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這莊子賣給別人，獨不賣你
小舟靠了岸。
少女將竹篙在岸邊輕輕一點，也不見如何發力，人已經上了岸。
裙擺輕輕一落，連半點泥星都沒沾上。
不等那門房老叟開口，李遺就連忙上前，拱手行禮：
「李遺見過關娘子。」
關銀屏略一點頭。
那張素來沒有表情的面容上，閃過一絲驚異。
她似乎也覺得在這裡遇見李遺，有些突兀。
「郎君何來？」
聲音清冷，如冰玉落秋潭。
李遺當然不可能說「我就是衝著你的莊子來的」。
但見他面不改色，張口就答：
「秋高氣爽，城中憋悶，故而出來踏秋，看這層林……」
他抬手往遠處一指，順勢看去。
漫山遍野，綠黃紅交錯雜糅，當真是秋景美如畫。
逼著他硬生生把下一個字吞了回去：
「……看層林錯染。」
關銀屏亦望向那山色，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了一些。
「層林錯染？」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仍望著遠山，「李郎君不過四字，便道盡了這秋景。」
李遺暗道慚愧。
連忙解釋：「曾聞有先賢道過『層林盡染』一詞，遺不過是化用，當不得關娘子稱讚。」
關銀屏轉過頭來。
先賢？
你在山中遇到的那位？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掃了他一眼，隨後移開目光，淡淡道：
「原來如此。那妾就不打擾李郎君賞秋景了。」
說著，向遠處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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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侍女提著小籃小跑過來。
關銀屏把舟頭那幾隻新摘的蓮蓬放進籃里，又指了指那葉小舟，對李遺道：
「李郎君若有興致，可乘此舟一游。只是此處水深，須得小心。」
說罷，便與侍女朝莊子方向走去。
誒？
不是。
我就客氣一下。
你當真是一點也不客氣？
李遺就愣了這麼一下，關銀屏已經走出兩三步遠。
他連忙追上去：
「關娘子留步！遺其實還有一事。」
關銀屏停下腳步，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就這麼一個回頭的動作，竟是讓李郎君感到一絲壓力。
這關家虎女，果然名不虛傳。
他定了定神，乾脆開門見山：
「關娘子，聽說你要賣這座莊子？」
關銀屏臉上再次起了細微的變化。
她上下打量了李遺一眼，然後搖了搖頭，語出驚人：
「不賣給你。」
說完，再次邁步。
啊？
李遺聽到這話，半天才反應過來了。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個素白的背影往莊子走去，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不是。
她有病吧？
上回在十里亭，一開始不給自己倒茶。
這次更乾脆。
莊子可以賣給別人，唯獨不賣給我？
我哪裡得罪你了？
李郎君本想有骨氣一些。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錦城周圍又不是只有你家一處莊子。
我李存之有錢，還怕買不到地？
他邁開步子，朝反方向走了兩步。
偏偏又忍不住地停住了。
回頭看了看這莊子。
又看了看那口二十來畝的蓮塘。
再看看莊子周圍的地勢。
背山面水，地勢平整，離官道不遠。
再往遠處，是空曠無際的稻田。
這地理位置，實在是太好了。
媽的，成大事者不拘……不記小人過……
李郎君忍氣吞聲，小跑著追了上去。
「關娘子！」
他跑到關銀屏身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一些：
「若是遺曾在哪裡得罪過娘子，遺在此向娘子賠罪。這莊子，當真不能商量一二？」
關銀屏停下腳步，側頭看他，紅唇輕啟，然後說了一句讓他驚訝無比的話：
「你以前確實得罪過我。」
啊？
還真有？
李遺愣住了。
不是，我十里亭之前沒見過你吧？
然後他又聽到她說：
「不過在十里亭，你我之間的誤會，已經解除了。」
這次李遺的「啊」聲更大了。
但現在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辦事要緊。
李遺連忙追問：「既然誤會已經解除，那關娘子為何不願把莊子賣給我？」
「遺方才聽門房說，娘子一直想出手這座莊子。」
關銀屏盯著他：
「李郎君很想要這座莊子？」
李遺連忙點頭。
關銀屏再問：
「可是有人向李郎君推薦了這莊子？」
李遺搖頭：
「我今日本來確實是想帶友人過來，想向他了解一番，不過他失約了。」
關銀屏目光一閃。
「郎君的友人，可是太學裡的同窗？」
