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闖營搶人？
「知遠，此事你待如何處置？」
徐知遠停住腳步，回過頭來：「阿耶，放心！孩兒心裡有數，我徐家剛受了軍令的罰，此事當然依軍令處之。阿耶，先讓孩兒來，若是不妥，您再出面。」
「莫要失了分寸！」徐勇一頓，叮囑道：「阿耶眼睛不瞎。有些人是眼紅得坐不住了，但那是徐家拿人命換來的！切記，不可硬來！」說完，憤憤地往臨時營帳走去。
此時，天色已黑，徐家營地已掌起了火把。路上，老陳邊走邊說：「來人不止黃家，還有趙頭領的人、陳麻子的人，外頭還站了好幾撥瞧熱鬧的。都堵在散卒歸攏的空地前，與咱們的人正在拉扯著……」
徐知遠聽得很仔細，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黃家旁支打頭，趙頭領、陳麻子的人跟著起鬨，擺明了不是來認人的，而是借認舊部的名頭，當眾逼徐家先讓一步。無非是吃准了徐家才挨過責罰，不敢再鬧大。可越是這樣，今夜這事就越不能私了。
徐知遠對一個部曲下令道：「去，讓徐家的所有部曲帶著傢伙什過來！」
那得令的部曲聽後，先是一愣，隨即又是一樂，然後快速離去。
一行人剛到散卒安置的那塊空地時，外圍已經是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火把照得刀鞘、槍桿、人臉忽明忽暗，罵聲、推搡聲、哭喊聲混成一片，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滾油。
「……你徐家這是要私截散卒？」
「我等只是來認回舊部，徐家何故扣著人不放？」
「軍中自有規矩！徐家莫不是以為，你們先撈著，就是你們的人了？」
徐知遠皺眉，黑著臉對老陳點了點頭。
老陳隨即大喝一聲：「徐家少主到，讓開路來！」
人群頓時一靜，紛紛轉身往他們望來，有人不屑，有人幸災樂禍。
圈內，徐家不少老卒已經橫起了槍桿，尤其是狗子站在部曲最前方，兩道鞭痕刻在臉上，雙眼噴火，手中的橫刀微微顫抖。不少新收的散卒被人從圈中硬拖了出來，正驚惶掙扎。
一個黃家人握著馬鞭，鞭梢上沾著血。
最裡頭的散卒大多擠在一塊兒，個個神色不安，有些人抱著刀不敢出聲，有些人低著頭裝死，也有些人眼神亂飄，顯然心裡已經活了。
徐知遠順著人群散開的通道走到中央，站定，按刀轉身，冷聲喝道：「你們何故來我徐家營地鬧事？報上名來！」
人群再次一靜，緊接著就是滿堂鬨笑。
「徐知遠，何必明知故問，」一個留著短須的漢子領著幾位黃家子侄走上前來，一手捻著唇上短須，一手指著徐知遠，眼神滿是居高臨下的輕慢，比在中軍帳里還囂張三分，「你徐家父子剛在中軍大帳受了責罰，不記得我等就在場？」
徐知遠瞟了他一眼，也上前一步，戲謔回道：「不認識！」
「好你個徐知遠，竟敢假裝不認識我等！」那短須的漢子氣極，漲紅著臉，就要伸手抓徐知遠的衣領。可不等那人防備，徐知遠瞬間貼了上去，拔出橫刀，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
徐知遠眼角餘光瞥見人群外圍的火把光影里，不知何時立了一道披甲的身影——徐勇就站在那裡，冷眼看著場中，像一頭蓄勢的猛虎。他心裡頓時一定。「徐家部曲聽令！將這些人速速給我拿下！」
話音剛落，人群外圍忽然湧出近百徐家部曲——刀已出鞘，箭已上弦，迅速將這些人團團圍住。狗子最先反應過來，提刀上前，架在另一個黃家人的脖子上。
那短須的漢子更是大怒，撕開嗓門怒罵：「徐知遠，你徐家是要造反了嗎？」
