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橘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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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去洛陽鎮。

  這是第四次了。

  陸青檀坐在副駕上,看著窗外的路。這條國道她這幾天都快看膩了——一樣的楊樹,一樣的玉米地,一樣的那個寫著"洛陽人民歡迎你"的破牌子。

  第四次。

  第一次,作坊空了。

  第二次,河洛公司空了。

  第三次,老宅子裡挖出了真相。

  第四次——她來找一隻貓。

  說出來自己都想笑。

  車到鎮西頭的時候,天快黑了。老居民樓還是那樣——牆皮斑駁,樓道口堆著雜物。五樓,廖德厚的租住處。門上的封條還在——王大姐後來報了警,派出所給貼的。

  陸青檀沒上樓。

  她站在樓下,看著那排窗戶。

  五樓那扇窗——窗簾拉著。

  "貓在哪兒?"

  "王大姐說——貓還在這棟樓里。有人隔幾天來餵一次。"

  "誰餵的?"

  "王大姐說她沒看清。那人天黑了才來。"

  陳霜看了一眼手錶。

  六點四十。

  "等。"

  她們沒進樓。把車停在斜對面——一家關了門的小賣部門口。車頭朝外。能看到樓門口。

  等。

  天一點一點黑下來。

  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地面上。樓里的燈也一盞一盞亮起來。有人在做飯,油煙味飄出來。有小孩在哭,大人哄著。

  七點半。

  八點。

  樓門口一直沒人。

  八點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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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隻橘貓從樓里出來了。

  肥。橘色的毛,在路燈下看著發亮。它走到樓門口的台階上,蹲下,舔了舔爪子。然後——它看了一眼街對面。

  像是等著什麼。

  陸青檀屏住呼吸。

  九點。

  一個黑影從巷口走過來。

  戴著一頂舊帽子。壓得很低。穿一件深藍色的舊外套。背有點駝。走得慢。

  他走到樓門口。

  橘貓站起來。迎上去。

  那人蹲下來。

  摸了摸貓的頭。

  貓蹭他的腿。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像是吃食。打開,放在地上。貓低頭吃。

  那人蹲在那裡,看著貓吃。

  路燈照著他的側影。

  陸青檀看著那個人。

  背駝。瘦。手——搭在貓背上的那隻手——虎口到手腕——一道疤。

  廖德厚。

  她推開車門。

  聲音在安靜的街道上很響。

  那人——沒跑。

  他蹲在那裡,手還搭在貓背上。

  陸青檀走過去。

  她站在路燈的光圈邊緣。

  "廖師傅。"

  那人沒動。

  過了幾秒,他慢慢站起來。

  轉過身。

  五十多歲。臉瘦。皺紋很深。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種常年跟器物打交道的人的眼睛。

  他看著陸青檀。

  "你——就是那個鑑定師。"

  聲音沙啞。

  "對。"

  "我認得你。"廖德厚說。"你的照片——我看過很多次。"

  他說的不是她的照片。

  是她的鑑定記錄。

  是那件元青花。

  "你師傅——鄭遠明。"陸青檀說。"他沒死。對不對?"

  廖德厚沒有說話。

  他低頭看著那隻貓。

  貓吃完了。抬起頭。看著他。喵了一聲。

  "貓——是我養的。"

  他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養了十二年。它認我。我餵它——它就來。"

  陸青檀沒接話。

  她等著。

  "何師傅——"廖德厚的聲音很低,"——他教了我十五年手藝。"

  "從1993年。到2008年。"

  "2008年,他說他要走了。他說他要去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他說——'小廖,往後河洛的攤子,你接著。'"

  "他把作坊留給了我。把印章留給了我。"

  "他說——'印章別丟。那是我們河洛人的根。'"

  陸青檀看著他。

  "他去了北大。"

  廖德厚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兒。他走的時候——沒說他去哪兒。我也是後來——在電視上看到的。"

  "電視?"

  "一個考古節目。他作為專家出鏡。我認出來了。"

  廖德厚的聲音有點抖。

  "他變成教授了。穿著西裝。坐在演播室里。我看了很久——都沒敢認。"

  "我給他打過電話。他沒接。後來我再打——號碼換了。"

  "他不想認我。"

  "——或者說,他不想認'何師傅'那一段。"

  風從街上吹過來。橘貓又喵了一聲。

  "那王軍說的——水裡的屍體——"

  "我不知道。"廖德厚說。"王軍說他看見了。我沒看見。"

  "但我知道一件事——何師傅那種人,不會那麼容易死。"

  "他這輩子——就死過一次。"

  "2008年那回。"

  "是我幫他死的。"

  陸青檀看著他。

  "你幫他——假死?"

