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軍帳聽問
幾根粗木草草釘起的中軍大帳立在坡頂上。
不停有信使、斥候、傳令兵匆匆進出，快馬將四周塵土揚起，久久未落。
不遠處，手持軍杖的士兵、滿臉橫肉的刀斧手已在刑台上候著。
帳門前，披甲執刀的親衛分列兩側，肅殺無聲。
徐知遠人還未下馬，心跳一時快了幾分。
「進去後，少說話，問到你，你再開口。」徐勇低聲囑咐徐知遠一句，翻身下馬，抬手整了整甲冑。父子倆跟隨傳令兵走了進去。
「徐頭領父子到。」
黃巢高坐在上首，甲未解，眉宇間儘是疲色，可那雙眼卻沉得很，像壓著火。兩旁坐著黃家兄弟子侄，先後加入的頭領。有人面色不定，有人冷眼旁觀，像是在等一場熱鬧。
未等人走到跟前，黃巢便直接開口問責：「徐勇，你可知罪？」
帳中頓時一靜。
徐勇領著徐知遠單膝跪地，直接應答：「徐勇知罪。」
「違令、抗命、擅自動兵，三條罪責，你認，是不認？」
「認。」
「你可知，任何一條，都夠砍下你的頭來？」
「知。」
徐勇答得太乾脆，反倒讓帳中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少人微微坐直了身子。
黃巢盯著眼前的父子倆，冷聲問：「明知後果，為何要去？」
這話問出，黃家子侄中一個留著短須的漢子冷哼了一聲，像是等著徐勇如何爭辯。
「回表帥，孟楷、蓋洪兩部被忠武前鋒死死咬住。後隊輜重、傷兵、家眷未遠，若我不去，只怕不用多久，就會被忠武軍追上。到那時，亂的就是我軍整條退路。」
聽完徐勇的回答，黃巢略一思量，偏頭看向帳側：「傳令兵，把你看到的，說一遍。」
「是。」那傳令兵急忙上前，不敢添油加醋，只將他這一路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他說話時，無人插嘴，帳內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
待傳令兵退下後，徐知遠已然察覺，方才傳令兵的話里，有一些細節被他刻意隱了去
「斥候，忠武軍追了多遠？」
「回大帥，忠武軍追上來的是前鋒，輕騎與步卒均有三四百。他們從識破孟、蓋兩部疑兵開始，一路追擊，不曾停歇。」答話的斥候，想了想，接著說：「若無徐家回身一擊，估摸著至多半個時辰，忠武前鋒便能追上後隊。」
帳中頓時響起好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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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面上無波，看向徐勇的眼神稍緩，「你是因此回軍？不是為救孟楷、蓋洪？」
「是因此回軍！」徐勇頓了頓，接著說：「可誰知，待我趕到時，孟、蓋兩部眼看要敗，再不救援，他們難以脫身。我沒能做到見死不救，這才抗命，帶兵回殺，也一併救了他們兩部。」
經過已明，黃巢點了點頭，目光卻沒有從徐勇父子身上移開，又追問徐勇：「你可知，若這一仗打輸了，會是什麼後果？」
「若輸，則我徐家兵馬先死，後隊會亂，大軍也再無從容脫身之機。」
徐知遠俯首跪在一旁，聽著這番問答，只覺得帳中熱氣頂得他額角發緊。黃巢此刻問的，已經不是那一仗打得對不對，而是在追問徐勇的動機，掂量徐勇的忠心。徐勇到底是在護大局，還是……不能再讓徐勇一個人扛了，他得站出來替他分擔！