徐家部曲內外夾擊，不多時，凡是外來之人全被徐家人制服。不少人看到橫刀架在脖子上，紛紛將就要罵出口的話給活活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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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繳械！綁了！」
「徐知遠，我是黃家黃文韜。」那短須的漢子被幾個部曲一邊繳械、捆綁，一邊掙扎著吼道：「大帥是我等幾人的堂叔父，你哪來的膽子敢綁我？我黃家是主，你徐家是仆，你這是以下犯上！」
黃文韜的聲音還沒落下去，另外幾個領頭之人紛紛嘶吼起來。
「徐知遠，我是趙頭領的親侄兒趙五郎。」一個尖下巴、眼珠活泛得發滑的年輕人，穿著半舊皮甲，神情張揚，大笑著說：「哈哈，你可真有種！」
「我周癩子是陳麻子頭領的副手。我記下了今日之恥！」一個黑胖粗壯的中年漢子，臉上一道舊疤拉到嘴角，他沒有反抗，坦然地接受徐家部曲捆綁，可眼裡泛著冷光。那樣子分明是在說，看你接下來如何向我家頭領交代。
「我是……」
等黃文韜、趙五郎、周癩子一個個吼完自家後台，徐知遠忽然笑了。他目光卻從這幾人臉上移開，淡淡掃過自己部曲。狗子雙目赤紅，握刀的手還在顫；旁邊幾個老卒臉色漲得激動；也有兩三個新人目光躲閃，面露憂色。徐知遠將這幾張臉一一記在心裡。
「哦？要論親疏，大帥還是我親表伯。沒錯，黃家是主，徐家是仆。不過，你黃文韜只是黃家旁支，還代表不了整個黃家，更不是我徐家的主子。」頓了頓，徐知遠繼續道：「至於你們，無故帶人來我徐家駐地鬧事，我徐家更是不怕，剛好綁了一併送中軍問罪。」
黃文韜急忙大喊：「誰說我等是無故來的？」
「哦？所為何事？」徐知遠接上話頭，明知故問：「又為何與我徐家部曲發生對峙？」
黃文韜被問得一怔，似乎覺察到了什麼，沒再往下接。
見黃文韜閉上了嘴，徐知遠將他晾在一邊，轉頭看向其他幾人：「你們呢？」
「我是奉叔父意思，來把本部走散的人認回去的。」趙五郎盯著徐知遠道：「你徐家人不但不配合，還加以阻攔，我叔父定不會饒過你徐家。」
「我是領了我家陳頭領的軍令，來認領本部散卒的。」周癩子跟著也忙不迭地說：「徐知遠你好大的膽子，安敢這般對待我等，看我家頭領如何向大帥稟告。」
徐知遠聽完他們的話，點了點頭：「認舊部，可以。你們家頭領的文書和憑證呢？你部名冊呢？」
周癩子冷笑：「認舊部、分失散之人，何須特地下令文書和憑證？難道不是軍中常理？」
說到這裡，徐知遠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你們拿常理作幌子，可常理壓不過新令。大帥親口下令——我徐家作為後隊，為大軍收攏散卒、照看輜重。凡收攏之人，登記造冊後，一律報中軍統一調配。既如此，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堵在我營門口，當場分人了？喊文書過來，將剛才的經過一一記錄下來，將他們強行搶過去的散卒也喊過來一一驗證，然後讓相關人簽字畫押，今夜呈給大帥過目。」
趙五郎、周癩子幾個領頭之人聽後眼睛裡閃過慌張。
徐知遠目光掃向那些被搶的散卒，聲音陡然一沉：「你們放寬心，只管實話實說，我徐知遠用徐家少主的身份向你們擔保，往後爾等絕不會受到報復！此事鬧到如此地步，中軍也必然會查，諸位不用顧慮！」
此話一落，終於有人咬著牙指了出來：「俺是被他們拖出來的！」
不少散卒也跟著起了低低議論：「他們不是認舊部，是搶人……」
