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危機
種苗定植下去之後的那幾天，黎澤每天清晨都會去地里轉一圈。
太子參這東西矯氣，十月中旬的天還是有些偏熱的，它耐不住高溫，超過三十度就停止生長。於是幾戶人合力搭了個棚子，專門伺候這金貴玩意兒。
加上一些請的青壯年，地里有十幾個人在忙。
李青自告奮勇管考勤，拿了個小本子每天早上點人數記工時。黎澤則是把排班表分成了早晚兩班，天亮到十點一班，下午四點到天黑一班，避開正午的日頭。
劉嬸年紀略大承擔了後勤，每天中午在地頭支個棚子燒綠豆湯和簡單的飯菜，大家幹完早班正好趕上吃飯，圍在棚子下面坐成一圈，有時候黎澤和李青也會過來吃。
這樣的日子過得比想像中快。
黎澤每天的生活節奏固定得很：天亮去地里轉一圈，回來處理政府那些常規的填表和報表，下午去修路現場看進度，傍晚再回地里看一眼當天的作業情況，晚上坐在辦公室里處理各種書面材料。
那天李青晚上從宿舍出來上廁所，看見她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就敲敲門進去。
推門正看到黎澤對著電腦屏幕看中藥材市場價格行情，旁邊攤著的本子記了一串數字。
「你看這個幹嘛？」
李青揉揉眼睛，拖著椅子坐過來。
「了解市場。太子參分三個等級，統貨、選貨、精品選，價格差不少。我們採收之後得決定賣什麼品級，粗加工的方式也要跟著定。」黎澤指了指屏幕上一張價格走勢圖，「你看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價格一直在往上走，今年新貨上市之前應該還有空間。」
李青本來就沒睡醒，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曲線和數字，覺得頭暈，裝模作樣看了幾眼，她點點頭。
但她注意到黎澤看這些東西的時候眼睛裡有種很具體的專注。跟那些坐辦公室里看文件的人不一樣，黎澤看市場行情就像她看土質一樣，是在找解決問題的抓手，不是完成任務式的瀏覽。
李青嘆口氣，拍了拍女人的肩:「早點睡吧，累壞了身體怎麼辦？」
黎澤笑笑，沒接這話。
到第二周，修路的路基已經推進了一半，挖掘機轟隆隆地從村口往區道方向挖過去，拓寬的路面雛形出來了。
黎澤每天傍晚去看一圈，跟施工隊對了對進度，確認排水溝的坡度符合圖紙要求。
施工隊的陳姨扛著水平儀在路上來回走，看見黎澤來就招手：「小黎，你看這個彎道，按圖紙是三米五寬，但我測了一下，如果往這邊擴半米，大車拐彎更順，土方量也不增加多少。」
黎澤聞言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白線標記，又順著彎道方向走了幾步目測了一下，轉頭跟陳姨說：「擴。我去跟交通局報備一下，這個不影響預算。」
她當天下午就給交通局打了電話說明情況，對方介紹技術微調不需要重新批文，記錄在案就行了。
黎澤掛了電話又給劉科長發了條消息知會一聲，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看路面澆築的平整度。
太子參苗進入第三周的時候已經開始抽新葉了。
黎澤那天從修路現場回來拐到地里，蹲下去撥開土塊看根系的伸展情況，新根須已經扎進土層往下長了。
她站起來的時侯，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正好被路過的李青看見。
李青端著水杯走過來，有些稀奇：「你笑了。」
這些天她就沒看到黎澤臉上出現過什麼好臉色，一般都是面無表情的，現在看著還真稀奇。
黎澤沒否認，拍了拍手上的土說：「根紮下去了，今年應該能過冬。」
李青不太懂這些，聽黎澤這樣說自然是高興的，她也跟著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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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進展不可能永遠順利。
