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被欺負也只會紅眼睛
蘇念卿到家的時候，陸景深還沒回來。
張媽說陸總今晚有個晚宴，可能九點以後才能到。蘇念卿鬆了口氣......那條「回家說」的消息壓了她一下午，她到現在都沒想好怎麼回答「你怎麼知道的」這個問題。
她換了家居服上二樓畫室，打算趁這段時間把下午沒完成的梧桐繼續畫完。
畫架上的畫布已經有了基本構圖。深秋的梧桐枝幹交錯著往天空伸展，冷灰色調鋪了大半個畫面。她拿起金屬刮刀，蘸了一點生赭，準備處理樹幹底部的肌理。
刮刀剛碰到畫布，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區號是老家的。
蘇念卿握著刮刀的手僵了一下。
她盯著那個號碼看了三秒。老家能打電話給她的人，掰著手指頭數就那麼幾個。而那幾個人里，沒有一個是她想接的。
鈴聲在安靜的畫室里格外刺耳。
她咬了一下下唇，接了。
「餵。」
「念卿啊。」
蘇建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股渾濁的醉意。嗓門大，咬字含糊，背景里有電視機哇啦哇啦放新聞的聲音。
蘇念卿的脊背繃直了。
「爸。」
她叫得很輕。這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舌頭是僵的。
「你現在在哪兒呢？在上海過好日子呢吧？」蘇建國打了個酒嗝，「你爹我在家裡連瓶像樣的酒都喝不起了，你知不知道？」
蘇念卿沒說話。
「前兩天聽人說，你欠錢浩那筆帳清了？八十萬啊，說沒就沒了。誰幫你還的？你找了什麼人？」
手機貼著耳朵，蘇念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她把畫室的門輕輕帶上，走到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通往陽台的玻璃門前，拉開，走了出去。
初冬的夜風灌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爸，那筆債是你跟錢浩一起弄出來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媽的醫藥費明明是四十多萬，你簽的欠條是八十萬。」
「那不是利息滾上去的嘛，關我什麼事。」蘇建國的語氣理直氣壯，「行了行了，舊事不提。我打電話是跟你說，你弄點錢回來。」
「我沒有錢。」
「你沒錢？你有錢還八十萬沒錢給你親爹？」
蘇念卿的指節攥著手機殼，指甲蓋泛白。
「那八十萬不是我還的。」
「那就是你找了個有錢的唄。」蘇建國嘿嘿笑了一聲，「也行，你有本事。但你爹我怎麼說也養了你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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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養過我。」
蘇念卿的聲音忽然硬了。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蘇建國大概沒想到她會頂嘴。以前她從來不會。以前她接到這種電話，只會沉默，沉默，然後答應。
背景音里忽然多了一個女人尖利的聲音。
「建國你跟她磨嘰什麼呢！讓她拿三萬塊來，念薇下學期要上美術集訓班，一期就要兩萬八！她在上海吃香的喝辣的，讓她妹妹上個補習班怎麼了！」
劉翠蘭的聲音隔著話筒都刺得蘇念卿太陽穴突突跳。
蘇建國被老婆催了一嗓子，語氣也跟著硬了。「聽到沒有？你妹念薇要上集訓。你好歹是當姐的，三萬塊錢拿不出來？」
蘇念卿閉了一下眼睛。
三萬塊。
她身上那張黑卡不是沒有錢。陸景深往裡面充了多少她都沒敢看。但那是陸景深的錢，不是她的。
匿名基金的助學金，每個月到帳的那部分，交完材料費和伙食費之後，剩下的她一分都沒亂花。
「爸，我真的沒有錢。」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學生，我自己還在靠助學金吃飯。」
「你少裝窮。八十萬都有人替你還，你跟我哭窮？」蘇建國的醉意上頭，嗓門越來越大，「蘇念卿我告訴你，你媽的病拖死了我大半輩子，那八十萬你以為我願意欠？要不是你媽非要治，我至於......」
「你別提我媽。」
蘇念卿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這是她這通電話里唯一一次沒有壓著嗓子說話。
陽台上安靜了一瞬。
她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手指在發抖，眼眶燙得發酸。