黃巢的問話還在繼續：「這主意誰出的？」
「是我！」
「是我！」
這一刻，徐勇父子倆同時出聲。帳中諸人先是一愣，接著，瞬間都將目光落到了他們父子身上，有人嘴角翹起，有人面露戲謔。
徐勇猛地轉頭，瞪向徐知遠，這一刻他的怒火比戰場上來得還快。
黃巢也是一怔，竟被氣笑了：「徐勇，你我一起長大，你是什麼性子，我會不清楚？」他聲音陡然一沉：「回軍救後隊，我信你做得出來。可這一套借疑兵、斷追兵、穩退路的盤算，未必是你臨陣能想全的。你違令在先，如今還要替兒子攬責，拿我當傻子不成？來人，將徐勇拖出去，先打二十棍。」
兩名親衛應聲出列，一左一右按住徐勇臂膀。徐勇沒有掙扎。甲葉摩擦的刺耳聲響，讓徐知遠心頭髮緊。
「表帥！我阿耶年邁，又值撤退途中，受不得軍棍，主意是表侄所出，表侄願替阿耶領罰。」
「知遠，閉嘴！要罰也是我領，何時輪到你來頂？」
徐勇說完，就要隨著親衛出門受罰。
「報——」
突然，一名信使闖進帳中——那信使，徐知遠在孟楷、蓋洪兩部見過。他心裡頓時一松，孟、蓋兩部的捷報到了。這兩人往後還得多交往，今日的情，記下了。
信使單膝跪地，一邊呈上信箋，一邊激動稟告：「稟大帥，孟、蓋兩部捷報——斬殺忠武軍一百十七人，另俘傷兵四十六人，截獲戰馬五十三匹。忠武軍前鋒已退十餘里，短期內，不敢再上前攀咬，捷報發出時，仍不見對方斥候。具體經過，兩位頭領已在捷報中寫明。」
話畢，帳中低語、驚呼、倒抽冷氣響成一片。不少人臉色變了，斬俘過百，自打遭遇忠武軍以來，就沒有過幾次。
黃巢接過捷報，快速看了一遍，眉頭漸漸舒展：「徐勇，念你有功，這二十軍棍暫且記下，日後再罰。都起來說話！」
徐勇父子站起，兩人都稍鬆了一口氣。
帳中有人漲紅了臉，有人暗暗咬緊了牙。
「徐知遠，你來說，為何要冒著問責之危，也要勸說你父親回軍？不得有絲毫隱瞞。」
徐知遠上前一步，說話時，聲音已經穩了下來：「回表帥，孟、蓋兩部作為疑兵，已被識破。忠武軍不會再試探，而是會死死咬住他們，一路追殺。而後隊卻未走遠，徐家若只顧著奉令前行，表面無過，實則等於把後頭輜重、傷兵、婦孺，都丟給了忠武軍前鋒。到時，哪怕大軍主力能走脫，後隊也會大亂，會被咬得更散。」
頓了頓，他繼續說：「回軍不是為爭功，是為把追兵先嚇停。徐家突然殺回去，忠武軍便會再生疑——他們猜不透後頭還有沒有伏兵。只要他們停下來試探，後隊就能喘一口氣，散卒也才有機會收攏。」
「說得倒好聽。」那留著短須的黃家子侄終於忍不住，冷笑一聲，立即出聲反駁：「軍令若人人都照自己想的改，豈不要大亂？」
「就是，」另一位私鹽頭領也出聲附和：「若照你這麼說，豈不是違令也成了功？那以後誰還聽軍令？往後還如何行軍？」
徐知遠轉頭看了那兩人一眼。一個是黃家旁支，一個是與徐勇同輩的私鹽頭領——昨夜軍議時，他們最先低頭，後來又是他們要繼續與王仙芝合兵。
沒有頂回去，他平聲道：「軍令自然不能亂改。可若眼見後隊將潰、輜重將失，還只守著『我未違令』，那也不叫忠，是避責。」
「你——」
「胡攪蠻纏！」
「夠了。」黃巢淡淡一句，把那兩人的話壓了回去。他盯著徐知遠，目光在他臉上停了許久，像是要從皮肉底下看出些什麼。
徐知遠抬頭，撞見黃巢看自己的眼神，不禁背脊發涼——自己怕不是引起了黃巢的關注？
果然，接下來黃巢又問：「昨晚是你獻策，今日又是你補了計策的遺漏。知遠，你為何一下子開了竅？以前莫不是在藏拙？」
