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過去,正常下的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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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崎偏過頭,對燭鱗蛇低聲囑咐了一句,

  「注意著周圍,」

  那龐大的蛇軀在灰霧中微微頷首,豎瞳里幽光流轉,像是兩盞沉在深水裡的燈無聲地應下了這道命令,

  他帶著伊芙琳繼續向前走去,方向是公爵府所在的位置,

  灰霧在他們腳下緩緩翻湧,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種排斥力在加重,

  這片空間對伊芙琳這個「人」的排斥已經不再遮掩,而是愈發明顯,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從四面八方推搡過來,想要把她從這個不屬於她的世界裡擠出去,

  空氣變得黏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與整片灰霧角力,

  江崎的目光掃過自己肩頭,小伊芙琳依舊穩穩地站在那裡,神情看起來甚至有幾分輕鬆,

  這個被他稱為「太陽」的存在絲毫沒有受到灰霧世界的排斥,反而像是回到了某種熟悉的環境裡,

  她那雙小眼睛半眯著,嘴角微微上揚,連站姿都比在現實世界時更鬆弛了幾分,這對比太過鮮明,讓江崎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兩人很快來到公爵府所在的位置,

  灰霧在這裡的流動似乎與別處不同,像是有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在暗中擾亂著空間的紋理,江崎意念一動,面前的灰霧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般向兩側涌動,露出一道通往現實世界的縫隙,

  下一秒,現實世界公爵府門前,

  兩個人的身影從虛無中浮現出來,腳下是堅硬的石板地面,頭頂是鉛灰色的天空,空氣裡帶著夜晚特有的清冷氣息,

  江崎看向公爵府的方向,在灰霧世界裡他幾乎可以「穿越」到現實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那種感覺就像是整個世界的空間坐標都攤開在他面前任他挑選,

  可唯獨公爵府不行,府邸周圍像是豎起了一面看不見的牆壁,

  灰霧的觸角無法穿透,也無法靠近,每次試圖將出口開在府邸內部都會被一股柔韌而堅定的力量彈回來,他猜測這大概是府邸本身的防護機制在起作用,

  他收回目光,轉頭對身旁的伊芙琳說:「你進去吧,遇見了莉莎小姐,就說是我讓你來這裡的,」

  伊芙琳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邁步,她抬頭看著江崎,眼神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擔憂,她小聲問道:「教授,那您去哪裡?」

  江崎轉過身,視線投向遠處濃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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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條街道的盡頭像被墨汁浸泡過一樣,什麼都看不清卻又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面緩緩蠕動,

  他知道那些傢伙都是因為他才出現的,使徒也好,舊日也好,那些隱匿在暗處的東西都是衝著他來的,只要他還沒有死,對方就絕不可能放棄,這場追逐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退場而停止,

  「我需要去做一些事情」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離開了公爵府門前,腳步落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漸漸遠去,

  就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瞬間,右手背上代表著滅世之錄的圖案忽然閃爍了一下,

  那光芒短暫而微弱,像夏日裡一閃而過的螢火,江崎清晰地感覺到其中「伊芙琳.奧麗」的修正率上漲了,那個數字在意識深處跳了一下,

  同一時刻他看見面前的黑暗裡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那些身影像是從夜色本身中凝出來的,

  一個接一個地從陰影里走出來,填滿了整條街道,他們的步伐並不整齊卻有著驚人的一致性,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在同一個目標上,那就是他「江崎.蘭斯亞特」,

  看著這些從黑暗中湧出的人影,江崎伸手取出了滅世之錄,書籍在他面前懸浮起來,封面上那些繁複的紋路在夜色的映襯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書頁自動翻滾起來,紙張嘩嘩作響,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飛速翻閱,很快就停在了最新的一頁,

  頁紙上浮現出一行文字,字跡清晰而冷靜:

  【當前「伊芙琳.奧麗」的修正率已達20%,可進行一次深度閱讀。】

  【是否進入深度閱讀?】

  江崎看著面前浮現的選項,沒有猶豫,

  直接選擇了「是」,他的手指在空中一點,

  巴別塔的消失,

  希爾德的死亡,

  奧琳娜的消失,

  再到現在舊日無差別的襲擊,

  這一連串的事件像是一條被扯斷的珠鏈,珠子散落一地卻找不到那根把它們串在一起的線,

  或許他早就應該去「過去」尋找答案。

  隨著他做出決定,

  下一秒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風停止了流動,

  遠處那些湧來的人影凝固在原地像一尊尊雕塑,連空氣里的塵埃都懸停在半空不再落下,江崎的身影就在這片靜止的世界中無聲地消失了,

  連同那個一直趴在他肩上睡覺的小惡魔也一同不見了蹤影,原地只剩下滅世之錄還懸浮在那裡,書頁緩緩合攏然後化作一道細光沒入虛空,

  蘭蒂斯,

  一條深邃的巷子裡光線昏暗得像是永遠停留在黃昏時分,兩側的牆壁高而窄,把天空切割成一條細長的灰色布帶,牆角潮濕的苔蘚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泥土與腐朽木材的氣味,空氣滯重且冰涼,