一時間，在場所有人看向徐知遠的眼神變了，尤其是徐家的部曲，不知不覺中挺起了胸膛。
「狗子，過來！」徐知遠指著他臉上的鞭痕問道：「你臉上的鞭子是誰打的？」
狗子走到他的跟前支支吾吾，沒有說話，但眼裡滿是藏不住的感激。
徐知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平靜地看著黃文韜：「黃文韜，趙五郎和周癩子都是奉命行事，你莫不是也是奉了誰的命令？大帥亦或是黃家那位頭領？你既親眼見了帥帳聽問，就該知道，大帥罰我徐家的是什麼，更知道大帥給我徐家的軍令是什麼。」
黃文韜明知話中有話，但他更怕扯上黃家長輩，還是急忙道：「沒有監管，誰說得清。我作為黃家人，當然要過問此事！」
「我徐家有沒有做手腳，自有中軍查問，無須你來監管。你無令前來，還動手鞭我家部曲、強搶散卒。誰給你的膽子？」
黃文韜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接上話，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徐知遠往前逼了一步：「你確定不是受了誰的指示？是誰？如若不說，我只得向大帥告你等幾部結黨營私！」
被一頂帽子扣死，黃文韜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低頭琢磨了一會，又咬牙說道：「我黃家兄弟幾人，只不過不想徐家借收攏之名，行坐大之實。」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泛起一陣陣騷動。
「坐大」兩個字，被他說得輕描淡寫。
「黃家兄弟幾人」被他說得響聲如雷。
不少人頓時紛紛跟著附和起來，尤其是趙五郎和周癩子，兩人的聲音響徹了駐地。
徐知遠不但沒有阻攔這些人附和，也沒有辯駁一句，而是等著這些人嘶吼得沒勁了，他這才微笑著點頭說道：「怕我徐家坐大。黃文韜，你們這是在責怪大帥沒有思慮周全，看來你們黃家兄弟幾人，認為大帥不如你們啊！」
他聲音不大，但穿透了營地。「既然諸位都覺得黃文韜的話有道理，那今夜便請諸位做個見證，一起去見大帥，我徐家辭了他給的賞賜，也辭了收攏散卒的軍令，如何？」
「徐知遠少拿這些說辭壓人！」黃文韜喝道：「黃家與徐家本是一體，你今日將我等當場捆綁，就已是犯了軍規，以下犯上，不知本分，叫人看了笑話！你今日可是駁了黃家的面子！」
「這時候說黃徐兩家本是一體，你帶人鬧事，動手打人的時候，想過沒有？」徐知遠先是高聲質問，隨即聲音驟然冷了下來，一字一句道：「也正因為黃徐一體，我更要把話說清楚。你們堵營在前，強行動手搶人在後。拿著黃家的名頭、諸部的幌子、中軍的規矩，表面上是逼徐家答應分人，內在卻是逼徐家改大帥軍令。綁你們，是徐家在維護大帥的軍令。」
最後一句話說出，場中瞬間一片死靜，不少人能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知遠，夠了！」忽然遠處傳來徐勇的聲音，雖未見人，但聲音極穩：「將今夜的經過記錄詳實，讓人簽字畫押，然後命人呈報表帥！不願意配合的，先按軍規處置一番，我再親自押著他去見表帥！」
「是！」徐知遠躬身應了一聲。轉身吩咐道：「真實記錄，不可有一份摻假，也不可遺漏一處事實。」說罷，他轉向黃文韜，「你方才當眾說我徐家『借收攏之名，行坐大之實』。這話，是只代表你自己，還是代表黃家兄弟幾人？」
黃文韜臉色一變，咬牙不語。
徐知遠不再追問，卻淡淡補了一句：「他答與不答，原話都記上。」