黃巢這話如同悶雷。徐知遠垂著眼，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黃巢表面是問詢，內在卻是生疑。往後自己做事，說話都得更有分寸，想帶徐家離開，只怕更難了。
黃巢問得太准，也太狠。他只得硬著頭皮，說：「表侄，僥倖撞對幾回，談不上計策。」
「僥倖？」黃巢唇角似乎動了一下，「人命可不是靠僥倖撿回來的。」
坐在右手上席的黃存——黃家這一輩里少見的穩當人——終於慢悠悠開了口。
「軍令是軍令，功勞是功勞，不可混為一談。大帥今日若只論『違令』，那徐勇父子當罰；若論戰果，他們有功。問題不在罰不罰，而是怎麼罰，怎麼賞。」
這話一出，帳中有人臉色變了，更有不少人不自覺看向了黃巢。
黃巢用手指在案桌上輕輕地敲了敲。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軍令不是廢紙！收回先前給徐家的賞——此刻起，收攏的散卒不再優先填補徐家兵源。」
黃巢看了一圈帳中之人，接著說：「此戰，徐家回軍逼退忠武前鋒，護住後隊、傷兵和輜重，是實功。但違令在先，不賞！剛剛記下的二十軍棍也就此作罷。徐家仍可成為一部，作為後隊，繼續為大軍收攏散卒、照看輜重。凡收攏之人，登記造冊後，一律報中軍統一調配，徐家不得私截。」
帳中一靜，只有一陣甲冑摩擦聲響起。
黃存沒有說話，只將目光在方才出聲的幾人臉上緩緩掃過。
徐知遠剛松下一口氣，便看見黃巢的目光還在自己身上。
「知遠，記住，腦子活，是好事，太活，就未必了。軍中能出主意的人，我要；但自作聰明、把手伸過了線的人，我只會殺。」
這話一落，帳中靜得只剩下風吹帳布的嘩嘩聲。
徐知遠喉嚨發緊，垂首道：「謝表帥教誨，表侄定會謹記！」
「你最好真記住。」
黃巢看了徐知遠好一會兒，這才繼續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帳中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往後但凡軍議，你需跟著你父親一起來，不得有誤。帳中給你設座，你想說話，也可以直接說。」
頓了頓，又說：「黃存、徐勇留下，其餘人退下。」
帳中眾人一時竟沒立刻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從這一刻起，徐知遠有了在中軍帳中坐下開口的資格。幾個黃家子侄與一眾頭領離開時，臉上都談不上好看。尤其方才出言的兩人，經過徐知遠身邊時，其中一人腳步微頓，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道：「軍議的座，坐穩了，可別像你那兩個兄長一樣，說沒就沒了。」
徐知遠壓下被挑釁的怒火，將這些人的嘴臉一一刻進心裡。
朱溫最後一個起身，走到帳門外，經過徐知遠身邊時，停下腳步，側過臉，有意似無意地看了他一眼：「徐郎君，今日這一遭，徐家吃的未必是虧。軍帳議事有了你的座，往後且看你如何縱橫捭闔。」
徐知遠不由得警惕起來，壓低聲音，淡淡道：「朱兄這話，我可不敢當。」
朱溫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敢不敢當是一回事，旁人怎麼看，又是另一回事。郎君往後，怕是要比今日更遭人惦記了。」小聲說完，匆匆而去。
徐知遠一時沒弄明白朱溫的用意，不知不覺中手心裡全是冷汗。
帳簾內，只剩三人。
