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一塊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上午的清韻閣沒什麼人。

  陸青檀擦了兩遍櫃檯,又把門口那把藤椅挪了挪。太陽一年比一年懶,挪到哪兒都只曬半邊。

  九點多,進來一個姑娘,二十出頭,抱著個青花瓷罐,罐口用毛巾堵著。

  "老闆,我媽讓我來問的。"她把罐子放櫃檯上,手還在抖,"這東西能賣錢不?我弟要交學費。"

  陸青檀掀開毛巾看了一眼。

  罐子不大,直口,青花發灰,畫的是纏枝蓮,蓮花開得像一朵被踩過的向日葵。

  "仿的。"她說,"民國以後的東西,做工還糙。"

  姑娘的臉一下白了。

  "我媽說這是她外婆傳下來的……"

  "你外婆傳下來的,也可能是當年供銷社買的。"陸青檀把毛巾給她蓋回去,"這種罐子,從前家家都有一隻,醃鹹菜、裝糖塊。當念想留著吧。"

  姑娘抿著嘴,半天沒說話。

  "學費多少錢?"

  "三千。"

  "你去對門修表鋪問問。"陸青檀說,"他那兒缺人手,替人擦錶帶、上發條,一個月也有兩千多。缺的那點,你自己再想別的辦法。"

  姑娘愣了一下,抱著罐子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對門修表鋪的音樂飄過來,是那首老掉牙的口琴曲。鋪子是上個月剛接手的,新師傅年輕,修表愛吹口琴,一到沒人的時候就吹。

  陸青檀靠在藤椅上聽了半段。

  老街這些年人來人往,鋪子換了不知多少家。她這清韻閣倒是一直沒動。

  快十點,進來個中年男人。

  西裝,袖口卷著,手裡一個布包,進門先四下看了一眼,像是在掂量這店夠不夠格。

  "陸老闆吧。"他把布包往櫃檯上一放,"幫我看看這個。"

  【記住本站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誰介紹的?"

  "沒人介紹。"他說,"我聽街上人說,這條街上就您這兒敢說實話。"

  "這話是誇我還是罵我。"

  "夸。"他把布包解開了。

  裡面是塊玉璧。

  巴掌大,青白玉,外圈刻著谷紋,邊緣有一處小磕。

  陸青檀沒急著上手。她先看了一遍,從邊上看到紋,從紋看到那處磕,看了大概一分鐘,才戴上手套,把玉璧托起來。

  翻過來,翻過去。

  又拿到窗邊,對著光看。

  "馬老闆。"她說,"這東西,你花了多少錢?"

  "三萬八。"馬老闆說,"一位朋友讓給我的。"

  陸青檀把玉璧放回絨布上,摘了手套。

  "那你這三萬八,一半買了玉,一半交了學費。"

  馬老闆的臉僵了一下。

  "您說明白點。"

  "玉是老玉。"陸青檀說,"明的,或者更早一點。料子不錯,顏色也正。"

  馬老闆鬆了口氣。

  "可這上頭的紋,是新刻的。"

  "新刻的?"他聲音一下抬起來,"不可能,這是老東西,我找過兩個人看過。"

  "那兩個人怎麼說的?"

  "一個說開門。"馬老闆說,"另一個說,看玉,別看工。"

  "後一個說的是行話,也是句半吊子話。"陸青檀說,"做玉的看玉看料不看工,這話沒錯,可那說的是買料的人。你要是買一件成器,光看料,那就等於只看紙不看字。"

  馬老闆沒接上。

  "你拿指頭去摸這道溝。"陸青檀把玉璧推到他面前,"是不是覺得齊?邊兒像刀切的。"

  "是挺齊。"

  "古人不是這麼做活的。"她說,"古時候用砣具,配解玉砂,慢慢碾。碾出來的溝底是圓的,順溝有一道一道細砂道,密,勻。你看這溝底。"

  她摸出一支小手電,斜著打光。

  "平的。溝底還帶螺旋紋。這是電磨頭,幾分鐘一道。"

  馬老闆湊近,眼睛快貼到玉上。

  "還有一樣,比這個更要緊。"陸青檀把玉璧翻了個面,指尖在沁色上划過,"老玉在地下埋了幾百年,顏色是一層一層滲進去的。這幾道紋是後刻的,刀下去,把沁色切斷了。你看切口的斷面,白的,生。"

  "這……"

  "就像老牆上刷石灰,新刷那塊跟旁邊的舊皮對不上。"陸青檀說,"這叫老料新工。專門騙看得到老、看不到工的人。"

  馬老闆坐著,半天沒出聲。

  "我再問你一樣。"陸青檀把玉璧轉了個角度,"這外圈是谷紋,你看每一粒穀子。"

  "挺好看。"

  "好看是好看。你看這三粒。"

  馬老闆低頭湊過去。三粒谷紋擠在一處,邊角搭在一起。

  "呆。"陸青檀說,"老東西的穀粒,是轉著勢走的,一粒挨一粒,有去有回。這三粒是照著樣子堆上來的,方向都對不上。"

  "你怎麼看出來的?"

  "做久了就看出來了。"陸青檀說,"不用放大鏡,眼睛一掃就硌人。"

  馬老闆坐在那兒,把玉璧收進手裡,攥了半天。

  "那這玉……還值錢嗎?"