待文書將供詞寫完，徐知遠將它往黃文韜等人面前一推，冷聲道：「畫押。不畫的，今夜，我父子親自綁你們去中軍大帳，交給大帥發落——就說黃、趙、周三部私結黨羽，逼改軍令，人證物證俱在。」
黃文韜嘴角抽搐，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盯著徐知遠的眼睛，想從裡頭找出半分虛張聲勢，可只看見一片沉冷的殺意。
「徐知遠，你夠狠。」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終於鐵青著臉，重重按下了手印。臨走時，還不忘惡狠狠警告道：「今夜這帳，我兄弟幾個記下了，來日自有說法。」
徐知遠接過供詞，看著狼狽退去的幾人，總覺得心裡仍舊憋著一股悶氣。下意識地他將目光投向散卒堆里，又見到了那兩個衣衫頗為整潔的人混在人群里。這兩人始終低著頭，可每隔片刻，目光總會瞟向暗處，像是在等什麼人。
徐知遠將供詞折好，塞進懷裡，眼光漸冷，心頭的寒意也漸深。
末了，他來到狗子面前，低聲說了一句：「狗子，打你的是黃家人，我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替你將那兩鞭子抽回去，抱歉！」
狗子喉頭一滾，眼睛當場就紅了。
徐知遠沒有出言安慰，頭也不回地往徐勇的營帳走去。
直到看不到他的背影，狗子仍站在原地沒動。
狗子身後，還站了一群同樣沒有挪步的部曲。一個老卒忽地開口：「狗子，今日這兩鞭子，你他娘的，挨得值！」說著說著，那老卒像是哭了，又像是笑了。
……
營帳里，徐勇盯著供詞，琢磨了許久，問道：「果真要送給表帥？」
「是。」徐知遠回答得極為乾脆。過了一會，他又補了一句：「阿耶，您不是想知道，軍令為何來得那麼快嗎？收攏的散卒里，或許就有答案。」
徐勇一頓，封起供詞，壓下火漆，對著文書命令道：「你帶三人三騎即刻啟程！」
馬蹄聲撕開夜色，漸漸遠去。
徐勇父子便沒再說話。
徐知遠在地面上鋪了張牛皮，又加了一層草墊，和衣躺下。從穿越以來，他終於可以休息片刻了。
但他卻沒有真的閉上眼，思緒正跟著馬蹄聲一同飄往遠處。
黃巢，這一刀，你要怎麼接？
徐知遠停住腳步，回過頭來：「阿耶，放心！孩兒心裡有數，我徐家剛受了軍令的罰，此事當然依軍令處之。阿耶，先讓孩兒來，若是不妥，您再出面。」
「莫要失了分寸！」徐勇一頓，叮囑道：「阿耶眼睛不瞎。有些人是眼紅得坐不住了，但那是徐家拿人命換來的！切記，不可硬來！」說完，憤憤地往臨時營帳走去。
此時，天色已黑，徐家營地已掌起了火把。路上，老陳邊走邊說：「來人不止黃家，還有趙頭領的人、陳麻子的人，外頭還站了好幾撥瞧熱鬧的。都堵在散卒歸攏的空地前，與咱們的人正在拉扯著……」
徐知遠聽得很仔細，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黃家旁支打頭，趙頭領、陳麻子的人跟著起鬨，擺明了不是來認人的，而是借認舊部的名頭，當眾逼徐家先讓一步。無非是吃准了徐家才挨過責罰，不敢再鬧大。可越是這樣，今夜這事就越不能私了。
徐知遠對一個部曲下令道：「去，讓徐家的所有部曲帶著傢伙什過來！」
那得令的部曲聽後，先是一愣，隨即又是一樂，然後快速離去。
一行人剛到散卒安置的那塊空地時，外圍已經是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火把照得刀鞘、槍桿、人臉忽明忽暗，罵聲、推搡聲、哭喊聲混成一片，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滾油。
「……你徐家這是要私截散卒？」
「我等只是來認回舊部，徐家何故扣著人不放？」