黃巢靠在坐席上，直到此刻才露出疲態，揉了揉眉心，說道：「徐勇表弟，我留你，不是為別的，徐家這些年為我出了多少力，我心裡有數。可也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由著你亂來。」
他頓了頓，又看向帳外方向：「知遠……這孩子變化太大了。會看局勢，會算人心，你跟我說，到底怎麼回事？」
徐勇聽後，沉默片刻，悶聲道：「這小子近來確實像開了竅。你若問我緣由，我說不上來。可他做的這些事，至少不是壞事。」
黃巢與黃存對視一眼，又看了看徐勇，看他不像作偽，這才說道：「變得是好是壞，我眼下還說不準。可有一點你記著——有本事的人，最怕沒人管，也最怕管不住。回去以後，你替我看緊他。讓他先把徐家這一部給我帶穩了。眼下正是用人的時候，徐家不能散。」
徐勇心頭一熱，眼眶跟著紅了。
待徐勇離去，黃巢轉過身，對著黃存問出了第一句：「大哥，你覺得徐家怎麼樣？知遠，讓我有些摸不透，你覺得該……」
……
回程路上，徐勇難得露出笑意，坐騎馬蹄都快了幾分。
徐知遠卻沒吭聲，腦子裡全是黃巢那句『伸手過線，我只會殺』，和朱溫那個意味深長的笑。
剛回徐家營地，部曲老陳急匆匆迎上來，「頭領，少主！營里出事了。方才黃家來人，硬是把咱們先前收下的一些精壯散卒給搶走了。狗子想攔，還被黃家人抽了兩鞭子。他們還嚷嚷，說徐家違令受罰，沒資格挑人！」
徐勇一把伸手攥住了刀柄，指節發白。
徐知遠的臉色也頓時沉了下來。
帥帳里那場聽問，把徐家放到了所有人眼皮底下。徐家是受了罰，可收攏散卒、照看輜重，仍是表帥給軍令。這些人來得這麼快，直接動手搶人——不是為幾個散卒，是為撕下徐家的臉皮，再試試徐家還有沒有牙。
不等徐勇發話，徐知遠抬腳便走，冷聲道：「走！我倒要看看，誰這麼急著把臉湊過來。」
不停有信使、斥候、傳令兵匆匆進出，快馬將四周塵土揚起，久久未落。
不遠處，手持軍杖的士兵、滿臉橫肉的刀斧手已在刑台上候著。
帳門前，披甲執刀的親衛分列兩側，肅殺無聲。
徐知遠人還未下馬，心跳一時快了幾分。
「進去後，少說話，問到你，你再開口。」徐勇低聲囑咐徐知遠一句，翻身下馬，抬手整了整甲冑。父子倆跟隨傳令兵走了進去。
「徐頭領父子到。」
黃巢高坐在上首，甲未解，眉宇間儘是疲色，可那雙眼卻沉得很，像壓著火。兩旁坐著黃家兄弟子侄，先後加入的頭領。有人面色不定，有人冷眼旁觀，像是在等一場熱鬧。
未等人走到跟前，黃巢便直接開口問責：「徐勇，你可知罪？」
帳中頓時一靜。
徐勇領著徐知遠單膝跪地，直接應答：「徐勇知罪。」
「違令、抗命、擅自動兵，三條罪責，你認，是不認？」
「認。」
「你可知，任何一條，都夠砍下你的頭來？」
「知。」
徐勇答得太乾脆，反倒讓帳中幾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不少人微微坐直了身子。
黃巢盯著眼前的父子倆，冷聲問：「明知後果，為何要去？」
這話問出，黃家子侄中一個留著短須的漢子冷哼了一聲，像是等著徐勇如何爭辯。
「回表帥，孟楷、蓋洪兩部被忠武前鋒死死咬住。後隊輜重、傷兵、家眷未遠，若我不去，只怕不用多久，就會被忠武軍追上。到那時，亂的就是我軍整條退路。」
聽完徐勇的回答，黃巢略一思量，偏頭看向帳側：「傳令兵，把你看到的，說一遍。」