咦？
神了！
這女子怎麼知曉？
不過眼下有求於人，他老實承認：「確實是太學同窗，乃是趙將軍次子，趙仲遠。」
聽到趙二郎的名字，關銀屏眼中立刻閃過一絲寒光。
李遺忽然感到身上有些許莫名涼意。
關銀屏把手裡的小提籃遞給侍女，示意對方先回莊子。
然後她抬起手，將耳邊幾縷被風吹亂的青絲別到耳後。
就這麼一個動作，那股莫名的寒意消失無蹤。
她看向李遺，認真地說道：
「李郎君不要誤會，我不肯將莊子賣給你，實是不想害了郎君。」
李遺一愣，他想不到居然是這個理由：「害我？什麼意思？」
關銀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莊子，又看向遠處，問道：
「李郎君可知道這個莊子前一個主家是誰？」
李遺搖頭：「不知。」
關銀屏沉默了一下，然後告訴他：「是張裕。」
張裕？
李遺感覺這個名字有點熟，好像自家老爹在信中提過？
努力地回想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芳蘭生門，不得不鉏？」
這是劉備對張裕的評價。
賢能之士生性抗直，時有違迕，為上者將不能容忍，勢必去之。
張裕此人，乃是蜀郡人士，在涪城嘲諷過劉備。
劉備決定要打漢中時，說打漢中對大軍不利。
打完了漢中，張裕私下裡傳言：
歲在庚子，天下當易代，劉氏祚盡矣。
主公得益州，九年之後，寅卯之間當失之。
意思就是庚子這一年，漢祚就要沒啦，劉備就算占有益州，九年之後也會失去。
此人還有個毛病，喜歡照鏡子說自己：我這個面相，將來恐怕會被棄市啊！
劉備一聽，好好好，哥滿足你！
諸葛亮去求情，劉備來了一句：芳蘭生門，不得不鉏。
最後將張裕棄市。
看到李遺聽說過張裕，關銀屏點了點頭，解釋道：
「張裕死後，大人正好領軍北伐，陛下為賞大人之功，於是便把這個莊子賜給了我們關家。」
「沒過幾個月，大人就……」
說到這裡，她頓住了，轉頭去看莊子，輕聲道：
「錦城的人，都在傳這個莊子極凶，會妨主……」
她指了指周圍的良田，「大人去後，我一直想將這莊子賣出去，奈何買家都是只想挑著好田買。」
她又指了指莊子，以及眼前的蓮塘，「卻是不肯接手這莊子和蓮塘。」
再指對岸那個楔入河灣的高地，「還有那一百畝下田，想要種糧食，須得挑水。」
她頓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身后庄子：
「因為傳言這莊子是凶地，故而原先的佃客都跑光了。現在莊子上的田地，只能租種給別人。」
她看向李遺，認真地說道：「李郎君，我不欲害你，也不想讓你吃虧，所以並非是針對你。」
李遺聽完，大喜過望，指著對岸：
「對面也是你家的？」
少女將竹篙在岸邊輕輕一點，也不見如何發力，人已經上了岸。
裙擺輕輕一落，連半點泥星都沒沾上。
不等那門房老叟開口，李遺就連忙上前，拱手行禮：
「李遺見過關娘子。」
關銀屏略一點頭。
那張素來沒有表情的面容上，閃過一絲驚異。
她似乎也覺得在這裡遇見李遺，有些突兀。
「郎君何來？」
聲音清冷，如冰玉落秋潭。
李遺當然不可能說「我就是衝著你的莊子來的」。
但見他面不改色，張口就答：
「秋高氣爽，城中憋悶，故而出來踏秋，看這層林……」
他抬手往遠處一指，順勢看去。
漫山遍野，綠黃紅交錯雜糅，當真是秋景美如畫。
逼著他硬生生把下一個字吞了回去：
「……看層林錯染。」
關銀屏亦望向那山色，眉眼不自覺地柔和了一些。
「層林錯染？」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目光仍望著遠山，「李郎君不過四字，便道盡了這秋景。」
李遺暗道慚愧。
連忙解釋：「曾聞有先賢道過『層林盡染』一詞，遺不過是化用，當不得關娘子稱讚。」
關銀屏轉過頭來。
先賢？
你在山中遇到的那位？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掃了他一眼，隨後移開目光，淡淡道：
「原來如此。那妾就不打擾李郎君賞秋景了。」
說著，向遠處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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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侍女提著小籃小跑過來。
關銀屏把舟頭那幾隻新摘的蓮蓬放進籃里，又指了指那葉小舟，對李遺道：
「李郎君若有興致，可乘此舟一游。只是此處水深，須得小心。」
說罷，便與侍女朝莊子方向走去。
誒？
不是。
我就客氣一下。
你當真是一點也不客氣？
李遺就愣了這麼一下，關銀屏已經走出兩三步遠。
他連忙追上去：
「關娘子留步！遺其實還有一事。」
關銀屏停下腳步，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就這麼一個回頭的動作，竟是讓李郎君感到一絲壓力。
