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我也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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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那間舊貨站,在一排平房裡頭。

  門口堆著舊沙發、舊冰箱、舊自行車。一個人正往三輪上摞紙殼。

  棚子底下掛著兩個燈泡,黃的,垂得很低。

  陳霜把證件給他看。

  "昨天電話里說過的。"

  "哦,柜子。"那人把紙殼往下一放,"裡頭呢,靠牆。"

  三個人進了屋。

  屋裡比外頭暗。眼睛一時沒緩過來。

  屋裡亂七八糟。舊柜子、舊床板、舊縫紉機,一件壓著一件。

  空氣里一股舊木頭的味,混著機油。

  陳霜往兩邊看了看。

  "你這兒表多不多。"

  "表?"那人說,"有半箱子。都壞的。"

  "回頭我看看。"

  "看吧。"那人說,"不值錢。"

  最後一排靠牆,立著那隻柜子。

  兩扇門。

  門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頭。

  底下一排小抽斗。

  陸青檀走過去。

  她先看櫃頂。櫃頂有灰,灰上有一道印子,長方形的。

  "這兒擱過東西。"她說。

  "擱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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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箱。"陸青檀說,"或者是塊墊板。"

  她蹲下來,數那些小抽斗。

  從左數到右。

  "二十個。"

  她伸手拉了一個。

  空的。

  再拉一個。

  也是空的。

  她一格一格拉。

  拉到靠里那一格,抽斗拉出來,倒過來看。

  抽斗底是薄木板。

  木板背面,顏色深。

  "把這個對著光。"她說。

  陳霜拿手電照過來。

  木板背面,有幾道淺淺的痕。

  擦過。

  擦得不乾淨。

  "跟樓上那塊一樣。"陳霜說。

  "一樣。"陸青檀說。

  她把抽斗放回去。

  店主在旁邊看著。

  "你們找什麼。"

  "翻一翻。"陳霜說。

  她戴上手套,把兩扇門打開。

  柜子里是格。

  一格一格,跟樓上那個一樣。

  全空。

  "東西呢。"陳霜問。

  "來的時候就空的。"店主說,"我收的時候,人家拉來一車,這柜子擱上頭。裡頭的抽斗都抽了。"

  "誰拉來的。"

  "記不清了。"店主說,"三年前的事。兩個人,開個小貨車。"

  "什麼樣的人。"

  "一個胖,一個瘦。"店主說,"胖的那個,話多。"

  陸青檀蹲在地上,沒起來。

  "胖的。"她說。

  "嘴不停。"店主說,"他跟我這兒坐了半個鐘頭,淨說話。"

  "他說什麼了。"

  "說這柜子是好東西。"店主說,"說要不是家裡騰地方,捨不得。"

  "他坐哪兒。"

  "坐我這張凳子。"店主指了指,"端著個搪瓷缸子。"

  陸青檀站起來。

  她看了那張凳子一眼。

  "他還說什麼。"

  "還說這條街。"店主說,"說從前這柜子裡頭,擱的都是不會說話的。"

  "不會說話的。"

  "我也沒聽懂。"店主說,"他就笑笑。"

  陸青檀站在柜子跟前。

  兩隻手搭在櫃門上。

  "那個胖的,"她說,"是不是穿件舊棉襖,說話愛拍腿。"

  店主想了想。

  "對。"他說,"他拍腿,拍得響。"

  "他走的時辰,記得嗎。"

  "上午。"店主說,"他把柜子卸下來,數了錢,就跟那個瘦的走了。"

  "往哪邊走。"

  "街口。"店主說,"那邊有個車站。"

  陸青檀站在那兒。

  三年前的一個上午,老侯把柜子賣到城西,上了車。

  她想起孫老太太那句話——走那天早上天還沒亮,老侯來敲門,把鑰匙交出去。

  "你還有別的記著的嗎。"她問。

  "沒了。"店主說,"就記得他愛說話。"

  陸青檀沒說話。

  她把手從櫃門上收回來。

  "陳霜。"

  "嗯。"

  "把柜子搬回去。"她說。

  "搬回去?"

