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觀棋者清
沈照禪閉上了眼睛，臉色沒有半點變化。
微微抬了抬手阻止了桂生的動作，薄唇微張，他說：「我告訴你，不是我不該出生，是你不該存在。」
「我娘被情愛蒙蔽了雙眼，容許你在沈家後宅紮根，就該準備一杯毒酒，設計一次意外了結了你和你的孩子。」
「你如今把錯處怪到我身上，把自己摘的乾乾淨淨，你大概是忘了，長兄和我同樣是沈臨溪的兒子，唯一不同的……」
「只是因為他娘是個賤婢。」
「是你拖累你的子女，該死的從來都是你……還有縱容了你的人。」
沈照禪居高臨下，聲音也冷冰冰的，不含一絲情緒，「出言不遜，拖出去掌嘴。」
他轉身離開，同沈臨溪擦肩而過。
走過院子，他看都沒看一眼受刑的許氏。
屋子裡的幾個人都看著許氏，看著戒尺抽過她的臉，看見鮮血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
淙哥兒皺眉，他明白，許氏不會死的。
三叔不會讓她輕易死了的，會讓她求死不能。
沈照禪再沒有看沈臨溪一眼，離開沈府之前，同管家說：「日後初一十五我來請安，沒事兒不要煩我。」
管家小心打量他的神色，不敢多說。
沈照禪回到自己家，兩個姐姐還沒離開，沈照禪也沒坐下和她們一起吃飯，反而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照禧和沈照禎又開始說他，「你看看，你看看，他的臉色那麼難看，走了一遭回來，更難看了。」
「誰知道，他生氣要氣好久，小心眼兒又記仇。」
沈照禧收回手，看著沈照禎小聲說：「恐怕父親要受他的氣了。」
沈照禎忍不住想笑，「不一直都是，再說了，父親要是有不服，自然可以為自己申辯，不說話，就是沒什麼可辯駁的。」
「么弟過的不容易，他不幫忙，還給他添堵，受點氣也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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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郭氏要是聽見沈照禎這麼說她父親，早就出言教訓她了，這次郭氏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兒子離開的方向，一言不發。
姐妹倆對視了一眼，紛紛勸說起郭氏來。
沈照禪回到院子裡，聲哥兒剛好睡醒，沈照禪笑著朝聲哥拍手，聲哥兒大度的把手搭在了他爹的手上，允許他抱。
沈照禪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忍不住在小嫩臉兒上親了親。
岑方好坐在一旁看他。
沈照禪好像看不見岑方好打量的神色，對聲哥兒說：「日後要供牌位，你只供我的牌位就行了。」
「你爹我一個人頂他們一祠堂的牌位。」
岑方好笑了一聲，笑罵他：「少和兒子胡說八道。」
沈照禪也笑了一聲，抱著兒子坐了下來。
他也清楚這是不可能的，真和祖宗牌位也割席，他差不多就臭大街了。
身為前御史中丞，最是知道名聲的重要性。
兩個女兒走後，郭氏突然讓人磨墨，她已經許久不動筆了。
更別提是寫信給沈臨溪：
妾身提筆，字字泣血，思及前塵往事，痛徹心扉。
恨我昔日耽於情愛，未承起為母本分，害我兒年幼入深宮，半生孤伶。
阿匪心中執念怨恨，如庭前古樹，盤根錯節，遮天蔽日，妾雖明察其痛，然負疚已深，不敢出言安慰，恐驚他眼底霜雪。
昔日沈府高牆，與我乃是牢籠，提及與你舊日情愛，亦如跗骨之蛆。
當年結髮同心，恩愛不移之誓，恍若南柯一夢。
情意綿綿，花顏共坐之景，想不起分毫當時心境，唯有麼兒垂眸孤冷之態，如利刃剜心，揮之不去，使我不能安眠。
阿翁獨斷，婆母嚴苛，提及這些我心緒已平，唯獨恨你。
朱弦斷，明鏡缺，舊日情愛，早已斷絕。
餘生陪伴麼兒左右，了卻殘命，彌補我當年的失職的過錯，以贖當年之罪。
至於你，守著你的沈氏門楣，和你的長子長孫過你的清秋。
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夢裡黃泉，今生永世，誓不相見。
郭觀弈絕筆。
郭氏把信紙收進了信封里，想到自己的名字。
觀弈，意為觀棋者清，身在局外，心如明鏡。