  "嗯。"廖德厚的聲音很平。"他讓我找一個人。那個人跟他有點像。孤身。沒親人。我說——'找不到。'他說——'找不到,就找一個死了也沒人管的。'"

  "後來呢?"

  "後來找到了。"

  廖德厚沒說細節。

  但他這句話的意思——陸青檀懂了。

  2008年,一個沒人管的流浪漢或者病人——被當成何師傅——火化了。

  何師傅——鄭遠明——活了。

  "那他這次——"

  "這次不是假死。"廖德厚說。"這次是——真出事。"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給我留了東西。"

  廖德厚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

  用布包著的。

  一層一層打開。

  是一個懷表。

  銀色的外殼。

  跟16號鐵皮盒裡那個——一模一樣。

  表蓋上有磨損。錶針——停在兩點十五分。

  "這是他寄給我的。上個月。"

  "他說——'小廖,我可能活不長了。這個你收著。'"

  "我問為什麼。他沒回。"

  "第二天——王軍說,他在河裡看到了鄭遠明。"

  陸青檀看著那塊懷表。

  錶針。

  兩點十五分。

  何志強死在凌晨兩點十五分。鑑定系統登錄在兩點十五分。懷錶停在兩點十五分。

  現在——又一塊懷表。

  鄭遠明臨死前寄給廖德厚的。

  指針停在兩點十五分。

  "兩點十五分——是什麼意思?"

  廖德厚搖了搖頭。

  "不知道。何師傅沒說過。"

  他頓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2008年,何師傅假死的那天晚上——就是兩點十五分。"

  "他跟我說——'小廖,記住這個時間。這是我重生的時間。'"

  陸青檀站在路燈下面。

  橘貓在廖德厚腳邊打了個滾。

  兩點十五分。

  何志強死的那個時間。

  鄭遠明"重生"的時間。

  鑑定系統被登錄的時間。

  ——何志強查到了"兩點十五分"。

  所以他死了。

  鄭遠明——也在兩點十五分"死"了。

  這兩個人——都在兩點十五分——出的事。

  "廖師傅——"

  "嗯。"

  "何師傅假死那天——2008年——誰幫他辦的?"

  廖德厚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穿黑夾克的人。"

  "穿黑夾克的人。"

  陸青檀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對。"廖德厚說。"何師傅假死那天——來了一個人。瘦高個。穿黑夾克。戴著墨鏡。他在何師傅的屋子裡待了一整晚。第二天——何師傅就'死'了。"

  "你見過他幾次?"

  "見過兩次。一次是2008年。一次是——去年。"

  "去年?"

  "去年秋天。他來找我。問我——'何師傅的東西,你還有沒有?'"

  "我說沒有。他就走了。"

  "他走的時候——"廖德厚的聲音低下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什麼眼神?"

  "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陸青檀沒說話。

  風從街上吹過來。橘貓縮了縮。

  "廖師傅——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廖德厚低頭看著貓。

  "我不知道。"

  "何師傅死了。趙建國跑了。王軍——聽說你們找到他了。"

  "嗯。"

  "我——"廖德厚的聲音有點干,"我想過跑。跑得遠遠的。但貓在這兒。我不能帶著貓跑。"

  陸青檀看著他。

  一個做了三十年仿古瓷的工匠。

  手藝好到——能讓北大教授做師傅。

  他怕黑夾克男子。但他捨不得一隻貓。

  "廖師傅——跟我走吧。"

  廖德厚看著她。

  "去哪兒?"

  "城南。找個地方安頓你。你幫我們——把這事查清楚。"

  "查清楚?"

  "何師傅的死。何志強的死。宋國平的死。"陸青檀說。"這三條命——都跟那個黑夾克有關。你是唯一見過他兩次的人。"

  廖德厚沉默了很久。

  橘貓在他腳邊蹭來蹭去。

  "……好。"

  他蹲下來,把貓抱起來。

  貓在他懷裡,眯著眼睛。

  "我帶貓一起。"

  "一起。"

  廖德厚抱著貓,跟在陸青檀身後。

  路燈的光照著他們。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

  陸青檀回頭看了一眼那棟老樓。

  五樓那扇窗——窗簾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站在窗後。

  她停了一下。

  再仔細看——窗簾又不動了。

  "陳霜。"

  "嗯。"

  "你剛才——看到五樓窗簾動了嗎?"

  陳霜看了一眼。

  "沒注意。"

  "……可能是我看錯了。"

  她轉回頭。

  心裡說不上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又來了。

  黑夾克男子。

  他知道她們找到廖德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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