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自古名將如美人，不許人間見白頭
在太學上過課後，李遺終於有時間去拜訪那些父執輩。
第一家。
馬府。
在門房處一亮身份，直接就被人迎接入內。
剛至前庭，立刻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
馬超已經站在正堂門口等著。
身形仍是那副塞滿門框的尺寸，但眼窩似乎比上一次更深了一些。。
李遺連忙趨步上前，整肅衣冠，一躬到底：
「侄兒李遺，拜見伯父。」
李球也跟著行禮。
馬超點了點頭，剛要開口，忽然捂嘴咳了幾聲，這才轉身帶路：
「進來罷。」
正堂的陳設很簡單。
案幾，坐席，壁上掛著一張舊弓，一把長槍，一柄長劍。
如此而已。
還未落座，馬超就朝側室方向抬了抬手。
一個婦人抱著襁褓走了出來。
身後跟著一個四五歲的女孩，梳著雙髻，怯怯地拽著婦人的衣角。
婦人約摸三十來歲，向李遺微微躬身行禮。
馬超從婦人手裡接過襁褓，示意李遺上前：
「這是我的兒子，取名為承。」
李遺湊過去看了一眼。
襁褓里的小東西正瞪著一雙黑乎乎的大眼，直愣愣地盯著他。
然後，忽然咧嘴笑了。
口水跟著一道往外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
李遺不敢伸手去接，在身上摸了摸。
最後摘下脖子上攜帶的飾物——一串牙尖已經磨得溫潤光滑的虎牙。
他把虎牙小心地掛到馬承脖子上：
「伯父為阿承取名承，想來是盼他承繼馬家之勇。這串虎牙，正好配阿承。」
同時逗了逗孩子：
「待你長大了，記得去涼州，尋匹西涼大馬還我。」
馬超怔了一下。
然後仰頭大笑。
笑聲還沒落，又猛咳起來。
婦人連忙上前撫他的背，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擔憂：
「阿郎，醫工說了，要靜心，不可大悲大喜。」
馬超緩過氣來，擺擺手，語氣淡然：
「我這副身子，多活幾日少活幾日，有甚分別？」
他又朝那個女孩招了招手：
「潤娘，過來，見過兩位兄長。」
再對李遺兄弟說道：「馬伶潤，我女兒，四歲。」
女孩雙手交疊在身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聲音細細軟軟，奶聲奶氣的：
「見過兩位阿兄。」
李遺和李球連忙還禮。
李遺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小包遞給她：
「這是紅糖，比飴糖還好吃，如蜜一般，我特意從南中帶來的，嘗嘗看。」
女孩一聽，看看李遺，再看看馬超。
馬超點點頭：「你阿兄的心意，嘗嘗吧。」
潤娘小心地揭開一個角，拿起紅糖，輕輕地咬了一點，眼睛頓時就亮起來。
「好甜！多謝阿兄！」
聲音忽然大了許多，方才那怯生生的勁兒一下子散了大半。
馬超看著欣喜的女兒，目光落到她手上那塊紅糖上，若有所思。
最後似是下了什麼決定，把孩子遞給婦人，轉身從牆上摘下那把長劍。
「鏘！」
劍出半鞘。
劍身如雪，寒氣逼人，映著窗外漏進來的日光，在堂屋裡掃過一道亮線。
屈指彈了一下劍鋒，輕吟繚繞，良久不散。
馬超看著劍，沉默了好一陣，這才緩緩開口：
「此劍伴我多年，從西涼到漢中，從漢中到錦城，如今我已用不上了。」
劍歸鞘，又從懷中拿出一卷絹書，一齊遞到李遺面前。
「我沒有旁的好回禮，這是我征戰多年悟出來的一些心得，取名《出手法》。」
「今日便與此劍一起贈你吧。」
李遺瞪大了眼，愣住了。
「伯父……這……這太貴重了！」
馬超神色淡然：
「這兩樣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是無用之物，談何貴重？」
「你且先收下，我有事求你。」
