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孤女嘴裡的薯渣
「人能帶上，可公糧少了一袋，誰拿走的最好今夜交回來。」
姜守田讓人封住村口，兩名青壯守東邊土路，另兩人守住干河出口。
一整袋曬薯夠全隊吃一日，藏糧的人若帶出村，再追便要浪費腳力和水。
姜大富趴到車底，撥開散落的乾草。
地上留著一道兩指寬的拖痕，從斷繩下穿過曬穀場，一直朝村東延伸。
糧袋裝得沉，底角拖過碎石，沿路留下斷斷續續的白色薯粉。
小滿牽著姜守田的衣角，走幾步便蹲下看看。
拖痕經過一處硬土時消失了，旁邊的枯草卻全向東倒，草根還沾著薯粉。
「袋袋從這裡過去啦。」
姜守田沿著倒伏的草繼續走，果然在前方土溝里找回拖痕。
痕跡繞過廢屋，停在姜守義家後牆外。
牆根堆著一把新折的樹枝，細枝上全是黃土，葉片已經掃得卷邊。
有人拖糧經過，又拿樹枝來回掃地，想把袋底留下的印子抹掉。
姜守義跟在人群後，看到拖痕停在自家牆邊，胸口發緊。
他原以為兒子會把糧藏妥，再從別處繞回，誰知那混小子連掃地都沒掃乾淨。
只要袋子沒有當眾搜出，他仍能把髒水潑到旁人身上。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柴棚旁的姜春苗身上。
十二歲的姑娘抱著一捆枯枝，舊衣沾滿草屑，嘴角還留著一點深黃薯渣。
姜守義抬手指住她。
「還找什麼拖痕，偷糧的就在這裡。」
姜春苗嚇得鬆開柴捆，枯枝散了一地。
她父母先後餓死，跟著族裡過活，平日吃的是孤幼底糧，乾的卻從來不少。
沒有親爹親娘替她說話，誰丟了一塊餅，都能先翻她睡覺的草窩。
「我沒偷。」
姜守義走到她面前。
「沒偷糧，嘴上的薯渣從哪兒來？」
「公糧剛少一袋，你便躲在柴棚吃，還敢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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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春苗抬起袖口擦嘴，薯渣黏在乾裂的皮膚上，擦了兩回也沒掉。
旁邊幾人看見，臉色漸漸變了。
孤女每日只領半份，餓急了偷一袋糧，聽著並非全無可能。
姜春苗想解釋，喉嚨卻被哭聲堵住，只能搖頭。
小滿擠到她身前，踮腳看了看那點薯渣。
薯渣顏色發暗，邊緣捲起，外層粘著灶灰，已經干成硬殼。
今日丟的曬薯才裝袋不久，薯片裡面還軟，咬過後留下的渣該是濕的。
她伸出小指，輕輕碰了一下。
「這個硬硬的。」
「姐姐早上吃的，太陽都曬乾啦。」
姜守田讓人取來半碗水。
濕布敷過嘴角，硬殼慢慢軟開，裡面混著黑色草木灰。
姜春苗哽咽著開口。
「早上燒火時，李奶奶給了我半片薯，我吃完就去撿柴了。」
李氏從人群後點頭。
「那半片是我給的，灶灰落在上頭，她捨不得擦掉，連灰一起吃了。」
姜守義仍不肯退。
「早上吃過，不代表夜裡沒偷。」
「她一個孤女，藏下一袋糧，路上便能不用求旁人。」
姜春苗聽見孤女兩個字，肩膀縮得厲害。
昨夜那道人影推倒她時，也在她耳邊說過，敢出聲便把她趕出隊伍。
她熬到天亮都沒敢開口。
如今偷糧的罪仍扣到了頭上，再不說，往後連半份底糧也保不住。
「我看見了。」
她抹掉臉上的淚水，指向姜守義家的後牆。
「昨夜我給灶里添柴，看見一個人拖著袋子從車邊過來。」
「他走得急，袋角卡在石頭上，我過去看，他便把我推到柴垛後。」
姜守義抓住她話里的空處。
「天那麼黑，你看清是誰了？」
姜春苗搖頭。
「沒看清臉。」
「沒看清便敢往我家指，你是想找個人替你擔罪。」
姜春苗被逼得後退，腳跟撞上散落的枯枝。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掌一直攥著，指甲縫裡還夾著乾草。
「我抓到東西了。」
她攤開掌心，一小塊青布貼在汗濕的皮膚上，邊緣扯出幾根長線。
昨夜被推倒時，她抓住那人的褲腳，布料撕開，對方踢了她一腳才跑。