電話那頭蘇建國頓了一下，隨即罵罵咧咧地又開了口：「你這是什麼態度？你媽生你養你，我就不是你爹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劉翠蘭在旁邊又尖聲接了一句：「就是，白眼狼一個，親爹的電話都敢甩臉子，誰家的女兒這麼不孝......」
蘇念卿按掉了電話。
屏幕暗下去。
手機握在手心裡，燙得像一塊剛出爐的鐵。她低著頭，盯著黑屏上映出來的自己的臉。
模糊的輪廓，看不清表情。
眼眶酸澀得厲害，鼻腔里全是發脹的感覺。但她使勁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不哭。
她從十四歲那年媽走了以後，就學會了不在這種事上哭。哭沒有用。哭完了該還的錢還是得還，該挨的罵還是得挨。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塞進家居服的口袋裡。
陽台外面是建國西路的夜色。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老洋房的外牆上。常春藤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她靠在鐵藝欄杆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
上海的天看不到星星。灰濛濛的一片，什麼都沒有。
她媽生前最喜歡看星星。老家的天很乾淨，夏天的晚上搬兩把竹椅坐在院子裡，能看一整晚。
她媽說過一句話，她記了很多年。
「念念，你以後要是碰到為難你的事，就抬頭看看天。天那麼大，啥事都會過去的。」
但是媽，上海的天看不到星星。
她低下頭，用力揉了一下眼角。
......客廳里，落地燈亮著暖黃的光。
蘇念卿從陽台走進來的時候，沒發現異常。
她關上玻璃門，又裹了裹身上的米色針織開衫......陽台上站了太久，手指凍得有些僵。
走過客廳時，她習慣性地瞥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門關著，裡面沒有燈。
張媽說過九點以後才回來。現在才八點四十。
她轉身走向餐廳，打算給自己倒杯熱水暖暖手。
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她不知道的是，那扇門在五分鐘前被從裡面輕輕帶上過。
陸景深的晚宴提前結束了。他到家的時候是八點二十，張媽正在廚房準備宵夜。他上樓換衣服，經過客廳時聽到陽台玻璃門沒關嚴，風聲從縫隙里灌進來。
然後他聽到了那通電話。
不是全部。是從「你別提我媽」那一句開始的。
她的聲音拔高的那一瞬間，他正站在客廳通往陽台的拐角處。
玻璃門隔著一層，陽台上女孩單薄的背影被路燈的光勾出輪廓。米色的針織開衫裹著瘦削的肩胛骨，頭髮散著，被風吹得往一邊飄。
她掛了電話之後，低著頭站了很久。
背對著他。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
是在忍。
陸景深站在原地，右手插在換好的家居長褲口袋裡，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鉑金素圈的內壁。
他沒有推門出去。
不是不想。
他很清楚，他如果這個時候出去，她會怎樣......會飛快地擦掉眼角的紅，會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會說「沒事的」「不要緊」「就是家裡打電話來問了兩句」。
她太擅長把所有的委屈打包成「沒事」了。
而她越說「沒事」，他越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
他轉身，走進書房，把門輕輕帶上了。
坐在胡桃木書桌後面，他拿起手機。
沒有打給蘇念卿。
撥的是沈硯。
「查一個人。」他的聲音很平，平到連沈硯都沒聽出情緒波動。
「蘇建國，蘇念卿的父親。戶籍、債務、收入來源、近五年的銀行流水，全調出來。」
沈硯在電話那頭頓了半秒。
「……還有她繼母劉翠蘭，一起查。名下有沒有房產、存款、消費記錄。他們另外那個女兒叫蘇念薇，在讀什麼學校，學費多少，一併拉出來。」
「是，陸總。」
「明天上午之前。」
「明白。」
陸景深掛了電話。
書房很安靜。胡桃木家具在暖光燈下泛著沉穩的光澤。桌上攤著下午沒簽完的文件，鋼筆擱在一旁，筆帽沒蓋。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金絲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
八十萬。
她媽留下的四十多萬醫藥費，被她親生父親和放貸人聯手翻成了八十萬。
這件事沈硯之前粗查過一遍，他知道大概的情況。但他沒有深挖......那時候他覺得，債務清了，錢浩進去了，事情就結束了。
現在看來，遠沒有結束。