  "這是他的柜子。"陸青檀說。

  "你怎麼認的。"

  "胖的,話多,搪瓷缸子,拍腿。"陸青檀說,"三年前,他自己來賣的。"

  陳霜把這一句記下來。

  "另一個呢。"

  "瘦的。"陸青檀說。

  "瘦的什麼樣。"

  "店主說,個子高。"她頓了頓,"瘦的沒說話。"

  陳霜把這一句也記下來。

  "先別聲張。"陸青檀說,"先看柜子里有沒有東西。"

  ---

  陸青檀把手伸進去。

  她摸最底下那一格的里板。

  摸了半圈。

  手指在里板下頭停了一下。

  "陳霜。"

  "嗯。"

  "燈。"

  陳霜把燈壓低。

  最底下一格的里板,跟別的格不一樣。

  別的格里板是直的,貼得緊。

  這一格里板,下頭有一條極細的縫。

  "這塊板是活的。"陸青檀說。

  她拿小折刀,插進縫裡,輕輕一撬。

  里板彈開一條邊。

  底下是夾層。

  夾層很淺,只有一個指頭厚。

  裡頭擱著一個布包。

  藍布,包得方方正正,用紅繩繫著。

  陸青檀把布包捧出來。

  托在手上。

  "輕。"她說。

  輕得她心裡發空。

  她把布包擱在櫃頂上,解開紅繩。

  布包打開。

  裡頭是一隻表。

  不是懷表。

  是一隻舊手錶。圓殼,鋼帶,錶盤發黃。

  帶子斷了一截,剩半截。

  "這是他自己的。"陸青檀說。

  她說得很確定。陳霜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

  "你怎麼知道。"

  "他戴過。"陸青檀說,"我天天在隔壁,聽得見他上鍊表的聲音。就是不抬頭,也知道他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

  她把表翻過來。

  後蓋上有一道劃痕,橫的。

  她用隨身的小刀,把後蓋撬開。

  機芯。

  擺輪在正當中。

  正正好好。

  弦是空的。

  屋裡靜下來。

  "他也存了自己。"陳霜說。

  "他也存了自己。"陸青檀說。

  "存表的人,是知道主人回不來的。"

  "是。"

  陸青檀把表翻過來。

  布包里,表底下,壓著一張紙。

  紙是對摺的,摺痕很深。

  她把紙展開。

  紙上有字。

  鉛筆寫的,工整,一筆一畫。

  兩行。

  第一行:**我的表,也擱這兒。**

  第二行:**我也算一個。**

  陳霜站在邊上,看完這兩行,沒說話。

  舊貨站的店主在外頭搬紙殼,紙殼嘩啦嘩啦響。

  那聲音隔著門,有點遠。

  "他把自己寫進去了。"陳霜過了一會兒說。

  "寫進去了。"

  "他等的那個人,"陳霜說,"還沒來。"

  陸青檀沒接話。

  她把那兩行字又看了一遍。

  "他把自己寫進去的時候,"她說,"是當成已經走了的人寫的。"

  陳霜把這句記下來。

  "他走得這麼周正。"她說,"比他活著的時候還周正。"

  陸青檀把那張紙翻過來。

  背面還有一行。

  字比正面小,是後來添的。

  那一行是:

  **裴先生知道地方。**

  陸青檀把紙捏在手裡。

  她抬起頭。

  外頭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陰了。

  "陳霜。"她說。

  "嗯。"

  "上個月,有個人來拿過鑰匙。"

  "孫老太太說的那個。"

  "那個人,"陸青檀說,"說他叫'還表的人'。"

  她把紙折回去,放回布包里。

  "他說的'表',"陸青檀說,"是老侯自己的這一隻。"

  ---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沒怎麼說話。

  柜子擱在陳霜的車後頭,用布蓋著。

  陸青檀坐在副駕。

  她手裡還捏著那隻舊手錶。

  鋼帶斷了,露著口。

  "上個月那個人。"陳霜說。

  "嗯。"

  "他上去了不到一個鐘頭。"

  "孫老太太說的。"

  "他要是來還表,"陳霜說,"就該把這隻表放回去了。"

  "他沒放。"陸青檀說。

  "他怎麼知道表在這個柜子里。"

  陸青檀沒答。

  她把表舉到窗邊。

  鋼殼上有一道劃痕,橫的。

  "他知道。"她說,"他知道老侯把表擱哪兒了。"

  車過一個路口,紅燈亮了。

  陳霜踩住剎車。

  "他還知道別的。"她說。

  "什麼。"

  "他知道,"陳霜說,"你要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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