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人不是糧種,天也不能亂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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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禾捏住那頁天冊。

  「沈青娘在哪?」

  青袍人靠在斷牆下,紙臉裂口緩緩合攏。

  「母株不是人名。」

  「是種號。」

  沈禾把金筆抵住他的紙臉。

  「再說一遍。」

  青袍人抬起空白的臉。

  「甲田每次重種,都要選一株最能承載地脈的母種。」

  「你們的血、骨、壽命,皆由母種分化。」

  「沈青娘只是這一輪容器。」

  顧硯斷刀壓上他的脖頸。

  「問的是在哪。」

  「農殿。」

  青袍人吐出兩個字。

  沈禾沒有動。

  雨水順著金筆流進她掌心。

  母親在她十歲那年失蹤。

  村里人都說,沈青娘是進山找糧,死在了荒獸嘴裡。

  她只在山口找到一隻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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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看來,那隻草鞋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何時帶走的?」

  「十二年前。」

  「誰動的手?」

  「丙字號採摘官,丁亥。」

  葉照雪踢了踢那隻正在腐化的斷手。

  「死得便宜了。」

  青袍人卻笑了。

  紙臉上裂開一道細口。

  「他沒死。」

  「你們扯斷的,只是他在下界的一具采糧身。」

  「真身仍在農殿。」

  沈禾收起金筆。

  「那就夠了。」

  「什麼夠了?」

  「債主還活著,帳才好追。」

  青袍人盯住她。

  「你沒有明日。」

  天冊上的母印開始下壓。

  雖然印章不在此處,金光卻已穿過雲層,落向十三州。

  所有新生麥苗同時冒出紅煙。

  唐芽兒手裡的白米一粒粒裂開。

  「沈禾姐姐!」

  她蹲下護住碗。

  「飯在燒!」

  沈禾按住黑冊。

  「查重種令。」

  灰字快速浮出。

  【九天農殿內部指令。】

  【執行對象:登記農田。】

  【執行方式:抹去舊種生機,回收地脈,投放新種。】

  【當前執行進度:一成。】

  沈禾問道:「怎樣撤令?」

  青袍人撐著斷牆起身。

  「無解。」

  「母印一落,甲田歸零。」

  「你扣我、殺我、搶走糧船,都阻止不了農殿重種。」

  顧硯看向雲層。

  「那就上去砍印。」

  「卯時之前,你們連第一重天門都到不了。」

  青袍人抖開天冊。

  「何況這艘船隻運糧,不運人。」

  葉照雪抓住他的衣領。

  「剛才還說無解。」

  「現在連船怎麼用都講了。」

  「你怕死?」

  「驗田使沒有生死。」

  青袍人任由她提著。

  「我只是在看一群舊株,怎麼掙扎著熬過最後一夜。」

  沈禾翻過採摘官玉牌。

  背面的小字被春雨洗去一層。

  原本的「待收割」下面,還藏著一行暗刻。

  【收糧入船,須經採摘印驗明產地。】

  她將斷手按上玉牌。

  殘印亮起。

  白骨糧船發出一聲長鳴。

  船腹百門齊開。

  黑壓壓的糧袋堆滿船艙。

  大庸的雨。

  臨水的河氣。

  燕北的草木生機。

  還有成千上萬團沒有投胎的殘魂。

  全是三百年來從大鄴收走的東西。

  青袍人猛地抬頭。

  「不准開艙!」

  沈禾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不怕死嗎?」

  「那些是農殿官糧!」

  「袋子上寫誰的名字?」

  沈禾扯下一隻糧袋。

  袋口封條展開。

  【甲田貢糧,大慶三年,大庸。】

  她又扯下一袋。

  【甲田雨水,天佑八年,臨水。】

  第三袋落地。

  【甲田嬰魂,十二萬七千。】

  廢墟中的百姓圍了過來。

  沒人出聲。

  一名抱著空襁褓的婦人伸出手,摸向封條。

  糧袋裡傳出嬰孩啼哭。

  她雙腿一軟。

  「我的孩子……」

  青袍人抬手抓向糧袋。

  「貢物已經入天冊,與你們無關!」

  姜禾擋在他面前。

  她的魂體還很淡,聲音卻壓住了哭聲。

  「我們借倉三年。」

  「誰准你們連孩子都收?」

  青袍人冷聲道:「下界魂魄也是田產。」

  「好。」

  沈禾翻開黑冊。

  「承認是大鄴田產就行。」

  她把三隻糧袋壓在冊頁上。

  【檢測到大鄴失物。】

  【持有者無法出示買賣契、贈予契、徵用契。】

  【判定:盜取。】

  船上所有糧袋同時震動。

  一張張封條脫離袋口,化為金光落進黑冊。

  三百一十七年的貢糧清單鋪滿京城。

  青袍人的紙臉裂開數道口子。

  「停下!」

  「這些貢糧由歷代採摘官經手,驗田司只負責核數!」

  沈禾盯住跳動的帳目。

  「怕查到你?」

  青袍人閉口不言。

  黑冊繼續翻頁。

  【三百一十七年應收貢糧:九百五十一萬石。】

  【糧船記錄實收:三千四百萬石。】

  【超額部分未入農殿總倉。】

  【經手官:丙字號採摘官丁亥、驗田使庚六。】

  葉照雪揚起炮管,頂住青袍人的肚子。

  「多出來的兩千多萬石,去哪了?」

  青袍人後退半步。

  「損耗。」

  顧硯撿起一袋虎尾粟。

  「什麼損耗要裝進你的私倉?」

  封條背面,印著「庚六內庫」四字。

  青袍人轉身沖向糧船。

  沈禾甩出黑稻。

  稻稈纏住他的腳踝,將他倒吊在船頭。

  「驗田使庚六。」

  「監守自盜,虛報損耗,藏匿人魂。」

  「按你們天上的規矩,怎麼罰?」

  庚六紙臉上的紅印全滅了。

  「你沒有資格審天官。」

  沈禾舉起採摘官殘印。

  「這枚印能收糧。」

  「也能驗糧。」

  玉牌發出金光。

  一行天規投在半空。

  【外派官吏帳目有異,同級官印可申請覆核。】

  【覆核期間,涉事糧船暫歸查帳方掌管。】

  白骨糧船調轉船頭。

  船上的驗田旗落下。

  一枚嶄新的黑色倉旗升起。

  葉照雪拍了拍船身。

  「這炮架歸我了。」

  顧硯抬頭。

  「你剛才還說船歸我。」

  「有契嗎?」

  「沈禾記帳了。」

  「她只說記工錢。」

  兩人同時看向沈禾。

  沈禾把庚六拖到面前。

  「糧船能不能撞開第一重天門?」

  庚六沉默片刻。

  「能。」

  「母印在哪?」

  「重種殿。」

  「帶路。」

  「來不及。」

  庚六抬起紙臉。

  「覆核只能暫停我的驗田令。」


  話音落下,天上的母印又沉一丈。

  十三州的紅煙連成一片。

  黑冊上的進度跳到五成。

  【地脈進入焚毀階段。】

  【預計歸零時間:一刻鐘。】

  沈禾踏上糧船。

  「開船。」

  庚六沒有動。

  「你以為查出私帳,就能逼我送你上天?」

  他紙臉上的裂口向兩側張開。

  裡面露出一枚燃燒的紅色符印。

  「驗田使可以死。」

  「糧船也可以燒。」

  紅印炸開。

  火焰瞬間爬滿整艘白骨糧船。

  船腹里的三千四百萬石貢糧,同時傳出爆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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