她怕青布丟了，整夜攥在手裡，連撿柴時也沒敢放進衣袋。
姜大富接過布片，翻到背面。
針腳粗，線頭處沾著一小塊褐色油污。
人群外，姜守義的大兒子悄悄把右腿往後藏。
他的褲腳缺了巴掌大一角，破口剛用麻繩扎過，露出的布色與姜大富手中分毫不差。
姜大富走過去，將青布貼到破口上。
經緯紋路接在一起，邊沿的撕線也逐根相合。
姜守義的大兒子轉身便往院裡走。
姜大富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糧袋在哪兒？」
「我不知道。」
「褲腳怎麼破的？」
「幹活刮的。」
姜春苗指著青布上的油污。
「他推我時，腿上有車油味。」
姜二福修車時只給棗木軸抹過菜油，裝糧的人若鑽到車底割繩，褲腳必會蹭上軸頭。
拖痕、薯粉、青布和油污，全停在姜守義家的後牆前。
姜守田沒有讓人一擁而入。
他點了兩名戶主跟姜大富進院，其他人全留在門外，誰也不准亂翻私物。
院內床鋪整齊，糧瓮空著，柴垛也沒有新動過。
姜大富走到牆邊的獨輪車旁，發現車輪陷進土裡，車底卻被草繩吊著一塊舊門板。
他割開草繩，門板落地，一隻鼓脹的麻袋跟著滾了出來。
袋口還繫著車上的斷繩，袋角印著李氏縫出的兩道黑線。
姜守義的大兒子低下頭，再也說不出幹活刮破褲腳。
姜守義卻搶先按住糧袋。
「這是我家該分的。」
「既然要南逃，各房早晚都要領糧，我只是提前拿回來。」
姜守田拎起糧袋掂了掂。
「你家應得多少，啟程前按人口和木籌分。」
「這一袋夠全族吃一日，你家領不到一半。」
姜守義抓緊袋口。
「我家青壯多，出的力也多，憑什麼只能拿那點？」
姜守田指向門外的姜春苗。
「想多拿，可以當眾提。」
「割繩、掃拖痕、推倒孩子，再拿她嘴上的早飯栽罪，這算什麼？」
門外幾名戶主看向姜守義，先前顧著同宗留下的情面，已經被那隻糧袋磨盡。
姜守義看見沒人替他說話，胸中的羞惱全壓到了族長身上。
這些人吃了小滿找來的野薯，便只認姜守田一家，哪裡還把他當長輩。
他鬆開糧袋，扯下腰間的木籌，扔在車板上。
「糧可以還，但從今日起，我們這一房不再聽族長的。」
姜守田讓人封住村口，兩名青壯守東邊土路，另兩人守住干河出口。
一整袋曬薯夠全隊吃一日，藏糧的人若帶出村，再追便要浪費腳力和水。
姜大富趴到車底，撥開散落的乾草。
地上留著一道兩指寬的拖痕，從斷繩下穿過曬穀場，一直朝村東延伸。
糧袋裝得沉，底角拖過碎石，沿路留下斷斷續續的白色薯粉。
小滿牽著姜守田的衣角，走幾步便蹲下看看。
拖痕經過一處硬土時消失了，旁邊的枯草卻全向東倒，草根還沾著薯粉。
「袋袋從這裡過去啦。」
姜守田沿著倒伏的草繼續走，果然在前方土溝里找回拖痕。
痕跡繞過廢屋，停在姜守義家後牆外。
牆根堆著一把新折的樹枝，細枝上全是黃土，葉片已經掃得卷邊。
有人拖糧經過，又拿樹枝來回掃地，想把袋底留下的印子抹掉。
姜守義跟在人群後，看到拖痕停在自家牆邊，胸口發緊。
他原以為兒子會把糧藏妥，再從別處繞回，誰知那混小子連掃地都沒掃乾淨。
只要袋子沒有當眾搜出，他仍能把髒水潑到旁人身上。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柴棚旁的姜春苗身上。
十二歲的姑娘抱著一捆枯枝，舊衣沾滿草屑，嘴角還留著一點深黃薯渣。
姜守義抬手指住她。
「還找什麼拖痕，偷糧的就在這裡。」
姜春苗嚇得鬆開柴捆，枯枝散了一地。
她父母先後餓死，跟著族裡過活，平日吃的是孤幼底糧，乾的卻從來不少。
沒有親爹親娘替她說話，誰丟了一塊餅，都能先翻她睡覺的草窩。
「我沒偷。」
姜守義走到她面前。
「沒偷糧，嘴上的薯渣從哪兒來？」
「公糧剛少一袋，你便躲在柴棚吃，還敢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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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春苗抬起袖口擦嘴，薯渣黏在乾裂的皮膚上，擦了兩回也沒掉。
