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廖德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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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德厚在城南安頓下來。

  陳霜找了個地方——老城區一個空著的門面房,是所里一個老同事的。兩間屋,一間住人,一間放東西。廖德厚進去的時候,貓從他懷裡跳下來,在屋裡轉了一圈,找了個牆角趴下了。

  "還行。"

  廖德厚說。

  他把貓安頓好,然後坐在椅子上。椅子是塑料的,坐著咯吱響。

  陸青檀給他倒了杯水。

  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你們想問什麼?"

  "宋國平。"

  廖德厚的手頓了一下。

  "宋國平——是個好人。"

  "他跟你們河洛——"

  "他不是河洛的人。"廖德厚打斷她。"16號的貨——是王軍讓我送的。王軍說——'16號的老宋,是個乾淨人。貨放他那兒,沒人查。'"

  "宋國平不知道貨是假的?"

  "不知道。"廖德厚說。"他以為是從老作坊收的'老貨'。我做的貨——不是那種一眼假的。他不做鑑定,看不出。"

  "那他怎麼死的?"

  廖德厚沉默了一會兒。

  "著火之前——王軍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老宋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什麼時候說的?"

  "著火前三天。"

  陸青檀看著他。

  "宋國平知道了什麼?"

  "我不知道。"廖德厚說。"但王軍說完那句話之後——第三天——16號就著火了。"

  "王軍放的火?"

  "王軍沒那個膽子。"廖德厚說。"王軍就是個跑腿的。他不敢殺人。"

  "那誰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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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廖德厚沒說話。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杯。

  過了好一會兒。

  "那個黑夾克的人——來城南找過我。"

  "什麼時候?"

  "著火前一周。"

  "他說什麼?"

  "他說——'16號的東西,要清乾淨。'"

  "什麼叫清乾淨?"

  "就是把貨撤走。別讓宋國平手裡留著河洛的貨。"

  "你們撤了嗎?"

  "撤了一部分。王軍去撤的。"廖德厚說。"但宋國平——他不讓撤。"

  "為什麼?"

  "他說——'這些貨的底帳,在我手裡。你們敢動——我就交出去。'"

  陸青檀愣了一下。

  底帳。

  宋國平手裡有河洛的底帳。

  "然後呢?"

  "然後——著火的前一天晚上——宋國平給王軍打了個電話。"

  "說了什麼?"

  "王軍沒跟我說。但那天晚上——王軍的臉色很難看。"

  廖德厚看著窗外。

  "第二天——16號就著了。"

  陸青檀坐在那裡。

  宋國平手上有河洛的底帳。

  他威脅要交出去。

  然後——他死了。

  火災。

  燒得乾乾淨淨。

  "廖師傅——那個底帳——宋國平手裡那個——你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王軍提過一次。說是——何師傅當年記的。什麼東西從哪兒來,賣給了誰,記的清清楚楚。"

  何師傅記的帳。

  ——河洛的帳。

  "那個帳本——現在在哪兒?"

  "燒了吧。"廖德厚說。"16號都燒沒了。"

  "萬一沒燒呢?"

  廖德厚看著她。

  "16號——有地下室。"

  陸青檀愣了一下。

  "地下室?"

  "老房子。八幾年建的。有個地下室。不大。用來堆貨的。"廖德厚說。"何師傅在的時候——那個地下室鎖著。鑰匙在他手裡。"

  鑰匙。

  陸青檀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

  那把銅鑰匙。

  刻著"河洛"兩個字。

  膠布上寫著"16"。

  ——他們一直以為那是鐵皮盒的鑰匙。

  但如果——那把鑰匙本來就是開16號地下室的呢?

  "廖師傅——你見過一把銅鑰匙嗎?老式的。鑄銅的。上面刻著'河洛'兩個字。"

  廖德厚想了想。

  "見過。"

  "在哪兒見過?"

  "何師傅身上。他隨身帶著。他說——'這是開寶庫的鑰匙。'"

  "寶庫?"

  "他說——'河洛的好東西,都在那間屋裡。'"

  陸青檀從口袋裡掏出那把鑰匙。

  放在桌上。

  "是不是這把?"

  廖德厚低頭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

  拿起來。

  翻過來。

  看那兩個字。

  "……是。"

  他抬頭看著陸青檀。

  "這把鑰匙——怎麼會在你手裡?"

  "16號廢墟里找到的。趙建國藏在一個鐵皮盒裡。"

  廖德厚的手——抖了一下。

  "趙建國——"

  "他怎麼了?"

  "何師傅說過——"廖德厚的聲音有點干,"他說趙建國這個人,不能用。他太軟了。他說——'老趙遲早會壞我們的事。'"

  "何師傅說這話的時候——是2008年以前?"

