仍壓在水量上。

  三十一碗半,要分給八十多人,連一人半碗都不夠。

  姜守田將刻好的木籌分成三堆。

  「幼童與發熱、腹瀉的人,一人一碗。」

  「老人和婦人半碗,青壯半碗。」

  有人立刻問道:「那守夜推車的斜籌呢?」

  「也只半碗。」

  姜守田拿起自己的木籌,削去上面原有的斜痕。

  「幹活不是拿命換水,誰身體撐不住,照病籌領。」

  「肯出力的人,先吃下一頓湯,水不能越過病人。」

  原本等著多領水的青壯沉默下來。

  病人和孩子分完,鍋里便只剩十來碗。

  再給所有成年人半碗,撐不到天亮。

  李氏重新數過木籌。

  「婦人里沒有餵奶的,三人發熱,老人五個,幼童十七個。」

  「病籌照發,其餘成年人先潤口,每人四分之一碗。」

  王氏抱著碗問道:「姜家人也四分之一?」

  「都一樣。」

  李氏先舀給姜守田。

  四分之一碗只蓋住碗底,他抿過一口便將空碗翻給眾人看。

  輪到小滿時,李氏按幼童籌舀滿一碗。

  趙氏伸手擋住。

  「她今日坐車多,分半碗便夠。」

  小滿捧起木碗,先喝了兩小口。

  她把剩下的水遞迴去。

  「滿滿不燒燒,給病病的小哥哥。」

  李氏沒有立刻接。

  「幼童該領一碗,這是規矩。」

  「滿滿喝夠啦。」

  小滿指向田大勇懷中的孩子。

  「他嘴巴還乾乾的。」

  田大勇沒有伸手。

  他兒子已經得過一碗湯,再拿小滿的水,旁人只會認定他靠親近姜家占了便宜。

  「給下一名病人,別單給我家。」

  李氏將剩下的水倒進病人公碗,按病籌順次分完。

  誰讓出水,誰也不能指定給哪一家。

  兩頭瘦驢聞到水味,扯著韁繩朝鍋邊擠。

  驢主人抱住它們的脖子,眼睛卻一直盯著鍋底。

  「牲口不喝,明日拉不動車。」

  「淘洗余水給它們潤口。」

  李氏將洗過木碗的水倒進淺盆,又把煮野薯留下的淡湯添進去。

  兩頭驢只能各舔幾口,仍好過眼睜睜渴倒在河床上。

  水分下去,叫嚷聲漸漸停了。

  姜守田把剩餘水囊重新掛回車內。

  「外姓戶出一人,與姜家的人一同看水。」

  「每更換人,當面摸囊,交接時誰都不許離開。」

  田大勇主動站出來。

  「上半夜我守。」

  另一名外姓漢子接了下半夜,姜鐵牛與姜大富各守一更。

  四人認過剩餘水囊的位置,連繩結朝向都摸了一遍。

  公平擺到了明處,沒人再能拿姜姓和外姓煽動人群。

  可四分之一碗水壓不住一夜的渴。

  小滿踩進河床低處,蹲下撥開枯蘆根。

  上面的蘆葉全死了,埋在裂縫中的根卻沒有化成灰,最深處還帶著一點韌性。

  她捏碎根邊泥塊,裡面顏色略深,靠近外彎的沙土反倒全白。

  前世看過的河道剖面從記憶里翻出來。

  河水斷流後,表層雖干,舊河灣與深槽下仍可能存著滲水。

  可地層變過,挖錯一丈也只會見沙。

  小滿沿裂縫走了十幾步,停在兩叢枯蘆之間。

  「爺爺,這裡低低的。」

  姜守田蹲下來。

  「這裡能出水?」

  「可能有,要挖挖才知道。」

  小滿又指向河道內側彎曲的泥線。

  「挖三個坑,不要都擠在一起。」

  田大勇抓起一把土,放在掌中搓開。

  他種過十幾年地,認得這層土。

  「下面顏色發青,真比別處潮。」

  旁邊的人聽見有水,拿起鐵鏟便要衝過來。

  姜守田抬手攔住。

  「三處試挖,每處四人輪換。」

  「其餘人撿石加固坑壁,別把鬆土全踩塌。」

  田大勇分到第一處。

  鐵鏟剛落下,車旁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姜大富抓住一隻水囊,整張皮囊已經癟下去。

  那隻囊在眾人面前倒出過九碗水,重新裝回時仍沉甸甸,此刻提起來只剩空皮。

  田大勇扔下鐵鏟衝到車邊。

  看守水囊的人全站在原處,車欄的三道木鎖也沒有動過。

  姜鐵牛翻過皮囊,底部露出一道窄口。

  切口藏在車板縫隙下方,邊緣還往外滴著水。

  車下的干沙被浸出一塊深色濕痕,旁邊留著膝蓋拖過的淺溝。

  姜大富摸著那道切口,抬頭看向圍在四周的人。

  「看水的人沒離開過,水囊卻被人從底下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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