旁邊幾人看見，臉色漸漸變了。
孤女每日只領半份，餓急了偷一袋糧，聽著並非全無可能。
姜春苗想解釋，喉嚨卻被哭聲堵住，只能搖頭。
小滿擠到她身前，踮腳看了看那點薯渣。
薯渣顏色發暗，邊緣捲起，外層粘著灶灰，已經干成硬殼。
今日丟的曬薯才裝袋不久，薯片裡面還軟，咬過後留下的渣該是濕的。
她伸出小指，輕輕碰了一下。
「這個硬硬的。」
「姐姐早上吃的，太陽都曬乾啦。」
姜守田讓人取來半碗水。
濕布敷過嘴角，硬殼慢慢軟開，裡面混著黑色草木灰。
姜春苗哽咽著開口。
「早上燒火時，李奶奶給了我半片薯，我吃完就去撿柴了。」
李氏從人群後點頭。
「那半片是我給的，灶灰落在上頭，她捨不得擦掉，連灰一起吃了。」
姜守義仍不肯退。
「早上吃過，不代表夜裡沒偷。」
「她一個孤女，藏下一袋糧，路上便能不用求旁人。」
姜春苗聽見孤女兩個字，肩膀縮得厲害。
昨夜那道人影推倒她時，也在她耳邊說過，敢出聲便把她趕出隊伍。
她熬到天亮都沒敢開口。
如今偷糧的罪仍扣到了頭上，再不說，往後連半份底糧也保不住。
「我看見了。」
她抹掉臉上的淚水，指向姜守義家的後牆。
「昨夜我給灶里添柴，看見一個人拖著袋子從車邊過來。」
「他走得急，袋角卡在石頭上，我過去看，他便把我推到柴垛後。」
姜守義抓住她話里的空處。
「天那麼黑，你看清是誰了？」
姜春苗搖頭。
「沒看清臉。」
「沒看清便敢往我家指，你是想找個人替你擔罪。」
姜春苗被逼得後退，腳跟撞上散落的枯枝。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掌一直攥著，指甲縫裡還夾著乾草。
「我抓到東西了。」
她攤開掌心，一小塊青布貼在汗濕的皮膚上，邊緣扯出幾根長線。
昨夜被推倒時，她抓住那人的褲腳，布料撕開，對方踢了她一腳才跑。
她怕青布丟了，整夜攥在手裡，連撿柴時也沒敢放進衣袋。
姜大富接過布片，翻到背面。
針腳粗，線頭處沾著一小塊褐色油污。
人群外，姜守義的大兒子悄悄把右腿往後藏。
他的褲腳缺了巴掌大一角，破口剛用麻繩扎過，露出的布色與姜大富手中分毫不差。
姜大富走過去，將青布貼到破口上。
經緯紋路接在一起，邊沿的撕線也逐根相合。
姜守義的大兒子轉身便往院裡走。
姜大富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糧袋在哪兒？」
「我不知道。」
「褲腳怎麼破的？」
「幹活刮的。」
姜春苗指著青布上的油污。
「他推我時，腿上有車油味。」
姜二福修車時只給棗木軸抹過菜油，裝糧的人若鑽到車底割繩，褲腳必會蹭上軸頭。
拖痕、薯粉、青布和油污，全停在姜守義家的後牆前。
姜守田沒有讓人一擁而入。
他點了兩名戶主跟姜大富進院，其他人全留在門外，誰也不准亂翻私物。
院內床鋪整齊，糧瓮空著，柴垛也沒有新動過。
姜大富走到牆邊的獨輪車旁，發現車輪陷進土裡，車底卻被草繩吊著一塊舊門板。
他割開草繩，門板落地，一隻鼓脹的麻袋跟著滾了出來。
袋口還繫著車上的斷繩，袋角印著李氏縫出的兩道黑線。
姜守義的大兒子低下頭，再也說不出幹活刮破褲腳。
姜守義卻搶先按住糧袋。
「這是我家該分的。」
「既然要南逃，各房早晚都要領糧，我只是提前拿回來。」
姜守田拎起糧袋掂了掂。
「你家應得多少，啟程前按人口和木籌分。」
「這一袋夠全族吃一日，你家領不到一半。」
姜守義抓緊袋口。
「我家青壯多，出的力也多，憑什麼只能拿那點？」
姜守田指向門外的姜春苗。
「想多拿，可以當眾提。」
「割繩、掃拖痕、推倒孩子，再拿她嘴上的早飯栽罪，這算什麼？」
門外幾名戶主看向姜守義，先前顧著同宗留下的情面，已經被那隻糧袋磨盡。
姜守義看見沒人替他說話，胸中的羞惱全壓到了族長身上。
這些人吃了小滿找來的野薯，便只認姜守田一家，哪裡還把他當長輩。
他鬆開糧袋，扯下腰間的木籌，扔在車板上。
「糧可以還，但從今日起，我們這一房不再聽族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