「是。」那傳令兵急忙上前，不敢添油加醋，只將他這一路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他說話時，無人插嘴，帳內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
待傳令兵退下後，徐知遠已然察覺，方才傳令兵的話里，有一些細節被他刻意隱了去
「斥候，忠武軍追了多遠？」
「回大帥，忠武軍追上來的是前鋒，輕騎與步卒均有三四百。他們從識破孟、蓋兩部疑兵開始，一路追擊，不曾停歇。」答話的斥候，想了想，接著說：「若無徐家回身一擊，估摸著至多半個時辰，忠武前鋒便能追上後隊。」
帳中頓時響起好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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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面上無波，看向徐勇的眼神稍緩，「你是因此回軍？不是為救孟楷、蓋洪？」
「是因此回軍！」徐勇頓了頓，接著說：「可誰知，待我趕到時，孟、蓋兩部眼看要敗，再不救援，他們難以脫身。我沒能做到見死不救，這才抗命，帶兵回殺，也一併救了他們兩部。」
經過已明，黃巢點了點頭，目光卻沒有從徐勇父子身上移開，又追問徐勇：「你可知，若這一仗打輸了，會是什麼後果？」
「若輸，則我徐家兵馬先死，後隊會亂，大軍也再無從容脫身之機。」
徐知遠俯首跪在一旁，聽著這番問答，只覺得帳中熱氣頂得他額角發緊。黃巢此刻問的，已經不是那一仗打得對不對，而是在追問徐勇的動機，掂量徐勇的忠心。徐勇到底是在護大局，還是……不能再讓徐勇一個人扛了，他得站出來替他分擔！
黃巢的問話還在繼續：「這主意誰出的？」
「是我！」
「是我！」
這一刻，徐勇父子倆同時出聲。帳中諸人先是一愣，接著，瞬間都將目光落到了他們父子身上，有人嘴角翹起，有人面露戲謔。
徐勇猛地轉頭，瞪向徐知遠，這一刻他的怒火比戰場上來得還快。
黃巢也是一怔，竟被氣笑了：「徐勇，你我一起長大，你是什麼性子，我會不清楚？」他聲音陡然一沉：「回軍救後隊，我信你做得出來。可這一套借疑兵、斷追兵、穩退路的盤算，未必是你臨陣能想全的。你違令在先，如今還要替兒子攬責，拿我當傻子不成？來人，將徐勇拖出去，先打二十棍。」
兩名親衛應聲出列，一左一右按住徐勇臂膀。徐勇沒有掙扎。甲葉摩擦的刺耳聲響，讓徐知遠心頭髮緊。
「表帥！我阿耶年邁，又值撤退途中，受不得軍棍，主意是表侄所出，表侄願替阿耶領罰。」
「知遠，閉嘴！要罰也是我領，何時輪到你來頂？」
徐勇說完，就要隨著親衛出門受罰。
「報——」
突然，一名信使闖進帳中——那信使，徐知遠在孟楷、蓋洪兩部見過。他心裡頓時一松，孟、蓋兩部的捷報到了。這兩人往後還得多交往，今日的情，記下了。
信使單膝跪地，一邊呈上信箋，一邊激動稟告：「稟大帥，孟、蓋兩部捷報——斬殺忠武軍一百十七人，另俘傷兵四十六人，截獲戰馬五十三匹。忠武軍前鋒已退十餘里，短期內，不敢再上前攀咬，捷報發出時，仍不見對方斥候。具體經過，兩位頭領已在捷報中寫明。」
話畢，帳中低語、驚呼、倒抽冷氣響成一片。不少人臉色變了，斬俘過百，自打遭遇忠武軍以來，就沒有過幾次。
黃巢接過捷報，快速看了一遍，眉頭漸漸舒展：「徐勇，念你有功，這二十軍棍暫且記下，日後再罰。都起來說話！」
徐勇父子站起，兩人都稍鬆了一口氣。
帳中有人漲紅了臉，有人暗暗咬緊了牙。