到第四周的時候事情的發展就有些不可控了。
那天早上黎澤照常去地里，發現靠北邊那片壟上的太子參苗蔫了一大片，葉子邊緣捲曲發黃，跟別處的長勢明顯不一樣。
她蹲下去捏了捏土，土是濕的，不缺水。她右拔了一棵苗出來看根，根頸處有些發褐，斷面不對勁。
她把那棵苗裝進塑膠袋裡，當場拍了照發給州農科院的同學，然後開著借來的電動車去了農技站。
農技站的人看了照片卻說不太確定，並建議送樣去區里植保站檢測。
黎澤當天中午就騎著三輪車去了區里，程啟死乞白賴地跟著去了，說什麼怕塑膠袋擱在車裡，一路顛過去樣本會顛壞了。
植保站的化驗結果第二天出來，是輕微的白絹病，土壤有菌源，加上連續幾天高溫高濕誘發的。
站里的人給了她一份防治方案，推薦了幾種生物製劑，說比化學農藥安全，不影響藥材品質。
黎澤拿著方案當天就回了域裡，下午召集了幾戶人家在地頭開了個簡短的現場會。她把病害的情況和防治方案說了一遍，告訴大家明天開始用藥，按比例兌水噴施，她自己帶頭上。
第二天一早，她背著一台手搖噴霧器走在壟間，一排排打過去，霧狀的藥液落在苗葉上，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老漢跟在她後面也背了一台，兩個人從北往南走了整整一個上午。到了中午歇下來的時候，黎澤坐在壟邊的土坎上，後背的短袖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她把噴霧器卸下來靠在旁邊，擰開水瓶灌了大半瓶下去。
灌得太急，溢出來的水順著曬成褐色的脖頸滑落，跟汗一起，亮晶晶的。
李青跑過來遞毛巾，看她後背都濕透了，伸手給她扇了扇風，主動說：「明天我來幫你背一台。」
黎澤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搖頭笑了笑。
李青這種細胳膊細腿的常坐辦公室的幹部，哪裡受得了盯著紫外線勞作？
她擰緊瓶蓋:「不用，你跟劉嬸把午飯弄好就行，明天我帶著程……我那個表弟一起打。」
程二那身肌肉總不可能什麼用都沒有吧？
連續三天的噴藥之後，病斑控制住了。
新長出來的葉片沒有再出現卷邊發黃的症狀，黎澤隔天又去取了一株樣本送檢，確認菌群活性已經降到了安全線以下。
她把結果告訴大夥的時候，劉嬸鬆了一口氣，拍著胸口說「嚇死我了，我以為苗要毀了」。
「後續要控制澆水頻率，大雨之後要及時排水，這些已經跟農技站對過了，後面按方案執行就行。」黎澤接著道。
也就在處理病害這幾天，粗加工廠的事提上了議程。
當初報項目的時候粗加工是放在修路之後，但黎澤覺得該提前看了。
政府後面有一排廢棄的舊倉庫，以前是供銷社的貨倉，空了好幾年，鐵皮屋頂漏了幾個洞，但主體結構還結實。
黎澤拉著李青去看了兩遍，把面積、層高、地面平整度都量了一遍。倉庫大概有兩百平，層高夠放下小型烘乾機和分揀台，電是通的，就是水需要重新接。
「這個能改造成初加工車間。」黎澤站在倉庫中間環顧了一圈，「烘乾機放這邊，分揀台靠牆排，南面開幾個大窗戶通風，屋頂漏的地方補一下就行。」
李青抬頭看那個破洞，咋舌：「修屋頂要錢。」
黎澤笑了:「預算里有一塊預留的設施建設費，本來就是幹這個用的。我明天找施工隊老陳頭問一下，修路那邊的人手擠兩天出來把屋頂和窗戶先搞定。」
施工隊老陳頭過來看了之後說小工程，不費事，兩天就能把屋頂補好、窗戶改完。
黎澤當初跟他敲定了時間，又去縣城建材市場看了一圈烘乾設備的型號和價格，挑了一台中型的帶樣品回來看參數。
那幾天她辦公室的地上堆著幾本烘乾機的宣傳冊子，桌角擱著一小袋從地里拔回來的黃芪根，她時不時拿起來捏一捏，在腦子裡盤算烘乾之後能出多少乾貨。
到第五周的時候，路面硬化已經完成了大半，水泥鋪了三公里中的兩公里，工人正在做最後一段的模板支設。
黎澤那天從修路現場走回政府大院時，經過村口那四盞路燈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燈罩已經擦過一遍了，亮起來比以前更明澈。
