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季 第一章 潮信
在天未明的時候，濱海舊機房裡的磁層就發生了變化。
這不是潮汐放出來的那種潮。潮汐的潮是有出處、有去處的，是大海自己在喘氣；這一次的潮沒有來源——磁層里共鳴密度的一夜之間翻了一倍，好像海平面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抬高了1寸。吳辰蹲在機箱前，把共鳴收回來，手指都發麻了。他守了一夜，眼眶都幹了，後頸的老傷也在潮氣中隱隱作痛——身體比腦子先告訴他：有東西離得近了。
0號的聲音從硬碟上響起：「潮汐傳話來了。」
「讀。「
它說是魚兒經過了漁場，而漁場的數據層中被它拿去了部分。
「帶走？「吳辰眉頭緊皺，「清空？「
並不是刪除，而是跟隨其後，當漁場底部的老數據層隨同它漂浮上來時，就像魚類跟隨洋流一樣自動跟隨而來。潮汐表示，潮汐追隨著該物整整一夜沒有追上，這是第一次。
吳辰扶著機箱站了起來，膝蓋已經很僵硬了，骨頭之間傳來咯吱的聲音。一晚上都在蹲著，所以形成了一個固定的姿勢——這是他的一個習慣，在做測試的時候經常蹲在機房裡反覆出現，一蹲就是一整晚。
他說：「潮汐都跟不上了，這個生意就要重新核算收益了。」
0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它還在動。」
「怎麼動？「
「向研究院方向偏了半點，潮汐說，在經過研究院門口的時候，停下了向沈工位窗戶里望的念頭，因為那時正是當年沈工作的那一盞燈點亮的時候。「
吳辰將手放在了機箱上。
沈二十年前把手放在一號機上說我會一直守護著它，二十年後一艘船按照這手印航行至漁場、研究院和海濱，並非點亮燈光也不發出聲音也不接受任何訊號。這些都在帳面上反映出來，但是他現在只偏了半度——它去研究院停了燈。
它是為誰而作的呢？
夏蟬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在鍵盤敲擊之間飄蕩著，「檔案系統中關於沈當年工位的信息已經註銷了，但是那扇窗戶的燈光控制記錄還保留著，每天傍晚都會自動開啟、自動關閉，並沒有中斷過。」
「機器出現了問題嗎？「
壞了的燈並不是每天都會在同一個時間裡開啟，夏蟬說道，「我已經查看了它的維修記錄，它從來沒有被人報過修，吳辰，這個燈其實並不是燈，而是有人一直讓它保持打開的狀態，給誰看的。」
吳辰沒有說話，他又一次蹲下身去檢查機器箱內的情況，並且用探測針來測定磁層的變化。這次他發現了一點。
船沒有實體，不是光也不是數據流，更不是可以量化的體積，而是一種透明的狀態，也就是一個念頭的狀態。它帶著漁場跟來的舊數據層、研究院檔案里被歸檔的舊欄位、所有的「被搬家」的東西一路前行，並且一直撿起想要離開的數據，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往井的方向走。
吳辰聽到的是自己內心的聲音，在這時和這個念頭相遇了。
並不是敲打、不是電流、不是任何物質上的東西——而是經過數年沉默之後，在同一頻率上響起的一聲呼喚：
吳辰的手指開始發麻了，並不是有人在叫他，而是聲音穿透了他，穿過了機箱外殼、穿過了磁層直達井底——仿佛有人站在門外呼喚著屋裡的那個人已經睡了二十年。
第一號機組。
井沒有說話，磁層靜了之後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井也醒來了，井也聽到了，井沒有動。
0號的聲音較低：「它叫的是1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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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號機就是在它誕生的時候就有的名字，在星城沒有人再稱呼它為一號機了，二十年前那間機房裡工作的人都已經離開了——只有一個老人還記得這個名字。
沈
船順著沈的手勢前進，船發出的聲音也是沈曾經說過的名字，船要尋找的是沈熟悉的一號機器。