清掉的是外債。
清不掉的是那個喝醉了酒就打電話要錢的男人，和電話背景里尖聲尖氣叫她「白眼狼」的女人。
陸景深把眼鏡放在桌上，閉了一下眼。
腦子裡全是剛才陽台上那個背影。
肩膀在抖。
但不哭。
多少年了？她習慣了被這樣對待，習慣到連眼淚都不肯掉。不是堅強，是不敢。不敢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因為從來沒有人接住過她的眼淚。
他睜開眼，把眼鏡重新戴上。
鏡片後的目光冷下來，帶著沈硯跟了他八年都很少見到的那種東西。
不是暴戾。
是比暴戾更安靜、更讓人後背發涼的耐心。
那種在收購談判桌上，花三個月布局、等獵物自己走進包圍圈的耐心。
書房的門被從外面敲了兩下。
「景深？」
蘇念卿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輕輕的，帶著一點刻意的鬆弛。
「你回來了啊，張媽說你九點才到，我剛還在畫室......」
陸景深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打開的瞬間，他看見走廊里站著的女孩。
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棉質家居服，頭髮重新紮了個低馬尾。臉上沒有淚痕，表情也平靜。
只是眼尾有一層很淺的紅。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她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晚飯想吃什麼？張媽好像燉了湯，我去給你盛。」
那個笑容很輕，嘴角的弧度剛剛好，眼睛彎起來的幅度也剛剛好。
好到像是在鏡子前面練過。
陸景深看著她的眼睛。
「你想吃什麼就做什麼。」
他說。
聲音很平常。和每一個晚上一樣。
蘇念卿點點頭，轉身往樓梯口走。
陸景深靠在書房的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米色針織開衫的下擺輕輕晃著，腳步聲在實木台階上一下一下的，很輕，很穩。
她走得很好。
好到沒有人看得出來，她十分鐘前在陽台上，差一點哭出來。
陸景深收回目光，回到書桌前，拿起那支沒蓋帽的鋼筆。
手機屏幕上，沈硯的回覆已經彈了出來。
「調查已啟動。另，蘇建國名下有一條2019年的家暴報警記錄，報警人是蘇念卿本人，當時她十七歲。記錄顯示出警後未立案。」
陸景深握筆的手指收緊了。
筆帽被他無聲地扣上。力道太大，金屬筆身發出一聲極細的咔嗒。
樓下傳來蘇念卿跟張媽說話的聲音，柔柔軟軟的，在問湯里要不要加枸杞。
他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扣在桌面上。
張媽說陸總今晚有個晚宴，可能九點以後才能到。蘇念卿鬆了口氣......那條「回家說」的消息壓了她一下午，她到現在都沒想好怎麼回答「你怎麼知道的」這個問題。
她換了家居服上二樓畫室，打算趁這段時間把下午沒完成的梧桐繼續畫完。
畫架上的畫布已經有了基本構圖。深秋的梧桐枝幹交錯著往天空伸展，冷灰色調鋪了大半個畫面。她拿起金屬刮刀，蘸了一點生赭，準備處理樹幹底部的肌理。
刮刀剛碰到畫布，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區號是老家的。
蘇念卿握著刮刀的手僵了一下。
她盯著那個號碼看了三秒。老家能打電話給她的人，掰著手指頭數就那麼幾個。而那幾個人里，沒有一個是她想接的。
鈴聲在安靜的畫室里格外刺耳。
她咬了一下下唇，接了。
「餵。」
「念卿啊。」
蘇建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股渾濁的醉意。嗓門大，咬字含糊，背景里有電視機哇啦哇啦放新聞的聲音。
蘇念卿的脊背繃直了。
「爸。」
她叫得很輕。這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舌頭是僵的。
「你現在在哪兒呢？在上海過好日子呢吧？」蘇建國打了個酒嗝，「你爹我在家裡連瓶像樣的酒都喝不起了，你知不知道？」
蘇念卿沒說話。
「前兩天聽人說，你欠錢浩那筆帳清了？八十萬啊，說沒就沒了。誰幫你還的？你找了什麼人？」
手機貼著耳朵，蘇念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她把畫室的門輕輕帶上，走到二樓走廊盡頭那扇通往陽台的玻璃門前，拉開，走了出去。
初冬的夜風灌進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爸，那筆債是你跟錢浩一起弄出來的。」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媽的醫藥費明明是四十多萬，你簽的欠條是八十萬。」