「軍中自有規矩！徐家莫不是以為，你們先撈著，就是你們的人了？」
徐知遠皺眉，黑著臉對老陳點了點頭。
老陳隨即大喝一聲：「徐家少主到，讓開路來！」
人群頓時一靜，紛紛轉身往他們望來，有人不屑，有人幸災樂禍。
圈內，徐家不少老卒已經橫起了槍桿，尤其是狗子站在部曲最前方，兩道鞭痕刻在臉上，雙眼噴火，手中的橫刀微微顫抖。不少新收的散卒被人從圈中硬拖了出來，正驚惶掙扎。
一個黃家人握著馬鞭，鞭梢上沾著血。
最裡頭的散卒大多擠在一塊兒，個個神色不安，有些人抱著刀不敢出聲，有些人低著頭裝死，也有些人眼神亂飄，顯然心裡已經活了。
徐知遠順著人群散開的通道走到中央，站定，按刀轉身，冷聲喝道：「你們何故來我徐家營地鬧事？報上名來！」
人群再次一靜，緊接著就是滿堂鬨笑。
「徐知遠，何必明知故問，」一個留著短須的漢子領著幾位黃家子侄走上前來，一手捻著唇上短須，一手指著徐知遠，眼神滿是居高臨下的輕慢，比在中軍帳里還囂張三分，「你徐家父子剛在中軍大帳受了責罰，不記得我等就在場？」
徐知遠瞟了他一眼，也上前一步，戲謔回道：「不認識！」
「好你個徐知遠，竟敢假裝不認識我等！」那短須的漢子氣極，漲紅著臉，就要伸手抓徐知遠的衣領。可不等那人防備，徐知遠瞬間貼了上去，拔出橫刀，直接架在他的脖子上。
徐知遠眼角餘光瞥見人群外圍的火把光影里，不知何時立了一道披甲的身影——徐勇就站在那裡，冷眼看著場中，像一頭蓄勢的猛虎。他心裡頓時一定。「徐家部曲聽令！將這些人速速給我拿下！」
話音剛落，人群外圍忽然湧出近百徐家部曲——刀已出鞘，箭已上弦，迅速將這些人團團圍住。狗子最先反應過來，提刀上前，架在另一個黃家人的脖子上。
那短須的漢子更是大怒，撕開嗓門怒罵：「徐知遠，你徐家是要造反了嗎？」
徐家部曲內外夾擊，不多時，凡是外來之人全被徐家人制服。不少人看到橫刀架在脖子上，紛紛將就要罵出口的話給活活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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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繳械！綁了！」
「徐知遠，我是黃家黃文韜。」那短須的漢子被幾個部曲一邊繳械、捆綁，一邊掙扎著吼道：「大帥是我等幾人的堂叔父，你哪來的膽子敢綁我？我黃家是主，你徐家是仆，你這是以下犯上！」
黃文韜的聲音還沒落下去，另外幾個領頭之人紛紛嘶吼起來。
「徐知遠，我是趙頭領的親侄兒趙五郎。」一個尖下巴、眼珠活泛得發滑的年輕人，穿著半舊皮甲，神情張揚，大笑著說：「哈哈，你可真有種！」
「我周癩子是陳麻子頭領的副手。我記下了今日之恥！」一個黑胖粗壯的中年漢子，臉上一道舊疤拉到嘴角，他沒有反抗，坦然地接受徐家部曲捆綁，可眼裡泛著冷光。那樣子分明是在說，看你接下來如何向我家頭領交代。
「我是……」
等黃文韜、趙五郎、周癩子一個個吼完自家後台，徐知遠忽然笑了。他目光卻從這幾人臉上移開，淡淡掃過自己部曲。狗子雙目赤紅，握刀的手還在顫；旁邊幾個老卒臉色漲得激動；也有兩三個新人目光躲閃，面露憂色。徐知遠將這幾張臉一一記在心裡。
「哦？要論親疏，大帥還是我親表伯。沒錯，黃家是主，徐家是仆。不過，你黃文韜只是黃家旁支，還代表不了整個黃家，更不是我徐家的主子。」頓了頓，徐知遠繼續道：「至於你們，無故帶人來我徐家駐地鬧事，我徐家更是不怕，剛好綁了一併送中軍問罪。」
黃文韜急忙大喊：「誰說我等是無故來的？」
