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視人如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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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視人如藥

  柳白真流的血,大多都被慧覺以袈裟收了去,不過那是在陳舟眼下鬥法之時。

  後頭兩人一妖追逃出了山神界域,陳舟卻沒有去看過,只遠遠觀望了那邊鬧得極大的動靜。

  想到此處,陳舟當即動身,趕往昔日柳白真殞身之處。

  夜色暗淡,天幕如被潑墨浸染,連星月都被厚重陰雲遮蔽,四下里一片昏茫。

  不多時,陳舟抵達了距離郭北縣不遠的一處平地。

  年觀蒼得了柳白真的屍首後,雖然對這片地方進行了規整,可卻沒有下太大的心思。

  因而陳舟當下探出神識,便能從地下的土層中,依稀辨認出不久前這裡發生過一場場面宏大的鬥法。

  然而無論陳舟如何搜尋,也沒有找到柳白真的半點污血殘留。

  顯然,這些遺物都被有心人收斂走了。

  原地,陳舟略作思忖,便再度啟程,趕往夜幕下的郭北縣。

  夜色沉沉壓在郭北縣上空,使得城內星亮的燈火都透著幾分慘澹。

  夜風掠過耳畔,帶著若有若無的腥甜瘴氣,越靠近縣城,便愈是濃重。

  城內。

  如若換作往常,入夜宵禁之後,城裡應當是靜寂無比才對,司當陳舟入城後,卻發現郭北縣的夜晚格外喧鬧。

  街頭巷尾,手持兵刃的士卒在街道上梭巡,勒令各家各戶閉門自守,夜晚不能偷摸出門。

  如若不聽,按罪下獄。

  與此同時,許多屋子裡都傳出低淺的啜泣聲,以及熬煮草藥的味道。

  顯然,郭北縣的情況已經十分危急了。

  東南陋巷。

  巷道曲折逼仄,土牆斑駁剝落,隨處可聞壓抑的咳嗽聲與低低的呻吟,空氣中瀰漫著藥香、霉氣,與若有若無的腥寒。

  巷尾一間低矮破舊的小屋內,昏黃的油燈上跳躍著微弱的火苗,映得屋內光影搖晃。

  這間屋子是吳錦年的舊屋,此時正住著一家三口。

  此刻,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正守在灶前。

  她不過七八歲的年紀,一身衣衫洗得發白、各處都是縫縫補補的痕跡。

  瘦小的身子踮起腳,勉強夠著灶台,小手緊緊攥著長柄藥勺,一下一下,認真攪動著瓦罐里翻滾的湯藥。

  藥罐咕嘟冒著熱氣,苦澀的藥味瀰漫在這間狹小的屋子裡,短暫驅散了樑上陰霾。

  攪拌完湯藥,小姑娘又走到灶膛前,關注火勢。

  灶膛內的柴火啪輕響,火星點點,映著小姑娘那張蒼白卻緊繃的小臉。

  明明眼底盛滿了擔憂與惶恐,卻硬是咬著牙,不讓自己露出半分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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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側的木板床榻上,她的母親昏昏沉睡,面色灰敗,皮下隱隱有黑線般的疫紋若隱若現,呼吸微弱而急促,好似在夢境中掙扎。

  一旁的父親倚著床頭,不住地悶聲咳嗽。

  每一聲都帶著沉悶的滯澀,顯然是被病情折磨得痛苦不堪,卻仍舊強撐著不發出更多聲響,怕嚇著年幼的女兒。

  小姑娘借著昏暗的燭光,悄悄抬起眼帘,朝床榻方向飛快一瞥。

  目光落在母親昏昏噩噩的臉上,又掃過父親痛苦咳嗽的身影,小小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眼底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鼻尖微微發酸。

  可她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就將淚水逼了回去,迅速收回目光,更加專注地守在灶前。

  她年紀尚小,不懂得什麼大道理,只知道這瓦罐里熬煮的湯藥,是吳家大哥送來的,是讓爹娘重新康復的希望。

  陳舟默然立在屋子內,目光掃過小姑娘倔強的身影,最後落在病榻上的那對夫婦。

  與那群採藥人相比,床上這對夫婦的病情,卻是嚴重多了。

  由此,陳舟也看到了疫氣真正爆發後的變化。

  這兩人的皮膚之下,竟都生出了條條黑色暗紋。

  病情越重,則黑紋顯露的越多。

  並且這些黑紋都是沿著人體經脈攀附、延伸,能肉眼看見的部分,僅僅只是冰山一角,體內看不到的那些經脈,情況更加嚴重。

  從手腕纏到手臂,從脖頸纏到胸口,仿佛整個人都被枯死發黑的藤蔓死死纏住,最後陳舟的視線落在婦人的頭顱上。

  唯有那裡,是軀體內最乾淨的地方。


  就仿佛這疫氣如同種花一樣,被人栽種在了人的體內,靜待花開。

  陳舟眉心當即一擰,從中窺見到了幕後之人的心狠手辣。

  這是要將人視作藥土,以此培育出靈藥?