「那不是利息滾上去的嘛，關我什麼事。」蘇建國的語氣理直氣壯，「行了行了，舊事不提。我打電話是跟你說，你弄點錢回來。」
「我沒有錢。」
「你沒錢？你有錢還八十萬沒錢給你親爹？」
蘇念卿的指節攥著手機殼，指甲蓋泛白。
「那八十萬不是我還的。」
「那就是你找了個有錢的唄。」蘇建國嘿嘿笑了一聲，「也行，你有本事。但你爹我怎麼說也養了你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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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養過我。」
蘇念卿的聲音忽然硬了。
這句話說出來之後，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蘇建國大概沒想到她會頂嘴。以前她從來不會。以前她接到這種電話，只會沉默，沉默，然後答應。
背景音里忽然多了一個女人尖利的聲音。
「建國你跟她磨嘰什麼呢！讓她拿三萬塊來，念薇下學期要上美術集訓班，一期就要兩萬八！她在上海吃香的喝辣的，讓她妹妹上個補習班怎麼了！」
劉翠蘭的聲音隔著話筒都刺得蘇念卿太陽穴突突跳。
蘇建國被老婆催了一嗓子，語氣也跟著硬了。「聽到沒有？你妹念薇要上集訓。你好歹是當姐的，三萬塊錢拿不出來？」
蘇念卿閉了一下眼睛。
三萬塊。
她身上那張黑卡不是沒有錢。陸景深往裡面充了多少她都沒敢看。但那是陸景深的錢，不是她的。
匿名基金的助學金，每個月到帳的那部分，交完材料費和伙食費之後，剩下的她一分都沒亂花。
「爸，我真的沒有錢。」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是學生，我自己還在靠助學金吃飯。」
「你少裝窮。八十萬都有人替你還，你跟我哭窮？」蘇建國的醉意上頭，嗓門越來越大，「蘇念卿我告訴你，你媽的病拖死了我大半輩子，那八十萬你以為我願意欠？要不是你媽非要治，我至於......」
「你別提我媽。」
蘇念卿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這是她這通電話里唯一一次沒有壓著嗓子說話。
陽台上安靜了一瞬。
她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手指在發抖，眼眶燙得發酸。
電話那頭蘇建國頓了一下，隨即罵罵咧咧地又開了口：「你這是什麼態度？你媽生你養你，我就不是你爹了？翅膀硬了是不是？」
劉翠蘭在旁邊又尖聲接了一句：「就是，白眼狼一個，親爹的電話都敢甩臉子，誰家的女兒這麼不孝......」
蘇念卿按掉了電話。
屏幕暗下去。
手機握在手心裡，燙得像一塊剛出爐的鐵。她低著頭，盯著黑屏上映出來的自己的臉。
模糊的輪廓，看不清表情。
眼眶酸澀得厲害，鼻腔里全是發脹的感覺。但她使勁眨了眨眼，沒讓眼淚掉下來。
不哭。
她從十四歲那年媽走了以後，就學會了不在這種事上哭。哭沒有用。哭完了該還的錢還是得還，該挨的罵還是得挨。
蘇念卿深吸了一口氣，把手機塞進家居服的口袋裡。
陽台外面是建國西路的夜色。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老洋房的外牆上。常春藤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輕聲說話。
她靠在鐵藝欄杆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
上海的天看不到星星。灰濛濛的一片，什麼都沒有。
她媽生前最喜歡看星星。老家的天很乾淨，夏天的晚上搬兩把竹椅坐在院子裡，能看一整晚。
她媽說過一句話，她記了很多年。
「念念，你以後要是碰到為難你的事，就抬頭看看天。天那麼大，啥事都會過去的。」
但是媽，上海的天看不到星星。
她低下頭，用力揉了一下眼角。
......客廳里，落地燈亮著暖黃的光。
蘇念卿從陽台走進來的時候，沒發現異常。
她關上玻璃門，又裹了裹身上的米色針織開衫......陽台上站了太久，手指凍得有些僵。
走過客廳時，她習慣性地瞥了一眼書房的方向。門關著，裡面沒有燈。
張媽說過九點以後才回來。現在才八點四十。
她轉身走向餐廳，打算給自己倒杯熱水暖暖手。
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她不知道的是，那扇門在五分鐘前被從裡面輕輕帶上過。
陸景深的晚宴提前結束了。他到家的時候是八點二十，張媽正在廚房準備宵夜。他上樓換衣服，經過客廳時聽到陽台玻璃門沒關嚴，風聲從縫隙里灌進來。
然後他聽到了那通電話。
不是全部。是從「你別提我媽」那一句開始的。
她的聲音拔高的那一瞬間，他正站在客廳通往陽台的拐角處。