「哦？所為何事？」徐知遠接上話頭，明知故問：「又為何與我徐家部曲發生對峙？」
黃文韜被問得一怔，似乎覺察到了什麼，沒再往下接。
見黃文韜閉上了嘴，徐知遠將他晾在一邊，轉頭看向其他幾人：「你們呢？」
「我是奉叔父意思，來把本部走散的人認回去的。」趙五郎盯著徐知遠道：「你徐家人不但不配合，還加以阻攔，我叔父定不會饒過你徐家。」
「我是領了我家陳頭領的軍令，來認領本部散卒的。」周癩子跟著也忙不迭地說：「徐知遠你好大的膽子，安敢這般對待我等，看我家頭領如何向大帥稟告。」
徐知遠聽完他們的話，點了點頭：「認舊部，可以。你們家頭領的文書和憑證呢？你部名冊呢？」
周癩子冷笑：「認舊部、分失散之人，何須特地下令文書和憑證？難道不是軍中常理？」
說到這裡，徐知遠的聲音漸漸冷了下來：「你們拿常理作幌子，可常理壓不過新令。大帥親口下令——我徐家作為後隊，為大軍收攏散卒、照看輜重。凡收攏之人，登記造冊後，一律報中軍統一調配。既如此，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堵在我營門口，當場分人了？喊文書過來，將剛才的經過一一記錄下來，將他們強行搶過去的散卒也喊過來一一驗證，然後讓相關人簽字畫押，今夜呈給大帥過目。」
趙五郎、周癩子幾個領頭之人聽後眼睛裡閃過慌張。
徐知遠目光掃向那些被搶的散卒，聲音陡然一沉：「你們放寬心，只管實話實說，我徐知遠用徐家少主的身份向你們擔保，往後爾等絕不會受到報復！此事鬧到如此地步，中軍也必然會查，諸位不用顧慮！」
此話一落，終於有人咬著牙指了出來：「俺是被他們拖出來的！」
不少散卒也跟著起了低低議論：「他們不是認舊部，是搶人……」
一時間，在場所有人看向徐知遠的眼神變了，尤其是徐家的部曲，不知不覺中挺起了胸膛。
「狗子，過來！」徐知遠指著他臉上的鞭痕問道：「你臉上的鞭子是誰打的？」
狗子走到他的跟前支支吾吾，沒有說話，但眼裡滿是藏不住的感激。
徐知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平靜地看著黃文韜：「黃文韜，趙五郎和周癩子都是奉命行事，你莫不是也是奉了誰的命令？大帥亦或是黃家那位頭領？你既親眼見了帥帳聽問，就該知道，大帥罰我徐家的是什麼，更知道大帥給我徐家的軍令是什麼。」
黃文韜明知話中有話，但他更怕扯上黃家長輩，還是急忙道：「沒有監管，誰說得清。我作為黃家人，當然要過問此事！」
「我徐家有沒有做手腳，自有中軍查問，無須你來監管。你無令前來，還動手鞭我家部曲、強搶散卒。誰給你的膽子？」
黃文韜嘴唇翕動了兩下，沒接上話，額角滲出一層細汗。
徐知遠往前逼了一步：「你確定不是受了誰的指示？是誰？如若不說，我只得向大帥告你等幾部結黨營私！」
被一頂帽子扣死，黃文韜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低頭琢磨了一會，又咬牙說道：「我黃家兄弟幾人，只不過不想徐家借收攏之名，行坐大之實。」
這話一出，人群里頓時泛起一陣陣騷動。
「坐大」兩個字，被他說得輕描淡寫。
「黃家兄弟幾人」被他說得響聲如雷。
不少人頓時紛紛跟著附和起來，尤其是趙五郎和周癩子，兩人的聲音響徹了駐地。
徐知遠不但沒有阻攔這些人附和，也沒有辯駁一句，而是等著這些人嘶吼得沒勁了，他這才微笑著點頭說道：「怕我徐家坐大。黃文韜，你們這是在責怪大帥沒有思慮周全，看來你們黃家兄弟幾人，認為大帥不如你們啊！」
他聲音不大，但穿透了營地。「既然諸位都覺得黃文韜的話有道理，那今夜便請諸位做個見證，一起去見大帥，我徐家辭了他給的賞賜，也辭了收攏散卒的軍令，如何？」
