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三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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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痕檢的結果,隔了兩天。

  陳霜把單子拿過來的時候,是下午。

  "筆跡比對出來了。"她說。

  "說。"

  "木板背面那幾道字,跟老侯鋪子裡別的字,一個人寫的。"

  "哪個別的字。"

  "牆上那些籤條。"陳霜說,"還有他留在帳本上的字。"

  "籤條是正楷,木板是草寫。"

  "草寫也是他。"陳霜說,"橫的收法一樣,豎的起筆一樣。寫字的人,改得過形,改不過手。"

  陸青檀把那張單子看了一遍。

  單子上貼著照片,是木板背面的字。

  照片拍得有點糊。她眯著眼,才把那三個名字看清。

  方。鄭。何。

  三個名字,兩行。

  底下那六個字,照得最清楚:等一個人。

  "他把名字擦了。"陸青檀說。

  "擦了。"陳霜說。

  "擦了那個'何'的,留了方和鄭。"

  "對。"

  "為什麼單擦那一個。"

  陳霜沒答。

  她站在櫃檯邊上,看那張照片。

  看了一會兒,她說:

  "因為那三個字,筆畫輕。"

  陸青檀抬起眼。

  "方和鄭,都是兩筆、三筆。"陳霜說,"'何志強'三個字,筆畫多。"

  "筆畫多,擦起來費勁。"

  "他要是想全擦掉,"陳霜說,"就該把方和鄭先擦。一筆的事。"

  "他沒先擦那倆。"

  "他沒先擦那倆。"陳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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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靜了一會兒。

  "他擦到最後,"陸青檀說,"手停了。"

  陳霜把單子收起來。

  "你想說什麼。"

  "他不想把它擦乾淨。"陸青檀說。

  ---

  那天晚上,兩個人在清韻閣把時間排了一遍。

  陸青檀泡了茶。陳霜沒喝,擱涼了。

  陸青檀拿了一張紙,橫著畫了一道線。

  "六月二十五。"她在頭一頭寫,"鄭先生拿表去隔壁修。"

  "那張條子寫著六月二十五。"

  "六月二十八。"她往右挪,"老侯把鄭先生的懷表收進抽屜,放空弦,系上銅絲。這條子是牆上那張。"

  "隔了三天的兩張條子。"

  "對。"

  她又往右。

  "六月三十。鄭先生沒了。"

  "學生報的失蹤。"

  "六月三十往後,"陸青檀說,"沒幾天,老侯把鋪子關了。三天。"

  "關了三天,然後他去外地。"

  "去了沒回來。"

  她把筆擱下。

  紙上,四個日子排成一排。

  中間隔得很近。

  "他一共就動了這麼幾天。"陸青檀說。

  陳霜看著那道線。

  "老侯在鄭遠明沒了之前,就知道他要出事。"她說。

  "知道。"


  "不知道。"陸青檀說,"但他一定知道。"

  "他憑什麼知道。"

  "憑他存了兩隻表。"陸青檀說。

  她指著那頭。

  "一隻二十五號收的,一隻二十八號存的。"她說,"收表的人,會看表主人的手。"

  "看手。"

  "鄭先生拿表來修,手抖不抖,話多不多,坐得住坐不住。"陸青檀說,"修表的都看得出。"

  陳霜沒說話。

  "再一個。"陸青檀說,"他給那隻表刻了數。"

  "628。"

  "628。六月二十八。"陸青檀說,"他存表那天,就把日子刻上去了。"

  "他記日子幹什麼。"

  "他記帳的人。"陸青檀說,"他怕忘了。"

  她把紙翻過來。

  紙背面,她寫下三個名字。

  方。鄭。何。

  "這三個,"她說,"他都記了。"

  "記了,又擦了。"

  "擦了,又沒擦乾淨。"

  陳霜坐在對面。

  她把胳膊抱在胸前,靠著牆。

  "方是誰。"她說。

  "不好說。"陸青檀說,"姓方的,這條線上太多了。"

  "方守正、方之遠、方懷山、方守拙。"

  "這四個人里,方守正是死了,方之遠也沒了,方懷山在裡頭,方守拙是國華先生。"

  "你覺得是哪個。"

  陸青檀看著那個"方"字。

  "我說不準。"她說,"可他記名字,是記帳的記法。"