偏偏她過的混雜困頓，糾纏其中不得解脫。
又想到了兒子的名字，是他祖父取的，不提暗藏的另一重意思，也是個頂好的名字。
照禪，照為光明普照，禪為靜慮、覺悟，超然物外，自有一種坐看雲起時的豁達，可阿匪的執念和恨意皆根深蒂固。
和豁達半點不沾邊。
郭氏嘆了口氣，揮手叫下人進來，心道：再給孩子取名，還是要偏向中庸之道。
休沐過後，沈照禪去上朝。
朝堂之上，聖人高坐。
沈照禪被當庭彈劾，有御史憤而訴說：「臣聞國之干城，以死為社稷，朝之綱紀，以義撫忠魂。可沈大人，身為朝廷重臣，不思體恤為國捐軀之烈士，反以苛政凌辱……」
皇帝原本興致勃勃的聽著，不容易啊！這些御史果然是忠義之士，現在極少有人敢彈劾沈照禪了。
沈照禪站出來，「聖上，臣有辯言。」
「說。」聖人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回稟聖上，許氏雖然忠烈之母，卻仍是我父親妾室，仗著節臣為國捐軀的榮耀，在府中橫行霸道，以下犯上。」
「本因忠烈之故，府中以待其優容，偏偏其不滿足，指點府中兒孫教養，辱罵臣其心可誅，對其兒孫心懷不軌……」
朝臣聽了都無語了，你兒子都死了，沈家就這麼一個爭氣的，不讓孩子多親近他，反而懷疑他要害你的孫子。
況且辱罵朝廷重臣雖沒有統一的刑罰，可若言辭激烈，被認定為詆毀，被上升到煽動民眾，擾亂朝綱的高度，則會嚴厲處罰，甚至可以處死。
對方還是一個妾室，庶母大罵嫡子，以下犯上，在宗法中是嚴重的僭越，不但違背家庭倫理，還觸犯國家律法。
乃是忤逆之罪，可以杖責甚至施以絞刑。
「陛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沈家已經做出處置，請教了宮中女官重新教導其規矩，看在節臣的榮光上，已經是優待其母，臣認為並不存在苛待一事。」
聖人點了點頭，猶覺不夠，小沈還是心太軟。
沈照謙死的也是時候，讓小沈就算不顧念手足，也要顧及大義。
那御史還想再說，被聖人打斷：
「你父親的賤妾指著你，罵你斷子絕孫，不該出生，咒你母親和你兄弟姐妹都去死的時候，卿也有如此肚量，才是真大度之人。」
那位御史被噎了一下，開什麼玩笑。
眾位官員奇怪的目光掃過沈照禪，再也沒人說話了。
皇帝拍了一下扶手，「朕倒是覺得，沈家如今的規矩，差了一些。」
「罷，就當看在節臣的面子上，委屈愛卿了。」
微微抬了抬手阻止了桂生的動作，薄唇微張，他說：「我告訴你，不是我不該出生，是你不該存在。」
「我娘被情愛蒙蔽了雙眼，容許你在沈家後宅紮根，就該準備一杯毒酒，設計一次意外了結了你和你的孩子。」
「你如今把錯處怪到我身上，把自己摘的乾乾淨淨，你大概是忘了，長兄和我同樣是沈臨溪的兒子，唯一不同的……」
「只是因為他娘是個賤婢。」
「是你拖累你的子女，該死的從來都是你……還有縱容了你的人。」
沈照禪居高臨下，聲音也冷冰冰的，不含一絲情緒，「出言不遜，拖出去掌嘴。」
他轉身離開，同沈臨溪擦肩而過。
走過院子，他看都沒看一眼受刑的許氏。
屋子裡的幾個人都看著許氏，看著戒尺抽過她的臉，看見鮮血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
淙哥兒皺眉，他明白，許氏不會死的。
三叔不會讓她輕易死了的，會讓她求死不能。
沈照禪再沒有看沈臨溪一眼，離開沈府之前，同管家說：「日後初一十五我來請安，沒事兒不要煩我。」
管家小心打量他的神色，不敢多說。
沈照禪回到自己家，兩個姐姐還沒離開，沈照禪也沒坐下和她們一起吃飯，反而回了自己的院子。
沈照禧和沈照禎又開始說他，「你看看，你看看，他的臉色那麼難看，走了一遭回來，更難看了。」
「誰知道，他生氣要氣好久，小心眼兒又記仇。」
沈照禧收回手，看著沈照禎小聲說：「恐怕父親要受他的氣了。」
沈照禎忍不住想笑，「不一直都是，再說了，父親要是有不服，自然可以為自己申辯，不說話，就是沒什麼可辯駁的。」
「么弟過的不容易，他不幫忙，還給他添堵，受點氣也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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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郭氏要是聽見沈照禎這麼說她父親，早就出言教訓她了，這次郭氏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兒子離開的方向，一言不發。