「徐知遠少拿這些說辭壓人！」黃文韜喝道：「黃家與徐家本是一體，你今日將我等當場捆綁，就已是犯了軍規，以下犯上，不知本分，叫人看了笑話！你今日可是駁了黃家的面子！」
「這時候說黃徐兩家本是一體，你帶人鬧事，動手打人的時候，想過沒有？」徐知遠先是高聲質問，隨即聲音驟然冷了下來，一字一句道：「也正因為黃徐一體，我更要把話說清楚。你們堵營在前，強行動手搶人在後。拿著黃家的名頭、諸部的幌子、中軍的規矩，表面上是逼徐家答應分人，內在卻是逼徐家改大帥軍令。綁你們，是徐家在維護大帥的軍令。」
最後一句話說出，場中瞬間一片死靜，不少人能聽得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知遠，夠了！」忽然遠處傳來徐勇的聲音，雖未見人，但聲音極穩：「將今夜的經過記錄詳實，讓人簽字畫押，然後命人呈報表帥！不願意配合的，先按軍規處置一番，我再親自押著他去見表帥！」
「是！」徐知遠躬身應了一聲。轉身吩咐道：「真實記錄，不可有一份摻假，也不可遺漏一處事實。」說罷，他轉向黃文韜，「你方才當眾說我徐家『借收攏之名，行坐大之實』。這話，是只代表你自己，還是代表黃家兄弟幾人？」
黃文韜臉色一變，咬牙不語。
徐知遠不再追問，卻淡淡補了一句：「他答與不答，原話都記上。」
待文書將供詞寫完，徐知遠將它往黃文韜等人面前一推，冷聲道：「畫押。不畫的，今夜，我父子親自綁你們去中軍大帳，交給大帥發落——就說黃、趙、周三部私結黨羽，逼改軍令，人證物證俱在。」
黃文韜嘴角抽搐，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盯著徐知遠的眼睛，想從裡頭找出半分虛張聲勢，可只看見一片沉冷的殺意。
「徐知遠，你夠狠。」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終於鐵青著臉，重重按下了手印。臨走時，還不忘惡狠狠警告道：「今夜這帳，我兄弟幾個記下了，來日自有說法。」
徐知遠接過供詞，看著狼狽退去的幾人，總覺得心裡仍舊憋著一股悶氣。下意識地他將目光投向散卒堆里，又見到了那兩個衣衫頗為整潔的人混在人群里。這兩人始終低著頭，可每隔片刻，目光總會瞟向暗處，像是在等什麼人。
徐知遠將供詞折好，塞進懷裡，眼光漸冷，心頭的寒意也漸深。
末了，他來到狗子面前，低聲說了一句：「狗子，打你的是黃家人，我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替你將那兩鞭子抽回去，抱歉！」
狗子喉頭一滾，眼睛當場就紅了。
徐知遠沒有出言安慰，頭也不回地往徐勇的營帳走去。
直到看不到他的背影，狗子仍站在原地沒動。
狗子身後，還站了一群同樣沒有挪步的部曲。一個老卒忽地開口：「狗子，今日這兩鞭子，你他娘的，挨得值！」說著說著，那老卒像是哭了，又像是笑了。
……
營帳里，徐勇盯著供詞，琢磨了許久，問道：「果真要送給表帥？」
「是。」徐知遠回答得極為乾脆。過了一會，他又補了一句：「阿耶，您不是想知道，軍令為何來得那麼快嗎？收攏的散卒里，或許就有答案。」
徐勇一頓，封起供詞，壓下火漆，對著文書命令道：「你帶三人三騎即刻啟程！」
馬蹄聲撕開夜色，漸漸遠去。
徐勇父子便沒再說話。
徐知遠在地面上鋪了張牛皮，又加了一層草墊，和衣躺下。從穿越以來，他終於可以休息片刻了。
但他卻沒有真的閉上眼，思緒正跟著馬蹄聲一同飄往遠處。
黃巢，這一刀，你要怎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