「徐知遠，你來說，為何要冒著問責之危，也要勸說你父親回軍？不得有絲毫隱瞞。」
徐知遠上前一步，說話時，聲音已經穩了下來：「回表帥，孟、蓋兩部作為疑兵，已被識破。忠武軍不會再試探，而是會死死咬住他們，一路追殺。而後隊卻未走遠，徐家若只顧著奉令前行，表面無過，實則等於把後頭輜重、傷兵、婦孺，都丟給了忠武軍前鋒。到時，哪怕大軍主力能走脫，後隊也會大亂，會被咬得更散。」
頓了頓，他繼續說：「回軍不是為爭功，是為把追兵先嚇停。徐家突然殺回去，忠武軍便會再生疑——他們猜不透後頭還有沒有伏兵。只要他們停下來試探，後隊就能喘一口氣，散卒也才有機會收攏。」
「說得倒好聽。」那留著短須的黃家子侄終於忍不住，冷笑一聲，立即出聲反駁：「軍令若人人都照自己想的改，豈不要大亂？」
「就是，」另一位私鹽頭領也出聲附和：「若照你這麼說，豈不是違令也成了功？那以後誰還聽軍令？往後還如何行軍？」
徐知遠轉頭看了那兩人一眼。一個是黃家旁支，一個是與徐勇同輩的私鹽頭領——昨夜軍議時，他們最先低頭，後來又是他們要繼續與王仙芝合兵。
沒有頂回去，他平聲道：「軍令自然不能亂改。可若眼見後隊將潰、輜重將失，還只守著『我未違令』，那也不叫忠，是避責。」
「你——」
「胡攪蠻纏！」
「夠了。」黃巢淡淡一句，把那兩人的話壓了回去。他盯著徐知遠，目光在他臉上停了許久，像是要從皮肉底下看出些什麼。
徐知遠抬頭，撞見黃巢看自己的眼神，不禁背脊發涼——自己怕不是引起了黃巢的關注？
果然，接下來黃巢又問：「昨晚是你獻策，今日又是你補了計策的遺漏。知遠，你為何一下子開了竅？以前莫不是在藏拙？」
黃巢這話如同悶雷。徐知遠垂著眼，指甲在掌心掐出深深的印子。黃巢表面是問詢，內在卻是生疑。往後自己做事，說話都得更有分寸，想帶徐家離開，只怕更難了。
黃巢問得太准，也太狠。他只得硬著頭皮，說：「表侄，僥倖撞對幾回，談不上計策。」
「僥倖？」黃巢唇角似乎動了一下，「人命可不是靠僥倖撿回來的。」
坐在右手上席的黃存——黃家這一輩里少見的穩當人——終於慢悠悠開了口。
「軍令是軍令，功勞是功勞，不可混為一談。大帥今日若只論『違令』，那徐勇父子當罰；若論戰果，他們有功。問題不在罰不罰，而是怎麼罰，怎麼賞。」
這話一出，帳中有人臉色變了，更有不少人不自覺看向了黃巢。
黃巢用手指在案桌上輕輕地敲了敲。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軍令不是廢紙！收回先前給徐家的賞——此刻起，收攏的散卒不再優先填補徐家兵源。」
黃巢看了一圈帳中之人，接著說：「此戰，徐家回軍逼退忠武前鋒，護住後隊、傷兵和輜重，是實功。但違令在先，不賞！剛剛記下的二十軍棍也就此作罷。徐家仍可成為一部，作為後隊，繼續為大軍收攏散卒、照看輜重。凡收攏之人，登記造冊後，一律報中軍統一調配，徐家不得私截。」
帳中一靜，只有一陣甲冑摩擦聲響起。
黃存沒有說話，只將目光在方才出聲的幾人臉上緩緩掃過。
徐知遠剛松下一口氣，便看見黃巢的目光還在自己身上。
「知遠，記住，腦子活，是好事，太活，就未必了。軍中能出主意的人，我要；但自作聰明、把手伸過了線的人，我只會殺。」
這話一落，帳中靜得只剩下風吹帳布的嘩嘩聲。
徐知遠喉嚨發緊，垂首道：「謝表帥教誨，表侄定會謹記！」
「你最好真記住。」