玻璃門隔著一層，陽台上女孩單薄的背影被路燈的光勾出輪廓。米色的針織開衫裹著瘦削的肩胛骨，頭髮散著，被風吹得往一邊飄。
她掛了電話之後，低著頭站了很久。
背對著他。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不是冷。
是在忍。
陸景深站在原地，右手插在換好的家居長褲口袋裡，食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鉑金素圈的內壁。
他沒有推門出去。
不是不想。
他很清楚，他如果這個時候出去，她會怎樣......會飛快地擦掉眼角的紅，會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會說「沒事的」「不要緊」「就是家裡打電話來問了兩句」。
她太擅長把所有的委屈打包成「沒事」了。
而她越說「沒事」，他越覺得胸口悶得喘不過氣來。
他轉身，走進書房，把門輕輕帶上了。
坐在胡桃木書桌後面，他拿起手機。
沒有打給蘇念卿。
撥的是沈硯。
「查一個人。」他的聲音很平，平到連沈硯都沒聽出情緒波動。
「蘇建國，蘇念卿的父親。戶籍、債務、收入來源、近五年的銀行流水，全調出來。」
沈硯在電話那頭頓了半秒。
「……還有她繼母劉翠蘭，一起查。名下有沒有房產、存款、消費記錄。他們另外那個女兒叫蘇念薇，在讀什麼學校，學費多少，一併拉出來。」
「是，陸總。」
「明天上午之前。」
「明白。」
陸景深掛了電話。
書房很安靜。胡桃木家具在暖光燈下泛著沉穩的光澤。桌上攤著下午沒簽完的文件，鋼筆擱在一旁，筆帽沒蓋。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金絲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鼻樑。
八十萬。
她媽留下的四十多萬醫藥費，被她親生父親和放貸人聯手翻成了八十萬。
這件事沈硯之前粗查過一遍，他知道大概的情況。但他沒有深挖......那時候他覺得，債務清了，錢浩進去了，事情就結束了。
現在看來，遠沒有結束。
清掉的是外債。
清不掉的是那個喝醉了酒就打電話要錢的男人，和電話背景里尖聲尖氣叫她「白眼狼」的女人。
陸景深把眼鏡放在桌上，閉了一下眼。
腦子裡全是剛才陽台上那個背影。
肩膀在抖。
但不哭。
多少年了？她習慣了被這樣對待，習慣到連眼淚都不肯掉。不是堅強，是不敢。不敢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因為從來沒有人接住過她的眼淚。
他睜開眼，把眼鏡重新戴上。
鏡片後的目光冷下來，帶著沈硯跟了他八年都很少見到的那種東西。
不是暴戾。
是比暴戾更安靜、更讓人後背發涼的耐心。
那種在收購談判桌上，花三個月布局、等獵物自己走進包圍圈的耐心。
書房的門被從外面敲了兩下。
「景深？」
蘇念卿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輕輕的，帶著一點刻意的鬆弛。
「你回來了啊，張媽說你九點才到，我剛還在畫室......」
陸景深站起來，走過去開門。
門打開的瞬間，他看見走廊里站著的女孩。
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棉質家居服，頭髮重新紮了個低馬尾。臉上沒有淚痕，表情也平靜。
只是眼尾有一層很淺的紅。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她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
「晚飯想吃什麼？張媽好像燉了湯，我去給你盛。」
那個笑容很輕，嘴角的弧度剛剛好，眼睛彎起來的幅度也剛剛好。
好到像是在鏡子前面練過。
陸景深看著她的眼睛。
「你想吃什麼就做什麼。」
他說。
聲音很平常。和每一個晚上一樣。
蘇念卿點點頭，轉身往樓梯口走。
陸景深靠在書房的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米色針織開衫的下擺輕輕晃著，腳步聲在實木台階上一下一下的，很輕，很穩。
她走得很好。
好到沒有人看得出來，她十分鐘前在陽台上，差一點哭出來。
陸景深收回目光，回到書桌前，拿起那支沒蓋帽的鋼筆。
手機屏幕上，沈硯的回覆已經彈了出來。
「調查已啟動。另，蘇建國名下有一條2019年的家暴報警記錄，報警人是蘇念卿本人，當時她十七歲。記錄顯示出警後未立案。」
陸景深握筆的手指收緊了。
筆帽被他無聲地扣上。力道太大，金屬筆身發出一聲極細的咔嗒。
樓下傳來蘇念卿跟張媽說話的聲音，柔柔軟軟的，在問湯里要不要加枸杞。
他把手機翻了過去，屏幕扣在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