  "2008年以後。他假死之後——回來過一次。偷偷回的。他問我——'老趙最近怎麼樣。'我說——'他開了個公司。'何師傅說——'他開公司,就是給自己留退路。'"

  "他說對了。"

  陸青檀說。

  "趙建國確實留了退路。"

  她把那把鑰匙收起來。

  "廖師傅——16號的地下室——你進去過嗎?"

  "沒有。鑰匙不在我手裡。"

  "那你知道地下室入口在哪兒嗎?"

  廖德厚想了想。

  "何師傅說過一次。他說——'入口在櫃檯後面。那塊地磚是松的。'"

  櫃檯後面。

  地磚。

  16號廢墟的櫃檯——燒得只剩一個鐵皮框架。

  她去過16號廢墟。

  在櫃檯的位置——她找到過鐵皮盒。

  但她沒注意過地磚。

  "陳霜。"

  "嗯。"

  "再去一趟16號。"

  16號廢墟。

  這是陸青檀第三次來了。

  前兩次,她翻過灰燼,撿過瓷片,開過鐵皮盒。但她從沒注意過腳下的地磚。

  現在她站在櫃檯的位置——那個燒得只剩鐵皮框架的櫃檯旁邊。

  低頭。

  地上的地磚——有的燒裂了,有的翹起來了,有的碎成了幾塊。

  她蹲下來。

  一塊一塊看。

  燒裂的地磚,裂口都是黑色的——煙燻的。但有一塊——不太一樣。

  那塊地磚的邊緣,有一道細縫。縫裡沒有菸灰——像是被撬起來過,又放回去了。

  她用手指摳了一下。

  翹不起來。

  太沉。

  "陳霜——幫我。"

  陳霜蹲下來。兩個人一起摳。

  地磚鬆動了。

  一點一點撬起來。

  下面——是一個鐵皮蓋子。

  方形的。四十厘米見方。鏽得發黑。

  蓋子上有一個鎖孔。

  老式的鎖孔。

  陸青檀掏出那把銅鑰匙。

  鑰匙插進去。

  有點澀。她轉了轉。

  咔嗒。

  鎖開了。

  鐵皮蓋子掀起來。

  下面是一道台階——往下。

  一股潮濕的氣味湧上來。混著泥土味。還有——一絲很淡的、說不清的味道。

  像是——松香?

  陳霜打開手機的手電筒。

  光照下去。

  台階不長。七八級。

  她們走下去。

  地下室不大。大概十幾平米。地面是水泥的。牆是磚的。頂很低——陸青檀伸手能夠到。

  屋子裡——不是空的。

  靠牆放著三個木架子。

  架子上——擺著東西。

  陸青檀看著那些東西——愣住了。

  架子上擺著——瓷器。

  一件一件。用報紙包著。有些報紙都發黃了。

  她走過去。

  拿起最上層的一件。

  報紙拆開。

  是一個青花瓷瓶。

  她對著手電筒的光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陳霜。"

  "嗯?"

  "你看這個。"

  陳霜走過來。

  陸青檀把瓶子遞給她。

  "底款。"

  陳霜翻過來看。

  底款——"大清乾隆年制"。

  雙圈。篆書。青花發色深沉。

  "這是——"

  "高仿。"陸青檀的聲音有點啞。"但這是——廖德厚做得最好的一批。何師傅把關的。"

  "你確定?"

  "確定。"陸青檀說。"你看這個'年'字——第三橫,比標準短兩毫米。"

  那個特徵。

  廖德厚作品的特徵。

  "這些——都是高仿?"

  "都是。"

  陸青檀環顧整個地下室。

  三個架子。每層三四件。大概——二十多件。

  二十多件高仿瓷。

  從報紙的年份看——有的包了很多年,有的近期才放進來。

  "這就是河洛的庫房。"

  "何師傅說的寶庫。"

  "他說的——'河洛的好東西,都在那間屋裡。'"

  陸青檀站在原地。

  手電筒的光掃過那些架子。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河洛公司——是空殼。

  作坊——是空的。

  印章——被劃了。

  帳本——燒了?

  但這裡——

  這個地下室——

  是河洛真正的庫房。

  二十多件高仿瓷。

  每一件——都能以假亂真。

  每一件——都值天價。

  她走到最裡面那個架子前。

  架子最下層。

  放著一個鐵皮箱子——跟16號鐵皮盒同款。但更大。

  鎖著的。

  她掏出那把銅鑰匙。

  插進去。

  轉了一下。

  咔嗒。

  鎖開了。

  箱子裡面——

  放著一個帳本。

  硬殼的。黑色封面。

  她拿起來。

  翻開。

  第一頁——一行鋼筆字——

  "河洛帳目。1993年起。"

  1993年。

  何師傅開始做河洛的那一年。

  "這是何師傅的帳。"

  陸青檀捧著那個帳本。

  "宋國平說的底帳——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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