她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一個趕著牛回家的老漢從她旁邊經過，嘴裡打著悠長的吆喝，牛蹄踩在新鋪的水泥路肩上，留下幾個淺淺的蹄印。
太子參這東西矯氣，十月中旬的天還是有些偏熱的，它耐不住高溫，超過三十度就停止生長。於是幾戶人合力搭了個棚子，專門伺候這金貴玩意兒。
加上一些請的青壯年，地里有十幾個人在忙。
李青自告奮勇管考勤，拿了個小本子每天早上點人數記工時。黎澤則是把排班表分成了早晚兩班，天亮到十點一班，下午四點到天黑一班，避開正午的日頭。
劉嬸年紀略大承擔了後勤，每天中午在地頭支個棚子燒綠豆湯和簡單的飯菜，大家幹完早班正好趕上吃飯，圍在棚子下面坐成一圈，有時候黎澤和李青也會過來吃。
這樣的日子過得比想像中快。
黎澤每天的生活節奏固定得很：天亮去地里轉一圈，回來處理政府那些常規的填表和報表，下午去修路現場看進度，傍晚再回地里看一眼當天的作業情況，晚上坐在辦公室里處理各種書面材料。
那天李青晚上從宿舍出來上廁所，看見她辦公室的燈還亮著，就敲敲門進去。
推門正看到黎澤對著電腦屏幕看中藥材市場價格行情，旁邊攤著的本子記了一串數字。
「你看這個幹嘛？」
李青揉揉眼睛，拖著椅子坐過來。
「了解市場。太子參分三個等級，統貨、選貨、精品選，價格差不少。我們採收之後得決定賣什麼品級，粗加工的方式也要跟著定。」黎澤指了指屏幕上一張價格走勢圖，「你看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價格一直在往上走，今年新貨上市之前應該還有空間。」
李青本來就沒睡醒，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曲線和數字，覺得頭暈，裝模作樣看了幾眼，她點點頭。
但她注意到黎澤看這些東西的時候眼睛裡有種很具體的專注。跟那些坐辦公室里看文件的人不一樣，黎澤看市場行情就像她看土質一樣，是在找解決問題的抓手，不是完成任務式的瀏覽。
李青嘆口氣，拍了拍女人的肩:「早點睡吧，累壞了身體怎麼辦？」
黎澤笑笑，沒接這話。
到第二周，修路的路基已經推進了一半，挖掘機轟隆隆地從村口往區道方向挖過去，拓寬的路面雛形出來了。
黎澤每天傍晚去看一圈，跟施工隊對了對進度，確認排水溝的坡度符合圖紙要求。
施工隊的陳姨扛著水平儀在路上來回走，看見黎澤來就招手：「小黎，你看這個彎道，按圖紙是三米五寬，但我測了一下，如果往這邊擴半米，大車拐彎更順，土方量也不增加多少。」
黎澤聞言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白線標記，又順著彎道方向走了幾步目測了一下，轉頭跟陳姨說：「擴。我去跟交通局報備一下，這個不影響預算。」
她當天下午就給交通局打了電話說明情況，對方介紹技術微調不需要重新批文，記錄在案就行了。
黎澤掛了電話又給劉科長發了條消息知會一聲，然後把手機揣進口袋，繼續看路面澆築的平整度。
太子參苗進入第三周的時候已經開始抽新葉了。
黎澤那天從修路現場回來拐到地里，蹲下去撥開土塊看根系的伸展情況，新根須已經扎進土層往下長了。
她站起來的時侯，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正好被路過的李青看見。
李青端著水杯走過來，有些稀奇：「你笑了。」
這些天她就沒看到黎澤臉上出現過什麼好臉色，一般都是面無表情的，現在看著還真稀奇。
黎澤沒否認，拍了拍手上的土說：「根紮下去了，今年應該能過冬。」
李青不太懂這些，聽黎澤這樣說自然是高興的，她也跟著笑起來。
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但進展不可能永遠順利。
到第四周的時候事情的發展就有些不可控了。
那天早上黎澤照常去地里，發現靠北邊那片壟上的太子參苗蔫了一大片，葉子邊緣捲曲發黃，跟別處的長勢明顯不一樣。