此話一出，李遺這才小心翼翼地雙手捧接過來：
「伯父但有吩咐，儘管開口便是，『求』這一字，遺萬萬承擔不起。」
看到李遺接過，馬超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容。
他的目光看向門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遙遠而無關的事：
「我馬氏門宗二百餘口，盡為曹操所誅。」
「惟有從弟馬岱與我逃了出來。」
停了停，轉頭看向馬承與馬伶潤：
「此一子一女，皆是入蜀後所生。」
再看向李遺，大約是第一次說起從未對旁人說過的話，斟酌了好一會：
「我身為降將，常懷危懼。除了與你父親偶有往來，與旁人皆不親近。」
「只盼將來，你能看在我這薄面上，照拂他們一二。」
李遺聞言，大是震動。
原來是因為這個才贈劍？
但見他臉色一肅，雙手捧劍，單膝跪下：
「伯父放心，阿承與潤娘，往後便是我的義弟義妹。」
「好好好！」
馬超連說了幾個好字，欣喜地把他扶起來。
李遺起身後，轉頭示意李球：
「二郎，你記住了。往後不論什麼事，都要想著還有義弟義妹。」
李球連忙上前兩步，用力點頭：「記住了。」
馬超見此，一下子放鬆了下來，似乎終於放下了久違的心事。
他揮了揮手，示意婦人領著兩個孩子回了內室。
然後又讓李遺兩兄弟落座。
自己坐在案後，端起酪漿喝了一口，靠在憑几上，語氣輕快了許多：
「你這兩位義弟義妹，往後有你照拂他們，我也就放心了。」
李遺連忙自謙：「遺必會盡心盡力，其實伯父不用太過擔心，畢竟從叔父尚在盛年……」
所謂的從叔父，自然就是馬岱。
馬超擺了擺手，「我那族弟才略不足，不過平庸之輩罷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可不曾被陛下盛讚，更不曾得丞相看重。」
李遺差點被口水嗆住。
「伯父……」
「十里亭送別，丞相特意留下你獨談。」
馬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丞相跟你談了些什麼，但有人親眼看到關家虎女親自給你斟茶了。」
李遺愕然：「什麼關家虎女？」
「關雲長之女，關銀屏。」
十里亭那個素衣女子是關銀屏？！
李遺整個人都麻了。
我還以為她是丞相的啞巴侍女呢！
他躊躇了一下，忍不住地問了一句：
「伯父，那關家虎女，呃，可是有口瘖之疾？」
馬超一愣：「從未聽說。」
但見李遺面有古怪之色：
「那為何當時她一言不發？我還道她不會說話……」
想到一開始她甚至連一杯茶都不願意倒給自己。
總不會……是對自己有意見吧？
馬超聞言，也覺得有些奇怪：
「聽說此女自遭荊州之變後，深居少出，不喜與外人交往……」
李遺點頭。
原來如此。
逢遭大變，深受打擊，沉默寡言，可以理解。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這個，馬超似是想起了什麼趣事：
「關雲長去後，陛下一直想給關家虎女覓良人，這在錦城不是什麼秘密。」
「奈何這錦城裡，但凡有些資格的子弟，皆被關家虎女冷麵以待。」
說著，他看向李遺的目光帶著戲謔：
「倒是沒有想到，她對你居然與他人不同……」
李遺連忙解釋：
「伯父，不是這樣的。丞相是見我一直未去太學，恐我荒廢學業，故而訓誡了幾句。」
「至於那關家虎女，我當時實不知她是誰，她只是恰好替丞相煮茶罷了。」
馬超笑而不語。
好侄兒，你說什麼我都相信，但別人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他端起酪漿又喝了一口，問道：
「丞相為何這麼關心你的學業？有傳言說，丞相想讓你入東宮伴讀？」
不是，季漢到底還有沒有秘密了？
先是紅糖，後是東宮。
皇宮淺得跟王八池一樣就算了。