  "皮讓人破了。"她說,"玉是好玉,本來能有個好價錢。現在不算了。"

  "我那位朋友,說他急著用錢……"

  "你那位朋友,你跟他認識幾年?"

  "一年。"馬老闆說,"去年秋天,在外地一個展會上認識的。"

  "他什麼樣的人?"

  "南邊來的。"馬老闆說,"說話慢,一句能頓三回。挺客氣。"

  陸青檀敲櫃檯的手指停住了。

  "他手上是不是有繭?"

  馬老闆愣了一下。

  "您怎麼知道?"

  "猜的。"

  "有。"他說,"虎口那兒一塊。他遞東西給我的時候我碰過一下,硬。"

  陸青檀沒說話,手在櫃檯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還有別的東西嗎?"

  "有。"馬老闆說,"他手裡有青花。說是南邊帶回來的老底子,還沒出。我想看一眼,他不讓。"

  "他不讓你看?"

  "他說沒到時候。"馬老闆苦笑,"我當時還覺得他講究。"

  "他住哪兒?"

  "城北。"馬老闆想了想,"就說那片老廠區,快拆了,房租便宜。"

  "哪個廠?"

  "沒說。"

  陸青檀把那塊玉璧又拿起來,翻到背面。

  背面乾乾淨淨,只有一層淺淺的舊皮。

  她的眼睛停在靠邊的一個地方。

  那兒有一道痕。

  很淺。指甲刮過一樣。

  "馬老闆。"她說,"我能不能給它留個底?拍張照,拓個樣,我記檔用。"

  "留吧。"馬老闆說,"反正我留著也是塊廢玉了。"

  陸青檀取了紙和墨,把玉璧扣在紙上,輕輕揉了兩下。

  拓樣出來,紋路都上了紙。

  她把拓樣鋪平,晾在櫃檯邊,又用手機前後拍了幾張。

  馬老闆收好玉璧,還是坐著不動。

  "陸老闆,你說這玉,我現在該怎麼辦?"

  "留著。"

  "留著?"

  "三萬八買的東西,扔了更虧。"陸青檀說,"留著自己看。看久了,你也能看出那道溝底的螺旋紋。"

  馬老闆被她說得笑了下,笑完又嘆氣。

  "那這朋友,我還要不要來往?"

  "來往不來往,你自己掂量。"她說,"不過下回他再拿東西讓你看,你先問我。"

  "行。"

  馬老闆抱著布包走了。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那塊晾在櫃檯邊的拓樣。

  人一出街口,陸青檀就把手機拿起來了。

  她翻到陳霜的號,撥過去。

  "喂,"她說,"你那五張字條,再看一遍。"

  "怎麼了?"

  "南邊口音。說話慢,一句頓三回。虎口一塊硬繭。住城北老廠區。"她一口氣說了四樣,"剛才有個馬老闆拿了塊玉來,說讓玉的人就是這個樣子。"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周某說的那個老六。"陳霜說。

  "我在想是不是。"

  "你怎麼想?"

  "貼。"陸青檀說,"一樣貼是巧,四樣貼就不是巧了。"

  "他拿玉幹什麼?"

  "試人。"陸青檀說,"玉是他隨手帶的。他真正的東西是青花,可他先拿玉出去試——試誰眼毒,試誰識貨,試完了再決定要不要把青花露出來。"

  "他把人當篩子。"

  "對。"陸青檀說,"周某那句話沒錯。去年夏天他問誰的眼睛最毒,問完躲了一個月。他是在挑人。"

  "挑人幹什麼?"

  "不知道。"陸青檀說,"但一件東西,他留著不讓人看,又心心念念要找個識貨的——這不像是缺錢。"

  陳霜那邊翻紙的聲音響了一陣。

  "老廠區那片我熟。"她說,"早幾年還在用。棉紡廠、機械廠,還有個小庫房。去年廠子關了,人陸陸續續搬走,剩不了幾戶。"

  "能不能去看看?"

  "現在去也白去。"陳霜說,"那片地方大,空屋子幾十間,一間接一間搜,搜到明年也搜不完。"

  "那就等。"

  "等什麼?"

  "等他動。"陸青檀說,"他東西還在裡頭,就早晚得回去拿。他要是搬,就得僱車、打包、走人——那才是他露臉的時候。"

  "你就這麼坐著等?"

  "我先把這塊玉再琢磨一遍。"陸青檀說。

  掛了電話,她回身把那張拓樣拿起來。

  她剛才那句話沒說全。

  玉璧背面那道痕,不是磕的。

  圓的那一圈,起頭很正。刻到橫線那兒,只刻了半截。

  停了。

  她把拓樣舉到燈下,轉了個角度。

  那一圈的弧度,那半截橫線,她認得。

  圓圈,橫線,波浪線。

  刻了三分之一。

  她把拓樣放下,手心有點汗。

  刻的人刻到一半停了手。為什麼停,她不知道。可她敢肯定一件事——

  那不是隨手劃的。

  那是要刻的。

  刻了一半,是沒刻完。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街上收廢品的喇叭響了一聲,又走遠了。

  手機響了。

  是陳霜。

  "城北那片廠區,規劃下來了。"她說,"下個月開拆。"

  陸青檀捏著手機,看著櫃檯上那張拓樣。

  "那他還有一件東西,留在裡面。"

  "你說什麼?"

  "我明天去城北。"陸青檀說,"你得跟我一塊兒去。"


章節目錄