  "記帳的記法。"

  "一筆一筆對著人記。"陸青檀說,"記的是跟他打過交道的人。"

  她把筆往那個"方"字邊上點了點。

  "跟他打過交道的方,我想到一個。"

  "哪個。"

  "方懷山。"陸青檀說。

  "方懷山是南邊人,跟老侯碰不上。"

  "碰不上。"陸青檀說,"可方懷山手裡有那張紙。那張紙,抄的是方國華的信。"

  "抄的信,跟老侯有什麼相干。"

  "抄信的人,見過原件。"陸青檀說,"原件是寄給何師傅的。"

  她把筆擱下。

  "寄出去的那張,是從隔壁發出去的。"

  陳霜坐直了。

  "你說清楚。"

  "方國華寫的信,寄到河南那個院子。"陸青檀說,"寄信的人,是從城南寄的。"

  "你怎麼知道。"

  "信封上沒有。"陸青檀說,"可方國華這個人,一輩子在單位。他寄信,走的是單位收發。"

  "那不是他寄的。"

  "不是他寄的。"陸青檀說,"他把信交給了一個人,讓那個人替他寄。"

  "交給誰。"

  陸青檀沒答。

  她低頭看那張紙。

  三個名字底下,那六個字。

  等一個人。

  "他不寫第四個人的名字。"陸青檀說。

  "為什麼。"

  "因為第四個人還活著。"陸青檀說。

  陳霜看著她。

  "活著的人,他不記在冊上。"陸青檀說,"他等那個人自己來。"

  陳霜把紙拿過去,看了一會兒。

  "你這話說得玄。"她說。

  "我說不好。"陸青檀說,"可你把這些擺一塊兒看。"

  她把那三個日子又描了一遍。

  "二十五,二十八,三十。"

  "一共五六天。"

  "五六天裡,兩條條子,一隻存表,一個刻數。"陸青檀說,"一個修表的,五天裡能做的,都做了。"

  "他是在收拾東西。"

  "他是在留話。"陸青檀說。

  她把燈往紙上挪了挪。

  燈絲的聲很輕,嗡嗡的。

  "留話的人,知道自己要走了。"

  ---

  第二天一早,陳霜來了電話。

  "擺攤的找到了。"她說。

  "哪個。"

  "古玩城門口那個白鬍子。"陳霜說,"我托人找了三天,昨天在下頭一個倉庫找到的。"

  "他怎麼說。"

  "他說那批表不是他的。"陳霜說,"是他在舊貨站收的。"

  "舊貨站。"

  "城西一間舊貨站。"陳霜說,"收舊家具、舊電器、舊鐘錶的。"

  "他收了多少。"

  "他說收了一箱。"陳霜說,"湊數收的,稱斤。"

  "稱斤。"

  "表是按斤稱的。"陳霜說,"他挑出幾隻能看的,剩下的還在箱裡。"

  陸青檀站在店裡,手裡拿著話筒。

  "陳霜。"

  "嗯。"

  "那個舊貨站里,有沒有一個舊柜子。"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

  "有。"陳霜說。

  "什麼樣的柜子。"

  "兩扇門,底下幾排小抽斗。"陳霜說,"漆掉了,黃銅拉手還剩幾個。"

  陸青檀把話筒換到另一隻手上。

  "幾個。"

  "他說三四個。"陳霜說,"他沒細看。"

  陸青檀沒說話。

  "你怎麼了。"陳霜問。

  "你替我問一句。"她說。

  "問什麼。"

  "問柜子底下,靠里的那一格,抽斗還在不在。"

  陳霜在那頭頓了頓。

  "為什麼要問這個。"

  "老侯那個柜子,我見過。"陸青檀說。

  "你見過。"

  "我剛開店那年。"她說,"有一天他搬東西,搬不動,叫我過去搭手。"

  "搬的什麼。"

  "一個柜子。"陸青檀說,"他一個人挪不動,扶著牆喘。"

  "柜子里是什麼。"

  "空的。"陸青檀說,"他就說了一句。"

  "什麼話。"

  陸青檀拿著話筒,站在櫃檯後頭。

  窗外天灰,街面上有人推著板車過去。

  "他說,"她慢慢地說,"'這裡頭,原來擱的,都是還沒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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