  《血河持度》與之相比都算保守了。

  陳舟回頭瞥了小姑娘一眼,旋即一拂道袍,指尖虛點在婦人的眉心上,渡入了一道法力。

  「嗬~!」

  婦人突然從噩夢中驚醒,長吸了一口氣。

  「娘,你醒了!」屋內當即響起小姑娘驚喜萬分的呼喊聲。

  婦人艱難地睜開眼,循聲望去。

  而就在她睜眼的恍惚間,竟是在自己床前隱隱看到了一角白袍。

  可等她雙眼徹底睜開後,卻是看不見了。

  「娘,爹,如兒把藥熬好了,該喝藥了!」

  陳舟出了屋子後,抬頭辨認了一下方位,旋即繼續往城內掠去。

  行進間,他的眉頭並未舒展半分。

  他方才渡入法力一試,卻並未建功,因為那花卉已經在婦人體內徹底紮根了,他只能出手將那婦人的魂魄,從被花苞捆束中救了出來。

  可只是治標不治本。

  過不了幾天,那花卉的觸手又會重新趨附上去。

  「絕對不是尋常人的手筆。」陳舟低喃道。

  這將疫氣活化成靈株的手段,背後定然有位通曉生發之道的真人參與。

  而且有一點,讓陳舟更為驚訝那小姑娘居然安然無恙。

  任憑疫氣如何侵染,那小姑娘都沒有染病的徵兆,就像是一個無縫的雞蛋,讓疫氣根本下不了口。

  可陳舟仔細探查過那小姑娘的情況,並未看出她有什麼不同。

  懷著這份疑惑,陳舟趕路的途中,又探知了幾戶人家的情況,最後得出的結果讓他驚疑不已。

  這疫氣遷染的人群,居然大部分都是年紀大的人,而小孩子,以及健康的青年,則是大多全然無恙。

  「可持續性發展,長期收割?」陳舟腦子裡不由得蹦出了這個詞。

  長源坊。

  吳府。

  雖然夜已深,可府內仍舊燈火通明,隱隱有人聲傳來。

  今夜顧家人同樣在此。

  廳堂內,氣氛凝重壓抑。

  顧文瀚雙膝跪地,衣衫凌亂,先前的精明算計蕩然無存,只剩下幾分狼狽與倔強。

  「逆子!」

  顧長有的怒喝聲震徹庭院,滿面怒容,他一手拄著拐杖,一手直指顧文瀚,語氣里滿是痛心疾首與滔天怒意。

  「我顧家雖不復往昔盛況,可也是世世代代的清白人家,從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之事!」

  「可是你,你不讀書也就罷了,竟敢起了這等歪心思,借著瘟疫橫行之際,哄抬藥材價錢,榨取百姓的血汗錢,你可知罪?!」

  顧文瀚被這連聲怒喝震得渾身一顫,原本梗著的脖子當即一縮,臉上的倔強褪去了幾分。

  可他卻依舊不肯低頭,只雙手攥緊了衣擺,低聲道:「父親,我沒錯。做買賣本就是低價買,高價賣,只取個行情。我不過是買了那些藥農的藥材,再比原先漲了一半的價錢賣出去而已,比起那些奇貨可居的藥鋪,我已經算是好心了。」

  「而且,你怎麼就只說我————」

  顧文瀚快速瞥了沉默不語的吳錦年一眼,小聲道:「妹夫他幹的是和我一樣的事,若不是妹夫不肯提高給採藥人的收藥價錢,我又何須稍稍抬價,便能將藥材收來?

  我是高價賣,他是低價收,都是一————」

  「住口!還敢狡辯!」顧長有厲聲打斷,拐杖重重頓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時,吳錦年開口了。

  「二哥,我吳錦年的確不提高收藥之價,可與此同時,我也從不抬高藥材賣價。」

  吳錦年緩緩搖頭,神色平靜道:「我們藥行收來藥材,要分門別類,以不同手法精心炮製,每一步都馬虎不得,才能讓藥鋪、醫館取走後,直接就能抓方入藥,救人性命。」

  「而藥農手中的原生藥材,未經炮製,藥性不純、雜質甚多,自然比不得直接從我們藥行手裡採買得當。」

  「所以城裡的醫館、藥鋪,都不願意直接從那些採藥人手裡買藥材,費心費力。」

  「而二哥你————」

  吳錦年頓了頓,目光落在跪地的顧文瀚身上,多了幾分冷意。

  「你與人合辦的藥鋪,都賣的是粗陋炮製的原生藥材,還不加辨別,導致藥材品質良莠不齊,雖然價錢比那些奸商便宜,可那些藥材藥性不純、雜質繁多,也算不得什麼好藥。」

  見自己的老底都被掀了,顧文瀚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額前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雖然低著頭,看不清眾人的眼神,可此情此景,他只覺得像是有密密麻麻的針扎在他的身上,讓他渾身不自在。