丞相府上也四面漏風？
李遺老老實實點頭：「是真的。不過我已經拒絕了。」
馬超端著酪漿的手頓在半空中：
「為何？」
李遺嘆了口氣：
「這就是我今日來尋伯父的緣故。」
第一家。
馬府。
在門房處一亮身份，直接就被人迎接入內。
剛至前庭，立刻聞到一股濃重的藥味。
馬超已經站在正堂門口等著。
身形仍是那副塞滿門框的尺寸，但眼窩似乎比上一次更深了一些。。
李遺連忙趨步上前，整肅衣冠，一躬到底：
「侄兒李遺，拜見伯父。」
李球也跟著行禮。
馬超點了點頭，剛要開口，忽然捂嘴咳了幾聲，這才轉身帶路：
「進來罷。」
正堂的陳設很簡單。
案幾，坐席，壁上掛著一張舊弓，一把長槍，一柄長劍。
如此而已。
還未落座，馬超就朝側室方向抬了抬手。
一個婦人抱著襁褓走了出來。
身後跟著一個四五歲的女孩，梳著雙髻，怯怯地拽著婦人的衣角。
婦人約摸三十來歲，向李遺微微躬身行禮。
馬超從婦人手裡接過襁褓，示意李遺上前：
「這是我的兒子，取名為承。」
李遺湊過去看了一眼。
襁褓里的小東西正瞪著一雙黑乎乎的大眼，直愣愣地盯著他。
然後，忽然咧嘴笑了。
口水跟著一道往外流。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
李遺不敢伸手去接，在身上摸了摸。
最後摘下脖子上攜帶的飾物——一串牙尖已經磨得溫潤光滑的虎牙。
他把虎牙小心地掛到馬承脖子上：
「伯父為阿承取名承，想來是盼他承繼馬家之勇。這串虎牙，正好配阿承。」
同時逗了逗孩子：
「待你長大了，記得去涼州，尋匹西涼大馬還我。」
馬超怔了一下。
然後仰頭大笑。
笑聲還沒落，又猛咳起來。
婦人連忙上前撫他的背，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擔憂：
「阿郎，醫工說了，要靜心，不可大悲大喜。」
馬超緩過氣來，擺擺手，語氣淡然：
「我這副身子，多活幾日少活幾日，有甚分別？」
他又朝那個女孩招了招手：
「潤娘，過來，見過兩位兄長。」
再對李遺兄弟說道：「馬伶潤，我女兒，四歲。」
女孩雙手交疊在身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聲音細細軟軟，奶聲奶氣的：
「見過兩位阿兄。」
李遺和李球連忙還禮。
李遺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小包遞給她：
「這是紅糖，比飴糖還好吃，如蜜一般，我特意從南中帶來的，嘗嘗看。」
女孩一聽，看看李遺，再看看馬超。
馬超點點頭：「你阿兄的心意，嘗嘗吧。」
潤娘小心地揭開一個角，拿起紅糖，輕輕地咬了一點，眼睛頓時就亮起來。
「好甜！多謝阿兄！」
聲音忽然大了許多，方才那怯生生的勁兒一下子散了大半。
馬超看著欣喜的女兒，目光落到她手上那塊紅糖上，若有所思。
最後似是下了什麼決定，把孩子遞給婦人，轉身從牆上摘下那把長劍。
「鏘！」
劍出半鞘。
劍身如雪，寒氣逼人，映著窗外漏進來的日光，在堂屋裡掃過一道亮線。
屈指彈了一下劍鋒，輕吟繚繞，良久不散。
馬超看著劍，沉默了好一陣，這才緩緩開口：
「此劍伴我多年，從西涼到漢中，從漢中到錦城，如今我已用不上了。」
劍歸鞘，又從懷中拿出一卷絹書，一齊遞到李遺面前。
「我沒有旁的好回禮，這是我征戰多年悟出來的一些心得，取名《出手法》。」
「今日便與此劍一起贈你吧。」
李遺瞪大了眼，愣住了。
「伯父……這……這太貴重了！」
馬超神色淡然：
「這兩樣東西對我來說，已經是無用之物，談何貴重？」
「你且先收下，我有事求你。」
此話一出，李遺這才小心翼翼地雙手捧接過來：
「伯父但有吩咐，儘管開口便是，『求』這一字，遺萬萬承擔不起。」
看到李遺接過，馬超臉上這才露出一絲笑容。