黃巢看了徐知遠好一會兒，這才繼續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帳中眾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往後但凡軍議，你需跟著你父親一起來，不得有誤。帳中給你設座，你想說話，也可以直接說。」
頓了頓，又說：「黃存、徐勇留下，其餘人退下。」
帳中眾人一時竟沒立刻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變了——從這一刻起，徐知遠有了在中軍帳中坐下開口的資格。幾個黃家子侄與一眾頭領離開時，臉上都談不上好看。尤其方才出言的兩人，經過徐知遠身邊時，其中一人腳步微頓，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道：「軍議的座，坐穩了，可別像你那兩個兄長一樣，說沒就沒了。」
徐知遠壓下被挑釁的怒火，將這些人的嘴臉一一刻進心裡。
朱溫最後一個起身，走到帳門外，經過徐知遠身邊時，停下腳步，側過臉，有意似無意地看了他一眼：「徐郎君，今日這一遭，徐家吃的未必是虧。軍帳議事有了你的座，往後且看你如何縱橫捭闔。」
徐知遠不由得警惕起來，壓低聲音，淡淡道：「朱兄這話，我可不敢當。」
朱溫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敢不敢當是一回事，旁人怎麼看，又是另一回事。郎君往後，怕是要比今日更遭人惦記了。」小聲說完，匆匆而去。
徐知遠一時沒弄明白朱溫的用意，不知不覺中手心裡全是冷汗。
帳簾內，只剩三人。
黃巢靠在坐席上，直到此刻才露出疲態，揉了揉眉心，說道：「徐勇表弟，我留你，不是為別的，徐家這些年為我出了多少力，我心裡有數。可也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由著你亂來。」
他頓了頓，又看向帳外方向：「知遠……這孩子變化太大了。會看局勢，會算人心，你跟我說，到底怎麼回事？」
徐勇聽後，沉默片刻，悶聲道：「這小子近來確實像開了竅。你若問我緣由，我說不上來。可他做的這些事，至少不是壞事。」
黃巢與黃存對視一眼，又看了看徐勇，看他不像作偽，這才說道：「變得是好是壞，我眼下還說不準。可有一點你記著——有本事的人，最怕沒人管，也最怕管不住。回去以後，你替我看緊他。讓他先把徐家這一部給我帶穩了。眼下正是用人的時候，徐家不能散。」
徐勇心頭一熱，眼眶跟著紅了。
待徐勇離去，黃巢轉過身，對著黃存問出了第一句：「大哥，你覺得徐家怎麼樣？知遠，讓我有些摸不透，你覺得該……」
……
回程路上，徐勇難得露出笑意，坐騎馬蹄都快了幾分。
徐知遠卻沒吭聲，腦子裡全是黃巢那句『伸手過線，我只會殺』，和朱溫那個意味深長的笑。
剛回徐家營地，部曲老陳急匆匆迎上來，「頭領，少主！營里出事了。方才黃家來人，硬是把咱們先前收下的一些精壯散卒給搶走了。狗子想攔，還被黃家人抽了兩鞭子。他們還嚷嚷，說徐家違令受罰，沒資格挑人！」
徐勇一把伸手攥住了刀柄，指節發白。
徐知遠的臉色也頓時沉了下來。
帥帳里那場聽問，把徐家放到了所有人眼皮底下。徐家是受了罰，可收攏散卒、照看輜重，仍是表帥給軍令。這些人來得這麼快，直接動手搶人——不是為幾個散卒，是為撕下徐家的臉皮，再試試徐家還有沒有牙。
不等徐勇發話，徐知遠抬腳便走，冷聲道：「走！我倒要看看，誰這麼急著把臉湊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