姐妹倆對視了一眼，紛紛勸說起郭氏來。
沈照禪回到院子裡，聲哥兒剛好睡醒，沈照禪笑著朝聲哥拍手，聲哥兒大度的把手搭在了他爹的手上，允許他抱。
沈照禪一把抱起自己的孩子，忍不住在小嫩臉兒上親了親。
岑方好坐在一旁看他。
沈照禪好像看不見岑方好打量的神色，對聲哥兒說：「日後要供牌位，你只供我的牌位就行了。」
「你爹我一個人頂他們一祠堂的牌位。」
岑方好笑了一聲，笑罵他：「少和兒子胡說八道。」
沈照禪也笑了一聲，抱著兒子坐了下來。
他也清楚這是不可能的，真和祖宗牌位也割席，他差不多就臭大街了。
身為前御史中丞，最是知道名聲的重要性。
兩個女兒走後，郭氏突然讓人磨墨，她已經許久不動筆了。
更別提是寫信給沈臨溪：
妾身提筆，字字泣血，思及前塵往事，痛徹心扉。
恨我昔日耽於情愛，未承起為母本分，害我兒年幼入深宮，半生孤伶。
阿匪心中執念怨恨，如庭前古樹，盤根錯節，遮天蔽日，妾雖明察其痛，然負疚已深，不敢出言安慰，恐驚他眼底霜雪。
昔日沈府高牆，與我乃是牢籠，提及與你舊日情愛，亦如跗骨之蛆。
當年結髮同心，恩愛不移之誓，恍若南柯一夢。
情意綿綿，花顏共坐之景，想不起分毫當時心境，唯有麼兒垂眸孤冷之態，如利刃剜心，揮之不去，使我不能安眠。
阿翁獨斷，婆母嚴苛，提及這些我心緒已平，唯獨恨你。
朱弦斷，明鏡缺，舊日情愛，早已斷絕。
餘生陪伴麼兒左右，了卻殘命，彌補我當年的失職的過錯，以贖當年之罪。
至於你，守著你的沈氏門楣，和你的長子長孫過你的清秋。
錦水湯湯，與君長訣。
夢裡黃泉，今生永世，誓不相見。
郭觀弈絕筆。
郭氏把信紙收進了信封里，想到自己的名字。
觀弈，意為觀棋者清，身在局外，心如明鏡。
偏偏她過的混雜困頓，糾纏其中不得解脫。
又想到了兒子的名字，是他祖父取的，不提暗藏的另一重意思，也是個頂好的名字。
照禪，照為光明普照，禪為靜慮、覺悟，超然物外，自有一種坐看雲起時的豁達，可阿匪的執念和恨意皆根深蒂固。
和豁達半點不沾邊。
郭氏嘆了口氣，揮手叫下人進來，心道：再給孩子取名，還是要偏向中庸之道。
休沐過後，沈照禪去上朝。
朝堂之上，聖人高坐。
沈照禪被當庭彈劾，有御史憤而訴說：「臣聞國之干城，以死為社稷，朝之綱紀，以義撫忠魂。可沈大人，身為朝廷重臣，不思體恤為國捐軀之烈士，反以苛政凌辱……」
皇帝原本興致勃勃的聽著，不容易啊！這些御史果然是忠義之士，現在極少有人敢彈劾沈照禪了。
沈照禪站出來，「聖上，臣有辯言。」
「說。」聖人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回稟聖上，許氏雖然忠烈之母，卻仍是我父親妾室，仗著節臣為國捐軀的榮耀，在府中橫行霸道，以下犯上。」
「本因忠烈之故，府中以待其優容，偏偏其不滿足，指點府中兒孫教養，辱罵臣其心可誅，對其兒孫心懷不軌……」
朝臣聽了都無語了，你兒子都死了，沈家就這麼一個爭氣的，不讓孩子多親近他，反而懷疑他要害你的孫子。
況且辱罵朝廷重臣雖沒有統一的刑罰，可若言辭激烈，被認定為詆毀，被上升到煽動民眾，擾亂朝綱的高度，則會嚴厲處罰，甚至可以處死。
對方還是一個妾室，庶母大罵嫡子，以下犯上，在宗法中是嚴重的僭越，不但違背家庭倫理，還觸犯國家律法。
乃是忤逆之罪，可以杖責甚至施以絞刑。
「陛下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沈家已經做出處置，請教了宮中女官重新教導其規矩，看在節臣的榮光上，已經是優待其母，臣認為並不存在苛待一事。」
聖人點了點頭，猶覺不夠，小沈還是心太軟。
沈照謙死的也是時候，讓小沈就算不顧念手足，也要顧及大義。
那御史還想再說，被聖人打斷：
「你父親的賤妾指著你，罵你斷子絕孫，不該出生，咒你母親和你兄弟姐妹都去死的時候，卿也有如此肚量，才是真大度之人。」
那位御史被噎了一下，開什麼玩笑。
眾位官員奇怪的目光掃過沈照禪，再也沒人說話了。
皇帝拍了一下扶手，「朕倒是覺得，沈家如今的規矩，差了一些。」
「罷，就當看在節臣的面子上，委屈愛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