  江崎在這條巷子裡睜開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拐角,那裡堆滿了屍體,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起,有的還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表情,有的面容已經被什麼東西啃噬得模糊不清,空氣里瀰漫著鐵鏽般的血腥氣,濃烈得幾乎要在舌根上留下味道,

  他正站在這堆屍體的面前,

  雙手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那些血跡還沒有完全乾涸,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手,腦子裡有一瞬間的空白,

  「別站著了,塞繆爾,我們得抓緊離開這裡,」

  一道熟悉的聲音打破了他的沉思,那聲音帶著幾分急促,

  江崎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烏爾正蹲在不遠處,

  他臉上戴著一個奇形怪狀的面具,那面具用幾塊不同顏色的皮革拼接而成,上面畫著一些潦草到幾乎辨認不出的符文,

  看起來更像是某種半成品的實驗道具而非什么正經裝備,他雙手正在那些屍體堆里翻找著什麼,動作熟練而專注,

  偶爾從某具屍體上取下什麼,塞進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袋裡,

  江崎感覺到自己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他轉過頭便看見了小希爾德,

  她的身形比自己記憶里的要高了一些,已經從小小的幼童長成了少女初具輪廓的模樣,

  面容依舊稚嫩卻隱隱透出幾分日後凌厲的影子,她站在原地雙手抱著一把形狀奇特的物品,

  看起來像是傘卻沒有傘面的弧度,更像是一根細長的棍子外面裹了一層某種皮革,她緊緊跟在自己身後,幾乎踩著他的影子在走,

  聽見烏爾的聲音後,某種屬於這具身體的本能反應涌了上來,江崎幾乎是下意識地拉起小希爾德的手,

  他邁開步子朝著巷子的末尾快步走去,

  腦海里的記憶也在這一刻涌了上來,

  原來他和烏爾之所以會來到這個地方,是為了測試烏爾新製作的道具,

  一個據說能讓普通人看見「怪物」的道具,

  一會兒後巷子末尾,

  幾個人都大口喘著氣,剛才那一路狂奔顯然並不輕鬆,石板路面上散落著碎玻璃和不知名的雜物,跑起來稍不注意就會滑倒,幾個人的呼吸在冷空氣里化作一團團白霧,

  烏爾此時的心情卻很不錯,

  他取下臉上的面具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興奮到近乎癲狂的色彩,額頭上還掛著一層細汗,眼睛亮得像兩顆剛剛被點亮的燈,

  他轉身激動地對著江崎說:「塞繆爾,我成功了!我真的看見了!」

  下一秒他看向江崎的時候整個人頓了一下,

  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什麼讓他感到困惑的東西,興奮的表情還掛在臉上但眼神里多了一層疑惑,他歪了歪頭說道:「塞繆爾,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我看見你的時候,就仿佛你換了一個人,現在我也是這般感受」,

  聽見烏爾說的話,江崎的內心一緊,

  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戳了一下最隱秘的那根神經,他忍不住想,難道烏爾看出了什麼?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的時候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後背微微繃緊,但表面上他仍舊維持著平靜的表情,只是安靜地等待烏爾把話說完,

  烏爾的聲音再次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感性,

  這在他這個平時只對實驗和道具感興趣的人身上並不多見,

  「反正就是奇奇怪怪的,每次我有這種感受的時候,就好像你隨時都會離開一樣,我不喜歡這種感受,」

  一旁的小希爾德聽見這句話後也急忙點了點頭,她點頭的動作很快,像是在用力地附和一個她內心深處無比認同的說法,

  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意,她的小手此刻正緊緊地抓著江崎的衣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生怕他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忽然消失不見,

  江崎想要開口解釋,

  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因為他知道烏爾說的是對的,

  自己終究會離開,他不屬於這個時代,

  他緩了緩,把那些翻湧的情緒暫時壓下去,然後開口打破了沉默:「趕緊離開這裡吧,我好像看見有傢伙正在朝這邊趕來,」

  「什麼!」烏爾的表情瞬間從感性切換到了緊張,他一把抓起那個面具另一隻手捂住腰間的皮袋,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跑,跑了兩步還不忘回頭喊了一句:「開溜開溜!」

  原地只剩下江崎和小希爾德,

  他鬆了口氣,那口一直懸在胸中的氣終於緩緩吐了出來,

  然後他重新牽起小希爾德的手離開了這片被死亡氣息浸透的巷子,兩個人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街道盡頭,身後那些堆積的屍體和散落一地的雜物被夜霧慢慢吞沒,

  一會兒後熟悉的地下室里,昏黃的燈光從頭頂的一盞吊燈上灑下來,把整個空間罩在一層暖融融的光暈里,

  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工具和半成品的零件,工作檯上堆著圖紙和喝了一半的茶杯,

  江崎坐在一把老舊的扶手椅上,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茶杯是粗陶燒制的,杯壁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卻不影響使用,