他的目光看向門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件遙遠而無關的事：
「我馬氏門宗二百餘口，盡為曹操所誅。」
「惟有從弟馬岱與我逃了出來。」
停了停，轉頭看向馬承與馬伶潤：
「此一子一女，皆是入蜀後所生。」
再看向李遺，大約是第一次說起從未對旁人說過的話，斟酌了好一會：
「我身為降將，常懷危懼。除了與你父親偶有往來，與旁人皆不親近。」
「只盼將來，你能看在我這薄面上，照拂他們一二。」
李遺聞言，大是震動。
原來是因為這個才贈劍？
但見他臉色一肅，雙手捧劍，單膝跪下：
「伯父放心，阿承與潤娘，往後便是我的義弟義妹。」
「好好好！」
馬超連說了幾個好字，欣喜地把他扶起來。
李遺起身後，轉頭示意李球：
「二郎，你記住了。往後不論什麼事，都要想著還有義弟義妹。」
李球連忙上前兩步，用力點頭：「記住了。」
馬超見此，一下子放鬆了下來，似乎終於放下了久違的心事。
他揮了揮手，示意婦人領著兩個孩子回了內室。
然後又讓李遺兩兄弟落座。
自己坐在案後，端起酪漿喝了一口，靠在憑几上，語氣輕快了許多：
「你這兩位義弟義妹，往後有你照拂他們，我也就放心了。」
李遺連忙自謙：「遺必會盡心盡力，其實伯父不用太過擔心，畢竟從叔父尚在盛年……」
所謂的從叔父，自然就是馬岱。
馬超擺了擺手，「我那族弟才略不足，不過平庸之輩罷了。」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可不曾被陛下盛讚，更不曾得丞相看重。」
李遺差點被口水嗆住。
「伯父……」
「十里亭送別，丞相特意留下你獨談。」
馬超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我不知道丞相跟你談了些什麼，但有人親眼看到關家虎女親自給你斟茶了。」
李遺愕然：「什麼關家虎女？」
「關雲長之女，關銀屏。」
十里亭那個素衣女子是關銀屏？！
李遺整個人都麻了。
我還以為她是丞相的啞巴侍女呢！
他躊躇了一下，忍不住地問了一句：
「伯父，那關家虎女，呃，可是有口瘖之疾？」
馬超一愣：「從未聽說。」
但見李遺面有古怪之色：
「那為何當時她一言不發？我還道她不會說話……」
想到一開始她甚至連一杯茶都不願意倒給自己。
總不會……是對自己有意見吧？
馬超聞言，也覺得有些奇怪：
「聽說此女自遭荊州之變後，深居少出，不喜與外人交往……」
李遺點頭。
原來如此。
逢遭大變，深受打擊，沉默寡言，可以理解。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這個，馬超似是想起了什麼趣事：
「關雲長去後，陛下一直想給關家虎女覓良人，這在錦城不是什麼秘密。」
「奈何這錦城裡，但凡有些資格的子弟，皆被關家虎女冷麵以待。」
說著，他看向李遺的目光帶著戲謔：
「倒是沒有想到，她對你居然與他人不同……」
李遺連忙解釋：
「伯父，不是這樣的。丞相是見我一直未去太學，恐我荒廢學業，故而訓誡了幾句。」
「至於那關家虎女，我當時實不知她是誰，她只是恰好替丞相煮茶罷了。」
馬超笑而不語。
好侄兒，你說什麼我都相信，但別人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他端起酪漿又喝了一口，問道：
「丞相為何這麼關心你的學業？有傳言說，丞相想讓你入東宮伴讀？」
不是，季漢到底還有沒有秘密了？
先是紅糖，後是東宮。
皇宮淺得跟王八池一樣就算了。
丞相府上也四面漏風？
李遺老老實實點頭：「是真的。不過我已經拒絕了。」
馬超端著酪漿的手頓在半空中：
「為何？」
李遺嘆了口氣：
「這就是我今日來尋伯父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