這關家虎女，果然名不虛傳。
他定了定神，乾脆開門見山：
「關娘子，聽說你要賣這座莊子？」
關銀屏臉上再次起了細微的變化。
她上下打量了李遺一眼，然後搖了搖頭，語出驚人：
「不賣給你。」
說完，再次邁步。
啊？
李遺聽到這話，半天才反應過來了。
他站在原地，目送那個素白的背影往莊子走去，一時竟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不是。
她有病吧？
上回在十里亭，一開始不給自己倒茶。
這次更乾脆。
莊子可以賣給別人，唯獨不賣給我？
我哪裡得罪你了？
李郎君本想有骨氣一些。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錦城周圍又不是只有你家一處莊子。
我李存之有錢，還怕買不到地？
他邁開步子，朝反方向走了兩步。
偏偏又忍不住地停住了。
回頭看了看這莊子。
又看了看那口二十來畝的蓮塘。
再看看莊子周圍的地勢。
背山面水，地勢平整，離官道不遠。
再往遠處，是空曠無際的稻田。
這地理位置，實在是太好了。
媽的，成大事者不拘……不記小人過……
李郎君忍氣吞聲，小跑著追了上去。
「關娘子！」
他跑到關銀屏身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一些：
「若是遺曾在哪裡得罪過娘子，遺在此向娘子賠罪。這莊子，當真不能商量一二？」
關銀屏停下腳步，側頭看他，紅唇輕啟，然後說了一句讓他驚訝無比的話：
「你以前確實得罪過我。」
啊？
還真有？
李遺愣住了。
不是，我十里亭之前沒見過你吧？
然後他又聽到她說：
「不過在十里亭，你我之間的誤會，已經解除了。」
這次李遺的「啊」聲更大了。
但現在不是刨根問底的時候，辦事要緊。
李遺連忙追問：「既然誤會已經解除，那關娘子為何不願把莊子賣給我？」
「遺方才聽門房說，娘子一直想出手這座莊子。」
關銀屏盯著他：
「李郎君很想要這座莊子？」
李遺連忙點頭。
關銀屏再問：
「可是有人向李郎君推薦了這莊子？」
李遺搖頭：
「我今日本來確實是想帶友人過來，想向他了解一番，不過他失約了。」
關銀屏目光一閃。
「郎君的友人，可是太學裡的同窗？」
咦？
神了！
這女子怎麼知曉？
不過眼下有求於人，他老實承認：「確實是太學同窗，乃是趙將軍次子，趙仲遠。」
聽到趙二郎的名字，關銀屏眼中立刻閃過一絲寒光。
李遺忽然感到身上有些許莫名涼意。
關銀屏把手裡的小提籃遞給侍女，示意對方先回莊子。
然後她抬起手，將耳邊幾縷被風吹亂的青絲別到耳後。
就這麼一個動作，那股莫名的寒意消失無蹤。
她看向李遺，認真地說道：
「李郎君不要誤會，我不肯將莊子賣給你，實是不想害了郎君。」
李遺一愣，他想不到居然是這個理由：「害我？什麼意思？」
關銀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看莊子，又看向遠處，問道：
「李郎君可知道這個莊子前一個主家是誰？」
李遺搖頭：「不知。」
關銀屏沉默了一下，然後告訴他：「是張裕。」
張裕？
李遺感覺這個名字有點熟，好像自家老爹在信中提過？
努力地回想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芳蘭生門，不得不鉏？」
這是劉備對張裕的評價。
賢能之士生性抗直，時有違迕，為上者將不能容忍，勢必去之。
張裕此人，乃是蜀郡人士，在涪城嘲諷過劉備。
劉備決定要打漢中時，說打漢中對大軍不利。
打完了漢中，張裕私下裡傳言：
歲在庚子，天下當易代，劉氏祚盡矣。
主公得益州，九年之後，寅卯之間當失之。
意思就是庚子這一年，漢祚就要沒啦，劉備就算占有益州，九年之後也會失去。
此人還有個毛病，喜歡照鏡子說自己：我這個面相，將來恐怕會被棄市啊！
劉備一聽，好好好，哥滿足你！
諸葛亮去求情，劉備來了一句：芳蘭生門，不得不鉏。
最後將張裕棄市。
看到李遺聽說過張裕，關銀屏點了點頭，解釋道：
「張裕死後，大人正好領軍北伐，陛下為賞大人之功，於是便把這個莊子賜給了我們關家。」
「沒過幾個月，大人就……」
說到這裡，她頓住了，轉頭去看莊子，輕聲道：
「錦城的人，都在傳這個莊子極凶，會妨主……」
她指了指周圍的良田，「大人去後，我一直想將這莊子賣出去，奈何買家都是只想挑著好田買。」
她又指了指莊子，以及眼前的蓮塘，「卻是不肯接手這莊子和蓮塘。」
再指對岸那個楔入河灣的高地，「還有那一百畝下田，想要種糧食，須得挑水。」
她頓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身后庄子：
「因為傳言這莊子是凶地，故而原先的佃客都跑光了。現在莊子上的田地，只能租種給別人。」
她看向李遺，認真地說道：「李郎君，我不欲害你，也不想讓你吃虧，所以並非是針對你。」
李遺聽完，大喜過望，指著對岸：
「對面也是你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