她蹲下去捏了捏土，土是濕的，不缺水。她右拔了一棵苗出來看根，根頸處有些發褐，斷面不對勁。
她把那棵苗裝進塑膠袋裡，當場拍了照發給州農科院的同學，然後開著借來的電動車去了農技站。
農技站的人看了照片卻說不太確定，並建議送樣去區里植保站檢測。
黎澤當天中午就騎著三輪車去了區里，程啟死乞白賴地跟著去了，說什麼怕塑膠袋擱在車裡，一路顛過去樣本會顛壞了。
植保站的化驗結果第二天出來，是輕微的白絹病，土壤有菌源，加上連續幾天高溫高濕誘發的。
站里的人給了她一份防治方案，推薦了幾種生物製劑，說比化學農藥安全，不影響藥材品質。
黎澤拿著方案當天就回了域裡，下午召集了幾戶人家在地頭開了個簡短的現場會。她把病害的情況和防治方案說了一遍，告訴大家明天開始用藥，按比例兌水噴施，她自己帶頭上。
第二天一早，她背著一台手搖噴霧器走在壟間，一排排打過去，霧狀的藥液落在苗葉上，在晨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老漢跟在她後面也背了一台，兩個人從北往南走了整整一個上午。到了中午歇下來的時候，黎澤坐在壟邊的土坎上，後背的短袖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她把噴霧器卸下來靠在旁邊，擰開水瓶灌了大半瓶下去。
灌得太急，溢出來的水順著曬成褐色的脖頸滑落，跟汗一起，亮晶晶的。
李青跑過來遞毛巾，看她後背都濕透了，伸手給她扇了扇風，主動說：「明天我來幫你背一台。」
黎澤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搖頭笑了笑。
李青這種細胳膊細腿的常坐辦公室的幹部，哪裡受得了盯著紫外線勞作？
她擰緊瓶蓋:「不用，你跟劉嬸把午飯弄好就行，明天我帶著程……我那個表弟一起打。」
程二那身肌肉總不可能什麼用都沒有吧？
連續三天的噴藥之後，病斑控制住了。
新長出來的葉片沒有再出現卷邊發黃的症狀，黎澤隔天又去取了一株樣本送檢，確認菌群活性已經降到了安全線以下。
她把結果告訴大夥的時候，劉嬸鬆了一口氣，拍著胸口說「嚇死我了，我以為苗要毀了」。
「後續要控制澆水頻率，大雨之後要及時排水，這些已經跟農技站對過了，後面按方案執行就行。」黎澤接著道。
也就在處理病害這幾天，粗加工廠的事提上了議程。
當初報項目的時候粗加工是放在修路之後，但黎澤覺得該提前看了。
政府後面有一排廢棄的舊倉庫，以前是供銷社的貨倉，空了好幾年，鐵皮屋頂漏了幾個洞，但主體結構還結實。
黎澤拉著李青去看了兩遍，把面積、層高、地面平整度都量了一遍。倉庫大概有兩百平，層高夠放下小型烘乾機和分揀台，電是通的，就是水需要重新接。
「這個能改造成初加工車間。」黎澤站在倉庫中間環顧了一圈，「烘乾機放這邊，分揀台靠牆排，南面開幾個大窗戶通風，屋頂漏的地方補一下就行。」
李青抬頭看那個破洞，咋舌：「修屋頂要錢。」
黎澤笑了:「預算里有一塊預留的設施建設費，本來就是幹這個用的。我明天找施工隊老陳頭問一下，修路那邊的人手擠兩天出來把屋頂和窗戶先搞定。」
施工隊老陳頭過來看了之後說小工程，不費事，兩天就能把屋頂補好、窗戶改完。
黎澤當初跟他敲定了時間，又去縣城建材市場看了一圈烘乾設備的型號和價格，挑了一台中型的帶樣品回來看參數。
那幾天她辦公室的地上堆著幾本烘乾機的宣傳冊子，桌角擱著一小袋從地里拔回來的黃芪根，她時不時拿起來捏一捏，在腦子裡盤算烘乾之後能出多少乾貨。
到第五周的時候，路面硬化已經完成了大半，水泥鋪了三公里中的兩公里，工人正在做最後一段的模板支設。
黎澤那天從修路現場走回政府大院時，經過村口那四盞路燈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燈罩已經擦過一遍了，亮起來比以前更明澈。
她在路燈底下站了一會兒，一個趕著牛回家的老漢從她旁邊經過，嘴裡打著悠長的吆喝，牛蹄踩在新鋪的水泥路肩上，留下幾個淺淺的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