  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上來,讓他的手指慢慢恢復了溫度,他望著茶杯里緩緩升起的白色霧氣,腦海里回憶著之前發生的一切,

  烏爾一回到地下室就一頭扎進了自己的房間,

  他在進去之前還特意回頭說了一句他做的道具還有一定的缺陷所以要修改修改,說完就把門關上了,

  門縫裡很快透出微弱的燈光和各種金屬敲擊的聲響,這個人真是一個研究狂魔,剛剛從滿是屍體的巷子裡跑回來,連手上的血跡都沒徹底洗掉就又沉浸到了他的世界裡,

  小希爾德則站在客廳的一角,她面前有一小片空出來的區域,地面上鋪著一塊舊毯子,她正在那裡練習著某種招式,

  動作還帶著幾分生澀卻已經有了模有樣的架勢,每一次揮動手臂都伴隨著輕微的破風聲,臉上的表情專注而認真,

  這是烏爾和塞繆爾都同意的事情,他們都很清楚自己以後會面對什麼,如果小希爾德想要在那樣的地獄裡存活下去,就必須擁有自保的能力,這個道理很殘酷卻無法迴避,

  江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忽然想到一個事實,或許就連塞繆爾和烏爾都不會想到,一開始他們只是想讓希爾德擁有一些自保的能力而已,

  只是想讓這個孩子在未來不至於毫無還手之力,可是他們不知道的是,未來的希爾德會變得很強很強,

  他停下思緒,不再繼續往下想,

  過去的記憶和現在的現實在腦海里交織成一張過於複雜的網,他需要一點時間把這些線索慢慢理清,

  通過腦海里的記憶他了解到在血月之後整座城市已經恢復到了從前的模樣,可是城市裡隱藏的怪物卻比以前多了許多,

  接受完這些記憶後,江崎的視線最後落在了坐在客廳角落裡的那具「人造禁忌」上,

  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沒有生命的人偶,

  夜深了,烏爾的呼嚕聲從房間裡傳出來,穿過薄薄的木板門一直飄到客廳,

  小希爾德因為白天練習的疲勞也早早睡下了,

  此時客廳里只剩下江崎一個人,以及趴在他肩上的小惡魔,

  小惡魔從他甦醒在巷子裡那一刻起就一直在沉睡,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翅膀軟軟地耷拉下來,呼吸輕得幾乎感覺不到,他低頭看了它一眼,不知道這個小傢伙什麼時候能夠醒來,

  深夜的地下室是幽暗而窒息的,燈光早已熄滅,只有牆角幾件尚未完工的機械上殘留著微弱的螢光,

  那些細小的齒輪偶爾會無意識地轉動一下,發出咔噠的輕響然後歸於沉寂,空氣中冰涼的金屬氣味在夜晚變得更加濃重,像一層看不見的霜落在皮膚上,

  在那些冰冷零件的環繞之中,一個人形機械就坐在角落裡,她的輪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辨,四肢與軀幹的連接處露出細密的齒輪和傳動軸,表面覆蓋著一層仿真的外殼卻也掩蓋不住其下機械的質感,

  咔嚓,咔嚓,

  細小齒輪轉動的聲音在寂靜中被放大,

  像有人在用極輕的手法擰動一把看不見的發條,

  那個坐在角落的人形機械緩緩地動了起來,她的動作並不流暢,帶著一種齒輪傳動特有的頓挫感,

  她開始扭動自己的頭顱,一度一度地旋轉,頸部的零件相互咬合發出有規律的細微聲響,直到頭顱轉了整整一百八十度,

  那張木訥的、近似於人卻又不完全是人的面孔就這麼直直地對著江崎所在的位置,那雙用某種半透明材質製成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卻莫名地讓人覺得她在注視著什麼,

  江崎看著這一幕,平靜地出聲說道:「伊芙琳,這不嚇人,」

  人形機械聽了這句話之後停頓了片刻,然後把頭顱緩緩轉回了原位,頸部齒輪又是一陣細碎的響聲,

  她似乎感到有些無趣,雖然她的臉上做不出任何複雜的表情,但那種將頭顱轉回去的動作本身就帶著一種「好吧你贏了」式的掃興,

  她從角落站起來,

  機械關節在起身的瞬間發出一聲輕微的液壓聲響,然後一步步走到江崎的面前,腳步落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有重量的聲音,

  她站定之後就這麼直直地看著眼前這個人類,那雙仿真眼睛裡的反光點在黑暗中微微移動,

  像是在上下打量,她的視線偏了偏,看了看烏爾緊閉的房門,然後這個人形機械用一種近乎感慨的語氣說道,

  「那個烏爾真是一個可怕的人,」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到江崎身上,那片刻的停頓里似乎帶著某種難以言明的比較與權衡,然後她補了一句,

  「當然,你這個傢伙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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