  「可,可是。」

  顧文瀚硬著頭皮,聲音低沉道:「我————我只是順勢而為,換做別人,也會這麼做的————」

  「順勢而為?」見二兒子依舊不肯承認自己的過錯,顧長有氣得渾身發抖。

  別人?

  別人是別人,你是你呀!

  顧長有看著顧文瀚,語氣里滿是失望。

  「你這是趁火打劫!是喪盡天良!你今日所作所為,不光是丟盡了顧家的臉面,連你妹妹、妹夫臉上也無光!」

  這時,一旁的顧文彬嘆了口氣,搖頭道:「二弟,你讓我怎麼說你才好,家裡的生意還不夠你張羅的嗎?怎麼就非要去幹這檔子事?況且還不是找別的行當,而是從自家人手裡搶奪貨源。」

  「你把藥材收了,又置妹夫於何地?」

  聽完這番話,顧長有好似想到了什麼,臉色頓時又陰沉了幾分,沖顧文瀚質問道:「你採買藥材,開辦藥鋪的錢,是從哪來的?」

  在顧寧嫁給吳錦年之後,雖明面上沒說,可實際上顧長有心裡門清,自家在各方各面,或無意、或有意,都受了吳錦年的照料。

  就如顧家衣行。

  這家店鋪原本門可羅雀,生意慘澹,幾乎快要經營不下去了。

  可自從有了吳錦年這個姑爺後,顧家衣行立馬就起死回生了。

  即便地段不好,手藝不精,可客人卻是絡繹不絕,並且大多都是官宦人家的生意。

  不給自家人穿,也能拿來賞賜下人。

  由此以往,生意愈發興隆。

  買賣好做了,日子舒坦了,家裡便也生出了微妙的變化。

  大兒子顧文彬雖然還在讀書,可上進程度卻不比往昔,更像是應付差事,科考之路多半沒了指望。

  二兒子則更加乾脆,索性連書都不讀了,頻繁混跡在酒樓詩會間,只顧著貪圖耍樂。

  唯有小女兒顧寧是好的。

  做了當家主母,將吳府內宅打理的井井有條,日子蒸蒸日上,還有了身孕。

  對此,顧長有也不知自己是該後悔將顧寧嫁給吳錦年,讓兩個兒子失了鬥志,還是高興沒有因為自己的固執,讓女兒錯失良人。

  因此,對於吳錦年,顧長有的內心是複雜的。

  雖明知這是位佳婿,可卻又放不下身段,只能就這麼糾結著過。

  不過糾結歸糾結,敗家子和乘龍快婿的差別,他還是清楚明白的。

  於是在從女兒嘴裡聽說這件事後,他連夜便將顧文瀚壓到了這兒。

  結果卻未曾想,顧文瀚的不堪造就遠超他的預料。

  明明早年間,雖然算不得一個良才,可比之庸才還是要好些的,可此下聽著顧文瀚的話,以及他的所作所為,怎麼就成了這麼一個蠢材?

  尋歡作樂的時候,也把腦子弄丟了?

  是以,顧長有暗自下了決心,打算趁著今夜讓顧文瀚徹底撂清了,將事情擺到檯面上說。

  「父親,我這些年攢的————」

  然而,顧文瀚的話還未說完,就被顧長有厲聲打斷。

  「別再編扯了,你的那些銀子,是不是從鋪子裡拿的?」

  「你也務須瞞我,你若是再不說實話,我便把幾個店的掌柜全都喊來挨個質詢!」

  聞言,顧文瀚心中叫苦連連,只得俯首將事情全都交待了出來。

  待顧文瀚抖落乾淨後,顧長有才重重冷哼了一聲。

  「那些錢,我就全當是你花用了出去,天明之後,你就去把那藥鋪關了,將所有藥材全都送到錦年那去。」

  顧文瀚剛要抬頭,卻被顧長有打斷。

  顧長有先是看向顧文瀚,而後又看了顧文彬一眼,這才道:「至於你,你不是個能做買賣的,以後家裡的生意全都不許碰了,留給你大侄兒去管。」

  顧文瀚瞬間愕然。

  「父親,可是許兒他才八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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