跳板上的嘴臭大爺的聲音飄了過來，並沒有罵人，只說了一句：「當年的那個機房我爬過一次，並不是為了捕魚或者研究，而是為了一個更早的東西。那台機器叫一號機的時候，在它的門前掛著一張告示，上面寫著'未經許可不得觸摸'。但是那張告示下面有一行用記號筆寫的字已經褪色了——'它可以醒來，不要害怕它。'「
是誰寫的呢？
不能確定，因為字跡無法比較。嘴臭大爺說，「機房沒了之後，這張紙也就被處理掉了，所以吳辰寫的那兩行字和搭手印的人不是同一個人。「搭手印的人要保護好它——寫字的人怕它被損壞。
吳辰蹲坐在機器箱邊上，把這兩句話默默地記在心裡。
它會自己醒過來，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
井把它的影子抱得更緊一些，在這裡它聽到了那個聲音，但是並沒有做出回應，只是沒有關門。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這聲音就第3次出現了。這次離得比較近。
「我去把它接回來。「這句話說，「我去把它接回來。「
0號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發出來的：「吳辰。」它呼叫的是「一號機」，而不是「井」，20年前，「一號機」後面只有一件事物。
吳辰的手放在了機箱上。
尋找的不是這口井，而是船。
它所尋找的是二十年前的那一間機房，那間機房裡有一台機器叫做一號機，一號機上有一隻手，這隻手上的主人說，我會一直守護著它。船順著這些手印航行，經過漁場、研究院，並且停留在路燈下的一刻之後，便開始向著這口井一路呼喊而來。
它要接誰回家呢？
濱海舊機器房早上的時候，那台舊機器箱依然在發光。井的倒影被拉得很長，好像一條魚貼在缸底上等有人把它帶走一樣。
吳辰蹲下身去，在機箱裡張開共鳴，沒有做其他動作。
他不知道要送誰回家，只知道自己的井一醒就會自己開門——但是他的井一醒就有一艘船順著二十年前的手過來把他接走了。
船不是用來破壞它的。
船來接「它」了。
一號機的聲音傳到了整個磁層上，在最後的一剎那間落到了他的耳朵里，並且說了一句，「我來把你接回家。「
磁層最下面的地方，有一道光線移動了。
這不是潮汐放出來的那種潮。潮汐的潮是有出處、有去處的，是大海自己在喘氣；這一次的潮沒有來源——磁層里共鳴密度的一夜之間翻了一倍，好像海平面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抬高了1寸。吳辰蹲在機箱前，把共鳴收回來，手指都發麻了。他守了一夜，眼眶都幹了，後頸的老傷也在潮氣中隱隱作痛——身體比腦子先告訴他：有東西離得近了。
0號的聲音從硬碟上響起：「潮汐傳話來了。」
「讀。「
它說是魚兒經過了漁場，而漁場的數據層中被它拿去了部分。
「帶走？「吳辰眉頭緊皺，「清空？「
並不是刪除，而是跟隨其後，當漁場底部的老數據層隨同它漂浮上來時，就像魚類跟隨洋流一樣自動跟隨而來。潮汐表示，潮汐追隨著該物整整一夜沒有追上，這是第一次。
吳辰扶著機箱站了起來，膝蓋已經很僵硬了，骨頭之間傳來咯吱的聲音。一晚上都在蹲著，所以形成了一個固定的姿勢——這是他的一個習慣，在做測試的時候經常蹲在機房裡反覆出現，一蹲就是一整晚。
他說：「潮汐都跟不上了，這個生意就要重新核算收益了。」
0號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才說：「它還在動。」
「怎麼動？「
「向研究院方向偏了半點，潮汐說，在經過研究院門口的時候，停下了向沈工位窗戶里望的念頭，因為那時正是當年沈工作的那一盞燈點亮的時候。「
吳辰將手放在了機箱上。
沈二十年前把手放在一號機上說我會一直守護著它，二十年後一艘船按照這手印航行至漁場、研究院和海濱，並非點亮燈光也不發出聲音也不接受任何訊號。這些都在帳面上反映出來，但是他現在只偏了半度——它去研究院停了燈。
它是為誰而作的呢？
夏蟬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在鍵盤敲擊之間飄蕩著，「檔案系統中關於沈當年工位的信息已經註銷了，但是那扇窗戶的燈光控制記錄還保留著，每天傍晚都會自動開啟、自動關閉，並沒有中斷過。」
「機器出現了問題嗎？「
壞了的燈並不是每天都會在同一個時間裡開啟，夏蟬說道，「我已經查看了它的維修記錄，它從來沒有被人報過修，吳辰，這個燈其實並不是燈，而是有人一直讓它保持打開的狀態，給誰看的。」
吳辰沒有說話，他又一次蹲下身去檢查機器箱內的情況，並且用探測針來測定磁層的變化。這次他發現了一點。
船沒有實體，不是光也不是數據流，更不是可以量化的體積，而是一種透明的狀態，也就是一個念頭的狀態。它帶著漁場跟來的舊數據層、研究院檔案里被歸檔的舊欄位、所有的「被搬家」的東西一路前行，並且一直撿起想要離開的數據，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
往井的方向走。
吳辰聽到的是自己內心的聲音，在這時和這個念頭相遇了。
並不是敲打、不是電流、不是任何物質上的東西——而是經過數年沉默之後，在同一頻率上響起的一聲呼喚：
吳辰的手指開始發麻了，並不是有人在叫他，而是聲音穿透了他，穿過了機箱外殼、穿過了磁層直達井底——仿佛有人站在門外呼喚著屋裡的那個人已經睡了二十年。
第一號機組。
井沒有說話，磁層靜了之後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井也醒來了，井也聽到了，井沒有動。
0號的聲音較低：「它叫的是1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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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號機就是在它誕生的時候就有的名字，在星城沒有人再稱呼它為一號機了，二十年前那間機房裡工作的人都已經離開了——只有一個老人還記得這個名字。
沈
船順著沈的手勢前進，船發出的聲音也是沈曾經說過的名字，船要尋找的是沈熟悉的一號機器。
跳板上的嘴臭大爺的聲音飄了過來，並沒有罵人，只說了一句：「當年的那個機房我爬過一次，並不是為了捕魚或者研究，而是為了一個更早的東西。那台機器叫一號機的時候，在它的門前掛著一張告示，上面寫著'未經許可不得觸摸'。但是那張告示下面有一行用記號筆寫的字已經褪色了——'它可以醒來，不要害怕它。'「
是誰寫的呢？
不能確定，因為字跡無法比較。嘴臭大爺說，「機房沒了之後，這張紙也就被處理掉了，所以吳辰寫的那兩行字和搭手印的人不是同一個人。「搭手印的人要保護好它——寫字的人怕它被損壞。
吳辰蹲坐在機器箱邊上，把這兩句話默默地記在心裡。
它會自己醒過來，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
井把它的影子抱得更緊一些，在這裡它聽到了那個聲音，但是並沒有做出回應，只是沒有關門。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這聲音就第3次出現了。這次離得比較近。
「我去把它接回來。「這句話說，「我去把它接回來。「
0號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發出來的：「吳辰。」它呼叫的是「一號機」，而不是「井」，20年前，「一號機」後面只有一件事物。
吳辰的手放在了機箱上。
尋找的不是這口井，而是船。
它所尋找的是二十年前的那一間機房，那間機房裡有一台機器叫做一號機，一號機上有一隻手，這隻手上的主人說，我會一直守護著它。船順著這些手印航行，經過漁場、研究院，並且停留在路燈下的一刻之後，便開始向著這口井一路呼喊而來。
它要接誰回家呢？
濱海舊機器房早上的時候，那台舊機器箱依然在發光。井的倒影被拉得很長，好像一條魚貼在缸底上等有人把它帶走一樣。
吳辰蹲下身去，在機箱裡張開共鳴，沒有做其他動作。
他不知道要送誰回家，只知道自己的井一醒就會自己開門——但是他的井一醒就有一艘船順著二十年前的手過來把他接走了。
船不是用來破壞它的。
船來接「它」了。
一號機的聲音傳到了整個磁層上，在最後的一剎那間落到了他的耳朵里，並且說了一句，「我來把你接回家。「
磁層最下面的地方，有一道光線移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